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2,2005
[消失的風向雞] draft 06 看不見的橋
Castle in The Sky project空中樓閣計劃
chapter of "Pious Incoherence"
初三日,晴 並不是很喜歡被稱之為大夫或是剃頭師的自己。當然大部分的人為了相互辨識,於是依傾向把認識與否的人分類,我究竟是討厭被分到一個類別,還是討厭被分類這個動作呢?應該是後者吧。回歸自己、和天真的狀態(自以為)是有點茫然又無所不包的感覺。自己空空的,想要找些事情來發洩(管他是棋戲、到平康買笑、還是觀看流血的競技),最後拿了筆,坐下,聽著窗外鏗鏘的打鐵聲,靜靜地寫了起來。好像入神一樣,可以不在乎所謂的世俗(這也是二分的概念,人仍然生存其中,饕餮真的以為自己被吃了嗎?還是我們以為他被吃了呢?),我只覺得,自己又更懵懂了一點。這是一種令人高興的感覺,並不是不考慮現實,我就是現實,我和現實並沒有不同,這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不知怎麼,突然很安心,妝子是天才,我想,她自己大概也不喜歡這個稱呼。
廿二日,午後微雨 其實人是很容易堅持的,當你意識到『差異』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做出價值判斷了。人果然是非常保護自己,而且自以為理解世界,即便是寫著這樣的話,是不是另一種傲呢?質疑是中立的,你無法確切的抓住什麼,因為本來就沒有什麼。大全拱前夕,我依舊無法跨越空橋。
────司頭秀,《煙翳堂筆記》,浮華二十三年
draft 06
–the Greatest wish-
看不見的橋
有人拍拍維若妮卡的肩膀,維若妮卡張開眼睛一看,原來是波尤勒。
「一起來喝酒吧?」
維若妮卡搖搖頭,疲倦地縮起來喃喃自語,「謝了。」
波尤勒自顧自靠在轎旁,把酒瓶打開灌了一口:「嗝……聽大姊說,你好像被整的很慘哩。」
「是啊,感覺好像打從一開始搭烏龜過海就是錯誤的決定。」
「別這麼說嘛,像你這樣的美女,嗝,又是雲都工程師,條件這麼好根本沒什麼需要擔心的啦!」
「這是什麼話,雲都工程師又怎麼樣?不然你是在做什麼的?」維若妮卡沒給波尤勒好臉色看,劈頭就頂回一句。
「嗝……夠悍,我喜歡………」波尤勒舔了舔舌頭,「很平凡啦,沒什麼好提的,平常就跟這群死黨四處遊山玩水,偶而幹個幾匹蜥蜴殺到喬恩特喝酒打牌……倒是來談談你吧………」波尤勒把身體挪近維若妮卡,散發一身酒氣。
「你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維若妮卡撐起頭問。
「哈哈哈哈……你也未免太閒了吧!像我平常做工挑擔就夠累的,哪來那麼多時間想東想西的。」
「你小時候總會想想將來想要幹麼吧?」
「嗝,小時候的事情,誰會記得那麼清楚。」
「………算了。」維若妮卡遺憾地吐了一口氣,又塌了下去。
「嗯………真的要講的話」波尤勒搔搔下巴,又打了個嗝「我小時候是有想過以後要當一個戰車的賽車手,啊……很白痴啦。」
「戰車?」
「就是那種前面有四匹戰蜥拉著,殺氣騰騰,在露天圓型競技場飆給他爽的戰車啊!我從小最崇拜的人就是那個史上最強的御夫,藍袍的史特萊弗。」
「喔?」
