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2,2005

[消失的風向雞] draft 04 隧道本來就是黑的

Castle in The Sky project空中樓閣計劃

chapter of "Pious Incoherence"

   雄兒任氣俠 聲蓋少年場
   借友行報怨 殺人租市傍
   吳刀鳴手中 厲劍嚴秋霜
   腰間叉素戟 手持白頭鑲
   騰超如激電 迴旋如流光
   奪擊當手決 交屍自縱橫
   寧為殤鬼雄 義不入圜牆
   生從命子遊 死聞俠骨香
   身沒心不懲 勇氣加四方

────大旬的熱門流行歌謠


draft 04
–the Way so far-
隧道本來就是黑的

  維若妮卡在柴房裡昏睡到第二天午後才醒來,天氣變得更冷。雖然層層相疊的地底市街颳不起風,通風管抽進的涼意仍舊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搓搓雙手,打了桶熱水洗臉,同時套好工作褲,穿起罩袍,圍上披風,打好綁腿,栓緊草鞋,戴上露指的手套,把頭髮紮在兩邊。她在穿堂的銅鏡前兜了一圈,感覺自己像顆萵苣。她難得打扮得這麼體面,連衣服的皺折都歪得相當有型。

  真是呆斃了,她想。

  她拉拉自己的臉頰,對著鏡子扮了幾個鬼臉,精神好上許多。

  她其實並不清楚現在的時間,時間是有錢人在計較的財產,甚至可以花錢請人看管,窮人沒有什麼計算時間的必要,更何況在不夜的地底都市是不見天日的。

  當她走到旅店飯廳的時候,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她才想到現在該是下午祭典正熱鬧的時刻,大夥都做生意看熱鬧去了。

  薩佛路斯已經跟隨旅行樂隊離開,只在旅店櫃檯留下一串訊息:三枚凡太錫、一粒發芽的豆子、一只帶著水珠的甜瓜、一枝他頭上的青綠色羽毛、一顆磨光的楯釘。維若妮卡認出他的意思,甜甜笑了起來。

   三枚幸運銀環讓你稚嫩的夢想萌芽

   昨夜噴泉的談話就像美妙甜瓜

   瞥見飛翔身影不要忘記我的狡黠

   現實勢利,人群有如楯釘遍佈一樣蕪雜

   但是我會(你要)賣力把自己磨光,讓人驚訝

  她到廚房借了把刀,殺了甜瓜填飽肚子壯膽,決定去議事堂要回她的家當。三枚凡太錫的旅費大概是阿薩想辦法和朋友掏空口袋湊出來的,想想他們也不過是個落魄的旅行樂團,想湊這些錢,每個人也許都得少吃幾頓飯吧。

  雖然知道薩佛路斯的好意,不過她還是不打算去找阿薩說的愚公幫忙。她決定先找回自己的行李,再想辦法到南邊絲平寧的雲都工程那裡找個差事,然後託人寫信回家。

  穩當的人總是有自己一套穩當的做事方法。

  她嚥了好幾百次口水,感覺自己快要把自己吮乾,終於走上了陡坡的階梯,到了議事堂門口。

  今天塞爾飛修仍然意氣風發、屹立不搖,一身鎧甲撐起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魄力,龐大的身軀遮蔽了身後巍峨的柱廊。深不見底的門庭中,通往會場的甬道比他瞇起的眼神還窄。

  我不會放棄。維若妮卡心中默念。

  「隊長大人,我想來取回我昨天遺落在會場內的行李,請問你們警衛隊收拾會場的時候有沒有撿到呢?」維若妮卡硬著頭皮低聲下氣,她並不怕屈居人下,但是她對於虛張聲勢、仗勢欺人的人總是不屑,也不甘心放低姿態的。

  「你是誰呀?我們這裡是不准讓工匠進去的,想要找東西,等你十年後成為工程師再說吧!」塞爾飛修不改他一貫的揶揄口氣,狂傲的說。

  我不會放棄。

  「隊長大人,我昨天才來過的,我是花特海噴第一百零七代當家。」

  「哦,好像有這個人,不過昨天他已經先離開了。」

維若妮卡搞不清楚這個隊長到底是故意裝傻還是記性太差。她不想惹麻煩,而且也不奢望在得罪籌備會主席之後還能繼續參賽,憋著一口氣,努力朝她的行李掙扎前進。

  我不會放棄!

