November 28,2005

[quote]這個十年

這個十年‧上篇
這個十年‧下篇
村上春樹與美國作家‧上篇
無眼的鰺和有孔的網

得不得到獎其實無甚關係,拿不到會更高興也說不定,受賞的話,事情會變得更加麻煩討厭。如果《彈珠玩具》獲得芥川賞,將會有很多障礙物般的拉扯出現,如拔河一樣。意外地我的心情舒暢爽朗,之後小說即使銷量高,也非得獎之故而乃自己的能力。對自己能夠有這種自信,實在是很好的事。

只是獲獎好落選好,長大的人自會長大,長不大的照樣不會長大,沒有甚麼關係吧。所以我想不見得要拒絕甚麼,也不必汲汲追求。

由《聽風的歌》至《彈珠玩具》,我完全沒有做任何工作,一切都謝絕了。有很多委托湧來,但全都回絕了。那時候還是好的。那時候大家都覺得文藝雜誌就好像在那裏修業學習,並非商品買賣。就如《群像》得新人賞,就在《群像》修業,從拿抹布揩擦打掃開始,然後再到其他雜技節目,好像小品文或短論等。現在並非如此。

現在不會這樣的了,無論如何先要製造明星出來。好好地製造明星,這個制度叫「少年飛躍」(少年JUMP)(譯註:《少年JUMP》也是日本一本很出名的漫畫周刊)。我那個時候恍惚還是很幸運的,如果是現在的話,一邊開店一邊寫小說,立即便有人蜂湧來取材採訪,以前大體上沒有這樣的事。

--村上春樹,〈這個十年〉

J.K. Rowling也是明星模式呀……在這個時候,才會覺得村上跟金庸、倪匡一樣,是站在某個點寫出了某些作品的作者。雖然時空條件有一定的關鍵影響,但是行銷的權勢還沒有那麼大,讓人還可以懷抱一下手工藝的靈光。

村上有趣,或許不見得是作品,而是他這個人。和卡夫卡、波赫士一樣,他們是某種原形,成為了一個角色,和唐吉訶徳、哈姆雷特等人一起排排坐在書架上。在這個時候,也就可以忽略掉暢不暢銷、嚴不嚴肅的論斷,單純的讀故事,談論與思考。其實自己當然還是會有自己的尺度,例如覺得《木偶奇遇記》和《騎鵝旅行記》寫得都比《金銀島》好,所以一直難以理解波赫士和卡爾維諾為何一直推崇R.L.史蒂文生。不過有時候這種東西或許是一種成長經驗累積出來的味道(譬如現在回頭聽學生年代聽的流行歌,可能覺得音樂性低、合弦也很拙劣,但是卻瀰漫著回憶的氛圍),一方面是個人閱讀過程中的共鳴(就像被侯孝賢、西炯子打到一樣),不僅只是美學判斷,不可能,或許也沒有必要客觀。我並不認為村上很多作品夠好,但是或許可以放在不同的天平上面看。

當我謹記波赫士說的:「撇開一切時間和外界的評價,把所有時代所有類型的作品並列閱讀」的時候,古今中外就變得很近,各種文類,通俗和嚴肅也都不再那麼涇渭分明。我想,我還是會這樣讀下去吧。

Posted by notonly at 樂多Roodo! │22:36 │回應(3)引用(0)[閱  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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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的結構很週密細緻,所以很勞神操心,是一個複雜困難的故事。篇幅平衡方面,最初「無情仙境」的部份長,而「世界的終結」則短,逐漸位置倒轉了。此乃自然而成的,兩面皆沒有結論。《尋羊的冒險》的時候,乃一個故事沒有結論,但設法走下去,順步履地走下去看終會變出甚麼。然而兩個故事,順步履地雙方同時發展下去,最後不合體大概不成。這小說最後會變成怎樣,怎樣才好我全無頭緒,實在很費力累人。

現在再看,自己就這樣巳看出破碇。心想寫好一點便好了,但確巳筋疲力盡。大概小說的難度較自己的能力高出一個至一個半欄,自己又怎樣都要設法跳過去。

失手也好,即使我能力不足以致弄成四分五裂,這小說總算顯示出我離開直至《尋羊的冒險》三部曲的勇氣。離開三部曲去寫其他的東西,正是燃起這股激情,才著手於這小說。其中有一大片空白,甚麼也倒不出來,我想現在真正是用力去做的時候。

確實說來曾想把《街及那不確定的牆壁》重新修改,那是篇寫得不好的作品,但其中仍是有些東西的。那是非常坦率誠實之作,非為小說而寫,乃是想寫才寫的,沒有結果終究不成。由它未完成地拋出去,對於小說的材料,我感到非常抱歉。

然而或許是奇怪的說法也不一定,《街》那小說太過純文學了。小說完成後,有編輯來跟我說:村上先生,這是純文學吧。我發怒回答寫純文學不成嗎!(笑)可是編輯說的也有一定道理,那是指我闖進了不屬於自己領域範圍。我有更不同的入手方法。