「當海豚嘴上第五顆蛋被拿走,比賽進入倒數第二圈的時候,568賽恩的賽場上滿天都會颳起大風。為了保持領先,為了戰車學校的光榮,史特萊弗他常常神勇地冒著車毀人亡的危險,韁繩一拉,就漂亮地卡進內圈。嗝,這時候全場二十五萬的觀眾就會開始尖叫,對手的車軸被擠壓的力量衝斷,衝進跑道的死角,一臺一臺戰車撞上石柱,車輪車座飛散上天,沒人拉的大蜥蜴在場內怪叫亂跑,落後的戰車隨後衝來輾碎倒地的賽車手,鮮血腦漿噴到看台的神像上面。史特萊佛加快速度衝過一對對並列的廊柱,趕過一輛輛戰車,衝刺的煙塵排山倒海捲到幾十丈高,所有的人都睜不開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了。每個人都很緊張,究竟冠軍會落在誰的手上?當煙幕散去的時候,就可以看到他一個人威武地衝過白線,站在車頭,高舉右手向執政官敬禮,嗝,戴上棕櫚王冠,接受二十五萬觀眾的歡呼。每個人都拍手拍到發痛,掌聲震得我聽不見聲音,他是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很多賽車手都相當厲害,甚至連著名的征北將軍狄羅賽奧,都曾經做過賽車手喔!」波尤勒興致盎然,手舞足蹈地說個沒完。
「那你為什麼不去試試看呢?賽車手那麼難當嗎?」
「啊……嗝,那都是小時候的胡思亂想啦,誰會把那種事情當真呢?」波尤勒眼中的興奮瞬間散去,恢復成醉眼惺忪的樣子。
「你又沒有下工夫,當然不可能變成賽車手,你不也很討厭每天只是做粗重工作的生活嗎?」
「拜託,饒了我吧,那多累啊,我只是想玩玩罷了。」
「波尤勒,不要一個人獨樂樂泡馬子啊!你們在聊啥?」
「去去,閃邊啦。」
尖銳的哨聲響起,豎耳傾聽,蜥駕後黑暗深邃的隧道裡傳來窸窣的口笛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口笛轉為尖嘯,黑暗的深穴中竄出十餘騎巨蜥,騎士們身上彩繪奇異的線條,嚷嚷下流的口號,雨點般的蹄子蹬蹬蹬蹬此起彼落,在鼓膜上烙下腳印。十餘名蜥蜴騎士韁繩一提,速度一緩,霎時就包圍了蜥駕,跟著笨重的蜥蜴大車在地底的巨大腸道奔馳。岩壁上的日礦燈明滅映在騎士身上,像是一隻隻蝴蝶殞落。
帶頭的蜥蜴上坐著一個魁梧的矮人,牙齒光潔發亮,高呼一聲策蜥向前。
「哈!波尤勒!最近混得怎麼樣?」
「託凡奈堤大哥的福,還過的去。喔喔!這匹蜥蜴是新買的吧?」
「2419年的泰流尼烏斯,酷吧!」
「真是太帥了,不愧是上好的俊蜥,銀紫色的鱗片超讚啊!」
「唉呀~男人就只注意討論座騎,一點都不留心美女呦~」
「大嫂也變漂亮了呢,唉呀~小弟只是一時癮頭發作,請不要見怪啦。」
「嘿!凡奈堤,你可終於到啦,我還以為你腰力已經不行了,連蜥蜴怎麼騎都忘了呢。」
「好呀,漫,你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還是一樣刻薄啊?」
「對你客氣什麼,你的家臣還不夠多嗎?」
「哈哈哈哈,來作我的女人吧,啊!好痛,我開開玩笑嘛……開開玩笑…」凡奈堤的耳朵猛被身後的女孩揪緊,連忙改口。
「這次真是麻煩你了,讓你跑這麼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不要說得像外人一樣,開里爾第,叫後面的把蜥蜴牽來。」
十餘騎巨蜥交錯穿梭在巨大隧道裡,一個迴旋就竄進匯流的甬道之中,滑順有如水流。
「波尤勒,你敢動維若妮卡,我就扁你。」
「大姊不要動氣嘛,就算要發生什麼事也都要兩個人心甘情願啊~噢~好痛。」
「維若妮卡,你還醒著嗎?要不要坐我的蜥蜴?維若妮卡……?」
周圍的對話聲越來越淡,維若妮卡帶著醉意,有點恍惚,迷迷糊糊跳上巨蜥,靠在騎手身上睡了。
「喂~注意啊~麵包來了~」