  「隊長大人,我就是維若妮卡.雅基.花特海噴,我並不想進場,我只是希望能夠拿回我昨天留在會場裡的隨身包袱而已,拜託你幫幫忙,讓我找回我的行李,我馬上就離開。」

  「開什麼玩笑,我可背負著審查入場人員的重責大任,沒空幫你什麼忙,去去去,狼狽的工匠不要玷污了神聖的議事堂。」

  我不會放棄!

  「隊長大人,我就是花特海噴一百零七世,我昨天曾經進場參賽,但是因故離開了。我的行李留在會場裡面,如果沒有辦法拿到行李,我也沒有辦法證明我的身分,昨天和您一起守衛正門的士兵見過我,他應該記得,我是和里爾里少爺一起進場的。」

  「昨天那個士兵今天腹瀉留在營房沒來,這就是自以為聰明的報應,哇哈哈哈,他應該多去拜拜疫病女神的……小姐,你沒辦法證明你的身分,要我怎麼相信你?就算真的有你所說的包袱,我又怎麼知道包袱是不是你的?在我眼中看來,你假借找東西的名義想要趁機行騙的可能性更大,為了你好,你還是趕快走吧。」塞爾飛修摸摸下巴,為自己的仁慈寬厚而感動,眼淚差點流了出來。

  我不會放棄!!!

  維若妮卡全身癱軟,她完全無法和這個不知變通腦筋死板態度小人的侍衛隊長溝通,她低下頭,呻吟了好一陣子,氣急敗壞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隊長大人,參賽的大爺們都很闊綽,行李全都是託付僕役提的,不可能落單,您就看在我是個落……魄貧困的小建築師身上,行行好,看看有沒有人撿到我的包袱吧!我絕對不是來找麻煩的,因為我所有的家當和財產都在那包袱裡面,我不得不把它找回來,如果您睿智的雙眼能夠替鄙…鄙人留意一下的話,在……在下………不會虧待您的恩德的……」

維若妮卡閉起眼睛,慢慢地,慢慢地跪在塞爾飛修前面,顫抖著說完冗長的一段話。她已經抵達她低聲下氣的臨界點,要在這樣卑劣的俗人面前承認自己落魄貧困,甚至貶抑自己成為低賤的下人,對她來說非常非常的不名譽。這就像是在否定自己,把自己當成和那些鞠躬哈腰無所不用其極的小人一樣,甚至連「不會虧待您的恩德」這種行賄的方法都用上了。自從和洞天福國那些蠻橫的土財主打交道之後,她下定決心不要成為她所鄙視的那種人,結果她也不得不被自己嚴苛地鄙視了。

  塞爾飛修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打量維若妮卡的身價。

  維若妮卡心想:總算可以拿到行李了吧,對付這種人果然只有錢有效,去他的王八蛋,錢不可惜,可惜的是我居然還得讓自己變得和你一般見識,等下要去神殿去去霉氣...