--村上春樹,〈這個十年〉


看到上面這段真是爆笑呀XP
Posted by 夕月 at November 28,2005 23:05
〈這個十年〉這篇文章應該是村上自陳早期寫作階段最完整的反思吧,可以看到村上摸索的過程和自覺不足的部分。而且也可以免除掉一些無聊的臆測,和單純假借村上附庸風雅的抒情感想。

我自己覺得最有趣的部分有二:一是累積之後,彷彿爵士即興音樂家讓故事一個一個音符連接下去的創作方式(還有談到錢徳勒影響他如何讓故事出現動力的段落);二是他對於「語言文體」的重視。

台灣其實是一個對文體滿含混,而且接受度很低的文化環境。相較於日本大膽透過片假名和英文名詞的使用滲透到生活中,台灣在很多地方都還是很保守的。最明顯的大概就是電影片名和書名的命名方式,除非到像SK-II一樣流行好記,否則基本上台灣是看不到以外文作標題的中文書名。以村上為例,我所僅知的是他以好用「外來語(片假名)」、「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數字」聞名。

譬如說,中文蘋果在日文常用就可以寫成:
「りんご」 平假名
「リンゴ」 片假名
「林檎」  漢字
「アップル」外來語(APPLE的片假名)
「apple」
甚至故意搞怪或裝可愛,把專門表示外來語的片假名寫法再轉回平假名「あっぷる」

光靠這些字的形狀、讀音(ringo、apuru和apple)、和字型本身的使用習慣(片假名表示外來語)、使用語境(打破一般的習慣寫法)都會帶給人很多很多的延伸意義。從單辭開始,村上對於這些是很有自覺的,延伸到句法和人稱等等中。不過我從沒完整讀完過日文的村上,所以沒法深入談這個話題。但是在台灣除了現代詩壇,其他文字領域留意到這個的並不多,而且讀者的閱讀慣性和出版考量等等更是另一層障礙。最後舉村上的一本短篇集書名作例子:

《開往中國的慢船》     台灣翻譯
《中国行きのスロウ・ボート》日文原名
《開往中國的slow boat》   要像這樣才能表現出原文中出現片假名的突兀或特別感

就像有些人講話會夾帶英文一樣,姑且不論這樣做不做作,但是必然會帶來不同的語言風格。對一個對文字敏感的作者來說,語言風格是可以選擇,而且是可以依照作品需要作調整的(以我自己而言,上海系列和《消失的風向雞》或者練習的短篇,就試了很多種語言表現)。

這種現象延伸到很多地方。賴明珠的翻譯在湯禎兆(上面那篇文章的譯者)的網頁上也飽受批評,翻不出許多東西。雖然語體的轉換本來就會有很大的困難,譬如賴明珠談到翻譯谷崎潤一郎《春琴抄》的時候,谷崎通篇大量使用平假名,而且不斷句,只有在刻意強調的時候才使用「漢字」和標點。在日文環境中,漢字在整頁的平假名中會變得非常醒目,但是一但翻成中文全都是漢字,那種語言質感就完全消失了。句法也不可能照本宣科沿用日本沒有斷行的方式,原本輕盈的平假名節奏一旦變成一堆不斷行的中文方塊字,會密密麻麻沉重無比。賴還提到谷崎的《瘋癲老人日記》甚至刻意通篇大量用片假名寫,在閱讀上直接表現出怪異感,這也是中文難以表現的,只有注音外星文(5ㄏ高ㄒ=我很高興)差可比擬吧。
Posted by 夕月 at November 28,2005 23:48
村上談到他讀費茲傑羅和錢德勒,學到的是看待世界的方式,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題目。其實對創作來說,或許應該說是最重要的題目也說不定,因為這牽涉到的是寫作最根本的核心。其實我在閱讀的時候,好像從沒思考過這個,雖然覺得張愛玲很嘴賤、很淒厲;覺得卜洛克很滄桑;覺得侯孝賢很溫暖;覺得魯西迪很興奮;覺得卡爾維諾很狡猾;但是卻沒有想過要刻意去學什麼,因為這是他們的個性。我必須,也只能依靠自己。這種「觀點」並不一定能蓄意經營出來,而更像是自己的個性一樣,慢慢累積生成的吧。村上說借來的不是自己的,我也這麼認為。但是,如果不留意一下,有時候可能也會陷入「自我感覺過於良好」的狀態,更嚴重的,或許是永無止盡的平庸。

我想最近寫作有些迷霧一直揮之不去,又感覺到沒有著力之處,就是因為我變成了一個相對性太強的人。當我擺脫了某些過去的憤世,又想和幼稚保持距離,但是又不能認同虛偽的成年價值的時候,我的筆也隨之動搖著。像浮萍一樣,在潛意識的大海上掙扎。
Posted by 夕月 at November 29,2005 0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