飛馳的蜥蜴之中,有一隻拖著兩個沉澱澱的口袋。發送麵包的年輕小夥子把一條條夾著燻肉的精麥麵包掏出來向人丟,偶而沒接穩,被大蜥蜴鈍重的腳步踩爛也不以為意。
「大姊,吃一條吧。」
「不了,給維若妮卡吧。」
「大姊,周圍的氣氛有點怪怪的。」
「不要理他們。」
「難道他們在品……靡仙香?」
「吁──不要出聲,他們如果問你,絕對不要打。」
「哈!還是這麼古板啊,漫,枉費你空有『屠龍非道』的名號,連品個花都這麼婆婆媽媽。」
「凡奈堤,你要怎麼爽是你的事,我不會干涉。但是我自己的朋友,我不會讓他們隨便糟蹋自己的。」
「喔?你的意思是我在糟蹋自己囉?波尤勒,跟著我比較有前途,你大姊舒服日子過多了,大概和腦滿腸肥的元老爽太多次,連骨氣都搞軟掉了,哈哈哈哈。」
「大姊……」
漫噤口不語,眼神一撇,望見旁邊一個嘍囉手上揉著一團紙,正準備丟,連忙叫住:「等等,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包麵包用的粗布啊。」
「那不是布,那是珍貴的紙啊!」
「反正都差不多,有什麼稀奇的嗎?」
「能不能給我?」
「你是大哥的客人,就拿去吧。」
漫一把抓過那揉成一團的紙,攤開:「這不是這期的氏族公報嗎?居然把這麼貴重的東西拿來包麵包!天啊!」漫甩甩頭,比起被嘲弄,她更受不了這種暴殄天物的舉止:「這期有愚公的文章啊!」
「你是說那一堆烏漆摸黑的東西喔?」
另一位看來瘦長精明的嘍囉馬上搭腔:「笨蛋!那叫做『字』啦。」
「啊……反正又看不懂,也不是吃的東西……愚公是什麼?聽起來倒是挺有趣的,新的偶像明星嗎?」
「白痴啊!聽起來就是有錢的大爺嘛。」
「比大哥還有錢嗎?」
瘦高的嘍囉聲調突然壓低:「比大哥有錢一萬倍啦,雖然我不太曉得一萬到底有多少……反正很多就是了啦。」
「啊啊~~我也好想試試看被錢埋起來的感覺喔。」
「讓偶用金鍊打你的臉吧~」
「啊啊~~好爽~」
「啊,高蒂你要不要讓愚公泡看看?爬滿皺紋的老二用起來應該很爽吧。」
「去你的,你用過喔?」周圍一陣哄笑:「他還不夠格啦~」
「你可以讓他欲生欲死,再繼承他的遺產啊。」
「x的,你以為這是仿劇喔?」
「騷貨還搞的不夠?在那裡xxx什麼東西!」一個胖子順勢賞了女人一巴掌,大概是她的男伴。
「欸,我覺得波尤勒飆蜥蜴的時候還滿帥的耶。」
「多謝喔,不要說這麼難笑的笑話。」
「啊~假正經,不要背後載了美女就裝氣質啦。」
「叫衰喔?干你屁事啊?」
一陣叫囂之間,維若妮卡醒了過來。漫駕著自己的蜥蜴貼近她: 「睡得還好嗎?」
「很糟。」
「我想也是。」漫苦笑。「快要到帕特了,我們準備走吧。」
「哈!漫,你也太不夠意思了,你把我凡奈堤當白痴嗎?」
「我來這裡本來就是跟你借蜥蜴,你答應了,就是這樣。」
「哪有借了不用付錢的道理?」
「喔?原來是這個,好,你要錢就給你吧。」漫掏出懷裡沙啦沙啦響的錢袋,毫不客氣地朝凡奈堤扔去。
凡奈堤側身一閃接住,撕裂袋口,滿袋金光閃閃的的凡太錫全部灑進黑暗之中。
「你以為我會缺錢嗎?我可是凡奈堤啊!」
「為什麼…為什麼你可以活得這麼隨性,說話完全不顧別人呢?」維若妮卡氣得哭了。一陣香氣飄過,死硬的隧道開始蠕動,周圍張開一隻隻佈滿血絲的眼睛,迷離的瞳孔發出青光。
「因為這個國家沒有神。」
芬芳的香味開始瀰漫,濃郁令人作嘔,彷彿一條條蠕蟲在空中游動,在身體的孔腔中穿梭。從眼睛穿出,刺進耳膜,扎得喉頭開孔,說話有風。
「為什麼你還可以這麼高興隨便的享受一切呢?」
漸漸地,什麼也看不見了,眼框彷彿被濃稠的分泌物黏合,口鼻也漸漸失去鼓動的吐納,耳咽也塞了起來,什麼都沒有知覺,什麼都不再注意。
「想要成神,想要讓人膜拜。」