  「可憐的騙子,為了生活居然不擇手段,甚至還想買通榮耀的侍衛隊長,唉,看在你年輕的份上,趕快滾吧,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這附近,否則就把你關起來。」

  我不會放…

  維若妮卡羞紅了臉。站起來的時候,她本來想要狠狠的給隊長的臉一拳,但是她還是不敢,她可不希望被關。她氣憤的哭著跑開,眉毛沖天,眼瞳血紅,臉漲得比太陽還大,嘴巴無聲地嘶吼,看起來有如地獄竄出的厲鬼一樣凶惡。

她衝下階梯,衝過廣場,衝下地底,跑過岔路中的拐彎,跑過窄巷裡的陡坡,跑過坡道下的分岔,一直跑到跑不動為止,跑到周圍沒有人影為止。她被鄙視了,不只是被自己,而是被她最鄙視的人所鄙視,這就像是天塌下來一樣,不是痛苦,不是痛苦,不是痛苦,而是,而是………一種茫然和空虛的感覺,她曾經那麼相信自己是獨特的,是純潔高尚的,她好不容易才放下身段,為了迎合世俗勢利的標準,這不就是你們要的嗎?!她感覺自己又被世俗踐踏了。

  她的呼吸慢慢平復,在窮途末路的現在就隨它去吧。她決定去找愚公,這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目標,而是一種任性的放逐,是一種對自己的遺棄。

  她用一枚凡太錫到附近的店面打點行囊,又在裁縫店裡挑了頂矮人高帽,雖然看來有點古怪,不過她也滑稽的戴上了。她踏過數百級石階,拐了數千條小巷,走過空洞的酒場、走過寂靜的錢莊、走過蕭條的商行,越走越深,越走越深。她急躁的腳步散漫輕狂,城市也就跟著她的步伐無限擴大。

  維若妮卡慢慢地冷靜下來,飛馳的雙腿慢慢踱起碎步,無聲的嘶吼慢慢化作喘息,她決定不去找愚公了。有的時候,陌生就足以成為拒絕嘗試的理由。

  她想:去愚公那要幹麼?她根本就沒有概念。去了愚公也不見得就會幫她,如果幫不上忙的話,到時候連想要回洞天福國都有麻煩。而且她也搞不清楚愚公是個什麼樣的人,雖然薩佛路斯看起來是個好人,畢竟也是個陌生人,陌生人說的話多半得打些折扣。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是不可預料的,而且也不應該事先抱著太美好的期待,要不然到時候失望的感覺會更重。想了想,穩當賺錢的生活方式還是比較可靠,她決定不去了。

  她拎著包袱到了地底的驛場,花了另外兩枚凡太錫坐上蜥駕。巨大的蜥蜴背上扛著擠滿人的大轎,奔馳在理想國的地底下,沿著博特各雷克大隧道跑向絲平寧的索因。

  兩排渺小的日礦燈延伸到遙遠的盡頭,雖然點著火,看起來卻好像很脆弱。

  才剛坐上蜥駕,維若妮卡就開始後悔了,其實她很想逃離那個熟悉到令人窒息的環境。

  她想起洞天福國的花特海噴家族。

  雖然照理來說,花特海噴家族全都算是維若妮卡的家人,但是有的時候她常常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她努力的想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或者該說,她樂於讓家人感覺滿足。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摸不清家人的情緒﹔說是家人,其實還不如說是長輩。雖然她的個性強烈,但是她一向溫順,她依循著祖先們一代一代流傳下來的標準行事,繼承著祖先們一代一代沿襲下來的事業工作。

  她很聰明,遺傳了瑟堤人遠祖的幹練和鷺州人近親的精明,手藝靈巧,又常常擁有別出心裁的主意,這讓她得以超乎前人的陰影,站在開朗明亮的陽光下發揮她的專長。花家所有年輕的男丁都不成器,為了支撐家族的聲譽,她很小就跟隨父親四處奔走,學習所有家傳的獨門絕技,期待有朝一日能夠重振家名。

  但是,她在父親死後開始著急了起來。

  維若妮卡的父親在五年前《千年風向雞》的工業雲都墜落事件中喪命,當時他正前往烏托邦進行這座新城的第一次檢修。雲都落成之後,每九年必須進行一次例行的維護整備,由於規模浩大,往往需要統籌全案的工程師團前往勘查,工程師死後則由指定接班人或是家族繼承雲都的維修工作,這種制度造成了越強勢的家族領養的雲都越多的現象。

