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1,2005 22:30

[看啥小] glimpse 1 故事的真實,世界的真實

  這個年頭談讀書好像真的是讓人興趣缺缺(想當初我中學時代也是天天打電動、看動漫畫,過著酒池肉林的生活,碰都不碰文字書,更甭提文學作品,成天在電動間和租書店晃來晃去)。蔡康永的讀書節目還要故意叫「今天不讀書」以示挑釁,好像要表現:我看書可不是因為古板,而是因為我屌。

key words:西炯子/宮本福助/宇仁田由美/豐田實/短篇作品


  夕月又要開新專欄了?

  這個年頭談讀書好像真的是讓人興趣缺缺(想當初我中學時代也是天天打電動、看動漫畫,過著酒池肉林的生活,碰都不碰文字書,更甭提文學作品,成天在電動間和租書店晃來晃去)。蔡康永的讀書節目還要故意叫「今天不讀書」以示挑釁,好像要表現:我看書可不是因為古板,而是因為我屌。

  看書就看書,何來看啥小哩?其實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專欄名稱可以叫「看啥!」但是這樣總覺得好像是那種蹲在店門口抽煙目露凶光耍很的俗仔,一點都沒有魄力。用台語的音節來說,兩個去聲字唸起來短暫急促,完全沒有繚繞的餘音。如果是「看啥小」一開始是去聲,然後接個平聲,音調本身就已經蕩氣迴腸,最後來個讀音很容易延伸的「小」字,氣勢完全不同。大家可以試著學習霹靂頻道的回音讀讀看:「看啥啥啥啥啥……」怎麼唸就是不順。但是「看啥小小小小小小……」讀起來跌宕起伏,聲調鏗鏘,每天大呼三聲,保證陰陽調和、通體舒暢。

  既然是我來談看書,想談的絕對也不只文字作品,一般被認為是「囝仔冊」或者對考試完全沒有用的「課外讀物」當然跑不掉。(尤其是非官方推薦的優良讀物、非暢銷保證的話題書,我不太管別人在讀什麼東西,只是喜歡讀自己喜歡的東西)這些彷彿從小在台灣功利主義教育下不登大雅之堂的「沒路用的」「多餘的」書,除了發大財之外,大概從來都不會是社會關注的對象。但是所有這些作品(老爸老媽會問你看啥小的作品),也往往就是在這種沒有人注意的狀態下,累積一點一點的「小技」慢慢完成的。 這麼一來,我們看的或許也不只是「啥小」,而可能更接近張大春在《小說稗類》(你看,連張大春都說小說是敗類)中所說的:

 

  我們高貴的評論家對這本書所表示的最大的善意是說它「卑之毋甚高論」,我很喜歡這句話,其實,它的原意是:「請說得淺顯些,不要搞得太高深玄奧。」──「卑之,毋甚高論。」這正是我當初寫這本書的用意。

  我半生的志業(以及可見的一生的作業)都是小說,看人不把它當成個東西,自然有抗辯不可忍。

  可是,稗字如果不作「小」、「別」義解,而純就其植物屬性論;說小說如稗,我又滿心景慕。因為它很野、很自由、在濕泥和粗礫上都能生長;人若吃了它不好消化,那是人自己的侷限。」

 

  當然,我們這裡的「小」,又拉得更大一點點。以說故事為主,但是也會旁及無辜。

  「野」、「自由」、「生長」,我們幾乎可以把它當成和法國大革命一樣偉大的標語來奉行。既然寫的人又不出名,文筆也談不上幾兩重,何不就地取材,用大家耳熟能詳的喊話來當標題呢?我想起英國知名喜劇劇團Monty Python成立的PooPoo(大便)電影公司,目的是為了當國際大製片上班時可能會跟同事說:「等一下10點,我要去和PooPoo(大便)開會」「喔?關於那個PooPoo(大便)的案子……」這種喜感沿用到台灣,可能要期待某年某月逗貓棒專欄突然洛陽紙貴,人人跑去書店詢問:「你們有沒有看啥小?」或者「你有沒有看這次的看啥小?」當這個專欄名稱的普及流傳與國罵齊頭並進的日子越來越近,台灣的文化也就越來越發達了。

  想要強迫自己開寫東西相關的專欄很久了,因為要正經八百、按部就班的寫教學,要寫好一定要花更多的時間準備,為了不要讓逗貓棒長久以來的教學招牌有掛貓頭賣狗肉的嫌疑,決定來簡單的把日常閱讀的記事整理一下,一方面可以推一些好玩的書,二來可以談些說故事的技術。於是,就出現了這種奇怪的東西呈現在讀者的面前。幸勿見怪。叩首。

  開張第一回,先無責任推薦一些近來覺得很有趣的漫畫作品。既然是推薦的雜談,就不揭露劇情和作分析,直接讓大家去感受原作的趣味,其實才是最重要的吧:)

西炯子,《愛上男裝麗人》,長鴻
西炯子,《Stay ああ今年の夏も何もなかったわ 》,小學館
西炯子,《那年的愛情》,長鴻
西炯子,《STAYプラス お手々つないで》,小學館

西炯子,《雙子座的女人》,長鴻
西炯子,《STAYリバース 双子座の女》,小學館

  西炯子和山下和美是我極喜愛的漫畫家,尤其對於她們的編劇能力和文學的感受性,簡直可以用「欽佩」兩個字來形容。雖然西炯子也有比較不成功的作品,但是《愛上男裝麗人》和《那年的愛情》,絕對可以站上近兩年來我看過最好的短篇作品前三名。