只剩下暈眩的感覺在腦還中徘徊,沒有光,沒有光,口渴,飢餓,但又是那麼的令人感覺舒暢,彷彿可以這樣永無止盡的持續下去,就像死亡。
「為什麼你們能夠還可以光榮驕傲的沾沾自喜,充滿自信呢?」
永無止盡的死,永不癒合的傷口,淌血的疤痕,源源不絕,那是多麼愉快。好像墜樓,好像溺斃,好像不斷地沉澱,不斷地沉澱,沒有底的沉澱……
「偉大的道德…新時代的神性…」
「那不過是吃人的饕餮罷了。」
隧道又亮了起來。
「哈!沒想到你還在研究那什麼大嘴怪獸的故事啊?那種小鬼才信的玩意……」
「你還算有常識嘛,比小鬼好一點。」
「大姊,你帶維若妮卡快走吧,我來擋著。連地方官都不敢管他了,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被困在這裡,不知道凡奈堤大哥還會作出什麼事來……」
「波尤勒。」漫招招手,要他靠近一點。
「大姊還有什麼吩咐嗎?」
「等我們離開以後,你要好好逃跑喔。」說著說著,漫輕輕吻了一下波尤勒的額頭。
「我會的。」波尤勒嚇了一跳,靦腆擠了個笑臉。「大姊快走吧。」
「保重。」
一瞬之間,漫策蜥快如流星,遠方斥罵的嚎叫不絕於耳,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消散在黑暗之中……
「漫姊那麼有錢,為什麼要偷渡呢!還要和那種男人打交道……」
「維若妮卡,搞不清楚情況就一直發問是很不禮貌的喔。」
「啊!對……對不起……」維若妮卡羞紅了臉。
「沒關係啦,我啊,本來是在元老家幫忙抄寫文書,像是元老院要討論的法條啦、史書的滕錄之類的……結果我後來發現,那顆禿頭香菇叫我擬定的土地契約,居然全是偽造的假貨!那顆禿頭香菇利用這些契約讓下層工人以為租下了好房子,實際上租金卻比附近的城邦貴上四倍!設備和格局和原來講好的都不一樣,受害人拿出契約告他,沒想到契約居然是假的!結果受害人琅璫入獄,那顆渾蛋香菇一毛也沒虧到,再把房子租給別人……我看他不爽,就利用時間作作手腳,收集他的犯罪證據逃走,他在各地都有眼線,如果堂堂正正的走官道一定會被抓,要不是不得已,我才不會拜託凡奈堤。」
「唉……窮人就注定倒楣嗎?」
「不要說這種話。你看這些人表面雖然粗俗,但是他們可都受了良好的教養哩。」
「完~全~看不出來。」
「他們被教得可好了,制度萬歲,結果第一,新潮的社會會吃人哩。」
「漫姊……你好像……很憤世嫉俗耶。」
「啊?真的嗎?………或許吧,或許就像你說的也說不定。」
兩個人沉默地跑了一陣子,毫無變化的隧道好像帶有催眠魔力一樣,讓她們倆都暈眩了。
「維若妮卡,說說話吧,我快睡著了。」
「啊……漫姊不能睡啊,我可不會騎蜥蜴,沒有地方可以休息嗎?」
「到了帕特,就可以在驛站休息一下,不過馬上就要走,不然被追兵發現就糟了。」
「漫姊,那你的目的地是要去哪裡?」
「《太形》囉。」
「ㄕ……ㄕ什什麼?你要去《太形》?那我不就走回頭路了嗎?啊啊啊……那我坐在蜥架上趕了兩天的路……不就全都白費了………」維若妮卡癱軟在漫背後,口中喃喃自語:「我不管了,我不管了,啊啊啊啊……」
「要不然你要去哪裡嘛?我送你到帕特之後,你可以再搭蜥駕去啊。」
「我本來是要去絲平寧的索因,看能不能找到雲都工程職缺的……我現在身上一毛錢都沒有,不可能坐蜥駕了啦!」
「我身上的錢剛才全給凡奈堤了,我也是一毛錢都沒有。」
「什麼?一般來說,自己至少都得留一點應急吧,漫姊怎麼會連這個都不曉得……啊!對不起,我不應該大聲起來的……」
「反正隨機應變嘛,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啦,哈哈哈哈……」