花特海噴家自從衰微以來,就因為人力無法負擔還有舊型雲都的殞落,慢慢失去了一座座光榮的空中牌坊。《千年風向雞》是碩果僅存而且頗負盛名的唯一一座,卻帶著維若妮卡的父親同歸於盡。

  維若妮卡父親去世的時候,她才九歲。她以她的父親為傲,而且在父親死後馬上把最重的家計責任承擔下來。她教導家丁和從事鐵工的叔伯們改行製造雲都必須應用的大型機械,成功的提振了全家族的聲譽,被人們稱為天才,但是聯邦飛行法院的判決又打碎了她的努力。於是她艱困地和貴族地主爭取生意,雖然作的是飽受剝削的雜工,但是也勉強讓整個家族得以繼續生存下去。

  她很清楚她並不是為了養活家人而著急,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只知道該努力的一直走下去,卻不知道該走向哪裡。

她以為當飛行法庭下達赦免令之後,競圖大會能夠成為她生命的一個轉機,可是她承受的反而是重大打擊。她的家族對她的要求和期待即使沒有明說,也悶得她喘不過氣,她只要稍微偏離現實應該努力的方向,似乎就會感覺到嘲諷的眼光注視著她。

  「你甘願讓你父親蒙羞嗎?」

  「你寧可虛度光陰就這樣一事無成嗎?」

  「你是這樣報答家族撫養你的恩惠嗎?」

  家人尖銳而苛刻的探問,是包覆著刀山的溫柔。但是,怎麼樣才算是一事有成呢?

  她期待著家人能夠多給她一些支持,讓她好好想想她該怎麼去完成她應該完成的事,但是,家人眼中應該完成的事老早就已經定讞,容不得多少轉圜的空間。生活是不能討價還價的,她很清楚,但是她需要喘氣。

她也是個十四歲的小女孩,她很年輕,年輕到連曝曬萬年的太陽都還不能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痕跡。

  維若妮卡坐在搖晃的轎板上,腦袋暈眩了兩天。

  蜥駕晃呀晃得她腦袋發昏,連眼前的風景都搞不清楚是不是幻覺。雖然隧道裡面千篇一律只有岩壁和間隔很遠的日礦燈,但是延伸到無盡黑暗中的路就像刺繡時手裡緊抓的線頭,抖得怎麼也對不準針孔。

  啪答一聲,幾個人翻上蜥駕,穿過一叢一叢黑壓壓的乘客,擠到維若妮卡身邊順勢坐下。

  「嘿咻,沒被發現吧,大姊?」聲音細細碎碎傳來。

  「如果被發現,再跳下去可是很累人的……」女孩嘆了一口氣,「放心吧,駕伕似乎沒有發現的樣子,大蜥蜴的速度並沒有變慢。」

  「坐一趟免錢的車還真麻煩,不過想辦法跳上飛奔的大蜥蜴真是刺激啊!」另一位男孩即使壓低聲音,口氣裡還是掩蓋不了興奮和費勁的喘息。

  「這可比在地上走個一轉快了四天,而且想要和凡奈堤少爺會合,到頭來還是得進隧道,想想偷渡還是賺到了呀。」女孩得意的說。

  維若妮卡挪挪身子,縮到一角,她正難受得想吐,不想和這幾個來路不明的人有什麼瓜葛。

  「小姐,家當不好好藏起來是很危險的喔。」

  維若妮卡回過神來,發現女孩正拿著他的筆記本翻呀翻的,心裡一急,伸手就要搶。女孩側身一閃,說:「哇,是個美人耶,你是一個人出來旅行嗎?」

  「把我的筆記本還來。」維若妮卡怒氣沖沖地說。

  「別急嘛,剛才順手檢查了一下,你身上好像沒有比這筆記本還要有價值的東西了,雖然你身上的衣服當一當應該還有370銅元左右啦...總沒辦法脫下來...」

  「你這個偷渡的女賊,我要喊人了喔。」維若妮卡壓低聲調,沒好氣的說,她連站穩都有困難。

  「吁───」女孩示意維若妮卡安靜下來,「別急嘛,我還你就是了,你是雲都工程師吧,這麼年輕就拿到螺紋稱號,真的很厲害耶。」

  「你也懂建築?嗚………」維若妮卡胃袋一縮,話又嚥了回去,感覺口中一股酸臭湧上,連忙掩住嘴巴。

  「好好保重喔,吐在這裡面吧,」女孩遞給她一條手巾,擺擺手:「我不過多認識幾個字罷了,而且繡在你領口上的螺紋很顯眼。」

  維若妮卡擦了擦嘴,苦笑起來:「你識字啊?從我到理想國之後,你是第二個認出我是雲都工程師的人。」

  「真的嗎!你也是從大旬來的?剛到不久嗎?」

  「才不呢,我已經受氣受夠了,現在還落個窮途潦倒的下場。」

  「嗯....」女孩意味深長地盯著維若妮卡,「我覺得你畫得很不錯啊,那些速寫,讓我想到《王屋》的夥伴們。」

  「多謝你的稱讚喔,不過沒有房子蓋的建築師還能算是建築師嗎?」

  「蓋房子的方法,或許不只是疊疊磚塊、鋪鋪瓦片而已吧,我是這麼想的啦。或許你可以在紙上、在心裡、在談話中建起一座座的城堡也不一定啊。」

  「啊?」維若妮卡腦筋一片混亂,這個女孩在說什麼啊?

  「嗯...聽不懂沒關係,你可以叫我漫姊,搭車的這段時間請多多指教啦。對了,這群傢伙靜不下來,等一下可能會有點吵,嗯...是可能會滿吵的,還請多多包涵喔。」

  「唔...」維若妮卡還沒反應過來,漫就別過頭去對其他人問:「凡奈堤少爺說幾點會合啊?」

  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孩挪了挪位置,靠過來說:「大約沙漏三翻啦,依路程來算大概剛過尼兜吧。他說他追得上來,大概又會叫一夥人一起飆過來。」

  「那大家累的就先睡一下吧,反正到時候一定會被他們吵醒的,實在有夠受不了的。」

  「喂,大姐,你老闆今天怎麼會放你出來?該不會被掃地出門了吧?」

  「波尤勒,去你的居然敢咒我,那禿頭蘑菇算什麼東西,誰鳥他啊。」

  「你不好好去學院,在這裡混,是嫌錢賺太多喔?」

  「反正讀書也是算錢,不讀書也是算錢,算來算去都是別人的,有什麼好讀的?讀書是賺不了錢的,那些讀書賺錢的還不都是流氓,而且都是孬種。」

  「要當孬種你自己去當,不干我的事,不要扯到我頭上。」

  「呦~裝一付自命清高的樣子,你身上這件衣服是艾洛根的吧?」

  「不愧是大姐,真是好眼力,好衣服就是要穿給識貨的人看。」

  「沒多少斤兩,還敢裝闊。」

  波尤勒不滿的應聲:「啊...一點氣魄都沒有的話,在外面怎麼吃得開呢...對了,大姊,介紹一下吧,這美女是誰啊?」

  「你可別想打她主意,人家可是身價不凡的雲都工程師哩,你高攀不起的啦。」

  波尤勒摸摸鼻子,「哈,原來是貴氣的小姐啊。」沒趣的轉過頭去。

  「對了,或許有點傷人,不過有一件事情我還是要跟這位小姐說。」

  「什麼事?」漫搶著反問。

  「小姐,你戴的這頂帽子很蠢耶。」波尤勒指指自己的頭,揮揮手,走到車板的另一角,和其他人打起牌來。

  