「漫姊你還笑得出來……我要哭了啦!」
「啊~~不要那麼在意嘛,不然,你就跟我一起去《太形》吧!嗯……對對…你本來就應該要來《太形》,你先前不是說那個比稿大會多糟,《太形》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至今的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麼呀……」
「不要放在心上嘛……哈哈哈……人生有苦有悲……對了,你有沒有聽過簷雀的故事呢?」
維若妮卡搖搖頭。「啊!注意看前面騎啊!」
漫尖叫一聲,猛力向左一扯才沒撞上岩壁。「呼……真是千鈞一髮。」
「什麼千鈞一髮嘛!嚇死人了,漫姊你真的會騎蜥蜴嗎?剛才還聽他們說你以前是什麼『屠龍非道』的,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啊?那是過去的事情,不要知道比較好,哈哈哈哈……」
「漫姊,你在逃避現實……」
「啊,我們繼續講簷雀的故事吧。在一本有名的古書中有記載,簷雀雖然飛不高,但是只要他肯有恆心的飛越北冥,他就能化為大鵬,昇騰九萬里,飛衝上天。這隻大鵬的背有幾千里,羽翼大如天邊低垂的雲。當大鵬飛累衝入汪洋的時候,他會化作巨大的鯤魚,這隻魚長幾千里,比任何疆界都要寬廣。被人養得肥肥胖胖的班鵝笑簷雀說:為什麼要那麼累呢?像我這樣撲撲翅膀,悠閒的游泳,就可以保障終身無憂,你又何必要上天下海呢?但是班鵝又怎麼知道簷雀的志向呢?」
「跟我聽到的成語好像不太一樣……」
「不要太在意啦,不要太在意……」
「怎麼有種受騙的感覺……不過這個故事很棒,我很喜歡。」
「我就說很棒吧?」
維若妮卡和漫在地底整整跑了一轉(九天)的時間。
一個震盪把維若妮卡搖醒,蜥駕竄出隧道,刺眼的強光戳得她眼冒金星。她好不容易可以辨認眼前看到的東西,倒抽了一口氣。
眼前是一片遼闊的草原,遠遠就可以望見唯一的人工建築──通天塔的巨石群渺小地蕩漾在翻騰滾湧的綠浪之中。在通天塔的巨石圓環之上,是蔚藍無際的天,晴空萬里,卷雲稀疏地在永無止盡的天頂刻下纖細的條痕。一座碩大的山漂浮在眼前,遮蔽了無垠的天空。
那的確是山,或者可以說是一個高數萬丈的大石塊,巍峨地、壯闊地、矗立在天上。
奔馳在大道上的蜥駕數十數百,不待停下,乘客們就開始喧嘩了起來。
「那一個...浮在天上的東西也是雲都嗎?」
「不知道這座雲都是歸哪一座城邦的啊?」
「聽說這是洞天福國貴族的私人雲都,還真是闊氣!」
「蓋這樣一座雲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喔?應該不會是人造的吧?」
蜥駕緩緩踱向驛場的涼棚,魚貫離開的人們單手掩著當頭的陽光,眼珠直挺挺地盯著天上的異象。
趁漫去蜥窖栓蜥蜴的時間,維若妮卡望著青空,詫異地走著。她的眼睛圓瞪,嘴巴無法閉合,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從蜥蜴上跳下的時候,她甚至差點忘了提走身邊的行李。
她神態恍惚地望著頭上那座巨大的山,跌跌撞撞在通天塔的巨石群前依序排隊,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隨著大批滿載食物的蜥蜴板車、渾身油污的技工、抱著石板的學者、裝滿螺絲齒輪的籮筐、臉上彩繪圖騰的藝人、背負巨大捲軸的工程師、抬轎的挑夫、速寫週遭人物的畫匠、大捆大捆的巨大樹材、扛著八十八鍵琴的音樂家、渾身散放神秘氣味的藥師....走進巨石圍成的碩大圓環之中,所有的人都望向天空,腦袋沒有辦法擱下。
她聽不見聲音,腦中一片空白,圓環外圍齊聚了一大群巫者,動作劃一地開始唱歌跳舞,就像是風中搖晃的綠浪、像是熱氣蒸騰的幻象。她感覺自己慢慢地被掏空,像蓬鬆的海綿一樣不斷膨脹,膨脹,腦袋裡灌滿了氣,一飛沖天。
「姑娘,趕快離開『塔頂』,我們還得運貨哪!」
一個陌生粗氣的聲音對她叫嚷,從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過神來,已經到了《太形》。
「對不起,我馬上離開!」維若妮卡連忙跑向連接廣場的棧橋,一面四處張望。她發現她被傳送到了一個寬廣的岩穴,天花板垂下條條鍾乳石,日礦燈照耀的四壁閃爍潾潾的光,看起來這裡是利用巨大的天然洞窟建立的『塔頂』。
除了有翼人之外,人類並不會飛行,所以人類發明了巨大的魔法階梯,利用它把人和木料糧食送上雲都,也把人和情緒結晶送下地面,人們把這種垂直運送的魔法階梯稱作「巴別」,意思是通天塔。
雖然說是塔,實際上只有塔頂和塔座兩個部分:塔座的興建有許多地理上的限制,並不是任何地點都可以,再加上早期雲都有墜落的危險,又不能移動,所以塔座多半建立在距離大城市不遠的近郊,雲都也多半是在塔座附近興建。地面上的塔座利用巨石繞成圓環或矩陣,每座雲都之中也都利用符紋蝕刻的地磚建造了多座塔頂,當塔頂和塔座垂直重疊的時候,利用巫者和樂師的力量,開啟連接天地的門,可以把塔座上的人送上天,也可以把塔頂的人送下地,不過每次只能單向傳送,沒有辦法同時傳送天上和地上的東西到對岸。
1901年的通天塔崩毀事件就是由於巫者的程序錯誤,天上和地上同時進行傳送祭儀造成的,不但地面石柱群全部化作灰燼,天上的雲都更碎裂了三分之一,幸虧沒有傷及動力共鳴艙,雲都並沒有墜落,不過也造成了千人左右的傷亡,是雲都發明以來死傷最慘重的一次事故。自此之後,雲都運行法規定第一次傳送必定是從天上開始,天上傳送一位領航官到地面溝通傳送順序,確定後才開始正式傳送,以避免事故的再度發生。
維若妮卡走過可以容納兩座蜥駕並行的寬闊棧橋,繞著塔頂四周觀察這座雲都的建築式樣,平素無飾,疊澀出檐,和一般洞天福國木造殿閣最大的不同就是結合了天然的岩壁。立柱不多,但是開鑿得有模有樣,連柱額斗拱都刻得栩栩如生。她興奮地掏出粗紙串成的記事簿描繪細節,似乎害怕眨眼之間看到的都是幻覺。汗珠一顆一顆地描出她的臉頰,跌到地上。
「姑娘,這裡是愚公領地,不准速寫,把你的本子交出來。」方才那位粗聲粗氣的工頭又靠了過來,攤開右手,想要接收維若妮卡的記事簿。
「給就給嘛,神氣什麼。」維若妮卡嘀咕幾聲,撕下剛才描畫的三張粗紙交給壯漢,轉身要走卻被攔住。
「整本交出來。」
「為什麼?剛剛畫的幾張我都已經給你了啊,剩下的是我很重要的筆記,對你也沒用。」
「因為你觸犯了塔頂的規條,所以要整本沒收。」
維若妮卡慌了,把記事簿藏在身後,先前晚上侍衛架走她的蠻橫、絕對與不可抵抗像冰水往她頭上澆下,麻痺順著冷汗掃平肌膚,戰慄則在感覺寒冷之後從腳跟到頭蓋豎起寒毛。她閉眼咬牙,想要在飛塵著地彈起的瞬間消失,呼出一句:「去你媽仗勢欺人的豬玀!」抬起腳步,身後傳來金屬摩擦滾轉的嘰拐聲。
嘰拐嘰拐的聲音在維若妮卡身旁嘎然而止,維若妮卡轉身迎面撞上,摔倒在地。她抬頭正想再罵,發現一隻枯朽的手友善地伸在面前。
「年輕人啊……我從你踱步的聲音裡聽到厭煩…從你呼吸的起伏中感到鄙視……不要急著長大啊……」維若妮卡站了起來,望向笑咪咪的老人,他的眼框空洞得什麼也看不見,像是幽深的古井。