  維若妮卡低下頭,閉上眼睛,經歷這麼多事情,她已經累了。

  漫一行人喧嘩的聲音一陣一陣捲來,叫牌、下注、笑鬧、扭打,好像完全忘記他們偷渡客的身分,自在的嘻笑,自在的嘆息。

  「啊...你一定作弊啦...哪有連續手上都能抓到三支孔雀羽毛的道理,這世界還有沒有天理啊!」

  「大姊,來喝酒啊!」

  「有沒有人要品花的?我這裡還有幾簇。」

  「我要我要...哪個人傳幾簇過來....」

  「哪弄來的酒啊?」

  「那個洞天福國的男明星真是超級帥的耶!聽說最近要在喬恩特酒神慶典公演新戲的樣子。」

  「出門的時候順便從隔壁倉庫幹來的。」

  「哈哈...終於被我逮到了吧,一鷂二鵝三鳩...掏錢吧掏錢吧...」

  「真的嗎?呀~~我最崇拜梁渠了~~」

  「可惡啊..就差那麼一張...」

  「願賭服輸才是男子漢啊...」

  「可惜就算花錢也不一定看得到他的表演,聽說一個月前票就已經全部賣完,黑市叫價107凡太錫,真是見鬼了。」

  「啊...德萊你醉了吧,高蒂是女的啊...」

  「她哪裡看起來像女的啊...呃....你怎麼打人吶...」

  「惡有惡報...」

  「大姐來這邊坐吧,喂喂喂!讓個位置出來...」

  不知道是誰開始哼起歌來,陸續出現鼓掌的節拍,腳掌蹬地的聲音踢踢踏踏濺起,鈴鼓聲沙啦啦啦嗡鳴,棍棒敲打轎緣叮叮咚咚作響,當歡呼聲一擁而上,人潮也就退至兩旁,擁擠的轎板上頓時浮現小小的空地,還有飛騰的舞鞋。

  修長的腿一扭,麻褲邊的流蘇就捲起炫目的浪花,纖瘦的手一擺,蓬鬆的袖口就翻動熱情的雲彩,霎時之間,矮人的樸拙被轉身和俯仰的舞姿掩蓋。勢利的矮人深受烏托邦文化的影響,也慢慢染上了粉紅的藝術色彩。理想國的歷史短暫,時常貪心吞嚥外來的文明,即使動機在於把美感轉化成為金錢的報償,也慢慢帶動了一股不同的社會時尚。年輕人們愛好烏托邦傳來的詩劇、更欣賞洞天福國與眾不同的樂府百戲,流行的典範從總工程師轉移到劇場明星,口中傳頌的話題從錙銖計較遞嬗至流行歌謠。哈旬風潮結合了功利的傳統,使得理想國成為流行的大本營,年輕人趨之若鶩地掏錢,甚至改變了城邦的工業走向。

  隨著翩然起舞的漫,幾位男女一躍而起,對舞起來。眾人的吆喝熱絡了蜥駕上的氣氛,連吐的最厲害的人也沒辦法不回頭瞧瞧熱鬧的光景。漫呼應著眾人的喝采,甩起長辮,婀娜多姿的跳至維若妮卡身邊,屈身昂首說:「能請你賞臉跳一曲嗎?」

  「啊...不行啦,我很不會跳舞,我跳得很難看的,啊....」維若妮卡欲迎還拒的推託,並沒辦法阻止漫把她拉到台上共舞。畢竟,在公眾場合拒絕他人邀舞是一件很失禮的事,維若妮卡也只好硬著頭皮上陣了。

 

  雄兒任氣俠 聲蓋少年場...
  借友行報怨 殺人租市傍...

 

  隨著節奏的起伏,大家唱起了當今最熱門的大戲《五陵少年十三郎》的主題曲。維若妮卡盤旋在明滅的隧道中,在震盪的蜥駕上,也笑了起來。


[1]雖然晴空洋周邊都稱位於東岸夢土上的國家為「洞天福」,實際上洞天福國也是經歷相當多次改朝換代的。在月拱曆2425年的時候,國號是「旬」,當政的是旬桓帝,旬朝的第六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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