維若妮卡四處張望,剛才的壯漢已經不知去向,回頭想要向老人道謝,卻發現老人已在百步之外。她邁開大步想要跟上老人,卻怎麼也追不上。她喘著白霧,提著她的包袱飛奔,撥開額前垂下的頭髮,望著老人漸漸渺小的身影。與其說老人走遠了,還不如說老人身後寬闊的風景有如雪崩迎面撲來,膨脹成地平線的距離,延伸成世界盡頭的長度,維若妮卡赫然發現老人沒有雙腳。老人坐在金屬的輪椅上,雙手緩緩地滑過滾輪,時間有如陽光淡去,冬日轟然掠過黃昏,湧動的雲彩焚燒暗紅,山頭的輪廓削過銀線,蒼穹的邊緣翻起紫光,晚霞溶成閃爍的星空,只餘半邊的月環插在世界盡頭,城裡的燈,也一盞一盞地亮了。
維若妮卡跑到迴廊盡頭,發現自己已經走到山壁之外,高空的寒風颼颼想要把她吹倒,她扶著高帽,緊抓欄杆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她猛然抬頭向身旁張望,自己正懸空站在數萬丈的高空上,一望無際。波濤起伏的怒吼山脈看起來像是低吟的碎浪,一串串閃爍的火焰蕩漾在山壁上,那是城邦。從這個高度望去,曾經那麼龐大的喬恩特也只剩下三顆光點,淡淡亮著。維若妮卡腳下踩了個空,下墜的慣性差點讓她嘔出膽囊。她在狂風中掙扎,雙手緊緊握住欄杆,冷汗直冒,背後濕了一片,高帽隨風而逝。她試著扭腰,想要把腳搆上欄杆,可是笨重的衣著讓她沒有辦法靈活行動,她想要把欄杆當繩梯爬,於是世界橫放了過來。
維若妮卡走過左彎右拐的曲橋,走過層層疊疊的樓閣,每次當她感覺迷失,眼前就出現了新的叉路,每次當她直覺可走,連牆壁都會自動站開。終於,她走到了一間奇特的房間面前,既不是在山頂,也不是在山底,她似乎看到地平線從西北彎向東南。漂浮在天空中,讓她分不清上下,也不需要去分清上下。
她推開那扇小門,門上似乎掛著小小的匾額,朦朧地看不清楚。
老人笑咪咪地坐在桌前,似乎等維若妮卡很久了,但是爐上的香柱並沒縮短,茶也還在冒煙。
「隨意…坐吧。」
老人的聲音在房間中有種奇妙的迴響,或者是,老人的聲音本身就會迴響。帶著一種緩和的、安詳的味道,讓維若妮卡想起父親。
這個老頭才不是爸爸!他也是世族,世族都是混蛋!
「哼!誰希罕喝你的茶啊!你能過著這樣的生活,能夠擁有這麼一座美輪美奐的雲都,都是因為你是世族!像你這樣斷腿的人平常一定都是靠人服侍,過著優渥的生活,在地上,有多少人因為工程意外、因為戰爭、因為酷刑失去自己的腳,他們只能受苦,幾乎沒有工作可作,甚至連帶全家人都得扛起他的責任。可是卻有像你這樣的世族,什麼都不必作,出生以後就讓人照顧得服服貼貼,一點都不能體會人們的悲傷,你們……你們……真是太可惡了啊!」維若妮卡說得淚眼盈眶,用袖子不斷抹臉,激動的情緒還是停不下來。
房間停滯了很久,就算打雷,也不會激起茶面的漣漪。香仍舊停在一樣的長度,或者是,看起來越燒越長了。
「……有個詩人寫了這樣一首詩:…………你認為氏族…崇高可貴嗎?這會讓將來的年輕人…繼續痛苦一千年吧……。憧憬他人…而失去自信…就會變得很醜陋…相反地…輕視他人而高傲自大…則會變得很卑劣……」
維若妮卡怯生生望向老人的臉,聽到那首詩的時候,她彷彿快要窒息。她從老人的眼神中抓到一股飛馳的意念:「讓我們…試著改變吧。」瞬間又如水面無痕。
讓我們試著改變吧。
讓我們試著改變……世界吧?
維若妮卡感覺到一股顫慄從背脊攀上腦髓,電擊般抽搐了一下,乍然回神,老人淡得像雲氣一樣,卻又那麼清楚。
星光順著藻井映入斗室,就像飄在空氣中。
維若妮卡感覺天地靜默無聲。
她跨出腳步。
引用URL
可以請問一下這點故從哪來的嗎?
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