  台灣可能因為授權的關係,兩本翻譯並不是同一人,還好人名沒有大錯,只出現了一個小BUG,是比較萬幸的。這兩本的風格承繼了西炯子早期在尖端那一絕版系列中隨性揮灑的文學風格,和後來奇想天外的無厘頭搞笑手法,故事的節奏感相當棒,但是那些在角色之間流動的細微的情緒卻餘韻無窮。不只是依賴情節,而是在日常累積的時間當中,讓氣氛慢慢發酵,讀完之後還會讓人想要再多停留一下,不想馬上翻開下一本書。這就是西炯子最高明的地方。不論是想學怎麼樣把故事說好的人,還是單純想看出人意料故事的人,都趕快去買一本吧!

附上日本方面寫得不錯的評論:http://wagamamakorin.client.jp/stay.html
關於西炯子早期作品台灣這邊的評論文: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19931031/3/1235080280/20040125191655/

本福助,《陰陽師顛末記》,長鴻 <1>
宮本福助,《拝み屋横丁顛末記》,一賽舍 <1>~<3>


◎福助堂
 http://www1.vecceed.ne.jp/~fukusuke/
 宮本福助個人網頁

  本來是因為去買子瑜最近自己翻完,大力推薦的《夢遊架空亭》(東立),既然到了大鵬,就順帶逛了逛到底還有啥奇怪的漫畫。二宮ひかる的舊書在這間中盤店完全找不到,該不會真的絕版了……(淚)隨便逛的時候,突然發現這個奇妙的書名,看看封面,嗯……感覺滿有明治風,畫風也很舒服,封底的介紹也夠奇怪……好,就是他了!

  沒想到反而《夢遊架空亭》有點讓人失望,雖然構想上可以感覺到有一點明治時代泉鏡花類型的幻想浪漫,但是表現手法和編劇都還不夠成熟,滿可惜的。倒是無心入手的這本怪書真是出乎意料大爆笑啊XD

  宮本福助畫風非常像《惑星奇航》的幸村誠,十分神奇。讓我不禁懷疑宮本是不是有當過幸村的助手……但是內容卻完全和驅魔陰陽毫無關係,而是……難以形容的怪人大集合爆笑日常生活劇!一面看一面笑,竟然有人能編出這麼白痴的瘋狂劇情!但是和《稻中桌球社》、《幕張》或《妖魅變成夜話》那類的又完全不同。實在是值得期待啊XD好久沒有發現有趣的新作者了。
三名前陰陽師、前牧師、前靈能者的阿呆老頭三人組帥哥化的瞬間真是sevice……加上助手陣也都是女性……所以說……作者宮本福助可能是女生吧?(筆名和荒川弘一樣陽剛,完全難以想像是女作者啊~~)

宇仁田由美,《樂樂》,長鴻
宇仁田ゆみ,《楽楽-らくらく-》,白泉社
宇仁田由美,《喜喜》,長鴻
宇仁田ゆみ,《喜喜(キキ)》,白泉社
宇仁田由美,《偷窺情人》,長鴻
宇仁田ゆみ,《スキマスキ》,小學館

◎ウニタコウボウ
 http://homepage2.nifty.com/unita/
 宇仁田ゆみ個人網頁

  一開始是因為封面畫風我很喜歡,故事簡介和書名又很有趣,所以就抱著就算是地雷也沒辦法的嘗試心態買了。是很有趣的生活愛情喜劇短篇集。


  宇仁田滿擅長捕捉有趣的生活細節,故事多半是清淡的日常邂逅或人際關係,和吉田基已(近來以《戀風》走紅)早期作品《水與銀》或西炯子早期尖端系列的短篇集捕捉的情調很相似。描繪的範圍從剛出社會的20歲上班族、大學生一直到實習老師和高中生,角色範圍相當廣,但是比很多刻意搞笑的愛情喜劇有味道,也更有真實感。雖然是原作在日本是白泉社的系統,但是滿有青年漫的風格呢。故事有時候會像黑田硫黃一樣收得有點突兀,是比較可惜的地方。最特別的,應該是宇仁田在單行本中,常常會在所有故事結束之後再畫超短篇的故事後續。以單行本來說這是滿別出心裁的形式。

  本來看完《喜喜》和《樂樂》,就覺得他(她?)是我覺得最近可以慢慢期待的新面孔。好不容易找到《偷窺情人》後,我對她的評價又更高了,想要學習短篇編劇的人,可以依序這樣讀,可以學到很多成長的痕跡喔。逛了她的個人網頁以後,好期待台灣代理她之後的作品啊XD她的官網很有趣的是還標出了早期幾本區分男性向和女性向的作品,像是《偷窺情人(スキマスキ)》(原書名好棒><)就是在和《午安》齊名的小學館超強風格漫畫誌《IKKI》上連載的。也可以看出她男女通吃的傾向?XP好喜歡她充滿ILLUSTRATOR風格的線條和充滿活力的畫面呀~

豐田實,《來戀愛吧》,台灣東販 <1>
とよ田みのる,《ラブロマ》,講談社 <1>~<3>

◎NETトキワ荘(仮)
 http://members.edogawa.home.ne.jp/poo1007/
 とよ田みのる個人網頁

  四格塗鴉般的圖畫風格,單刀直入的劇情,還有連CLAMP都大叫可愛的強力背書,你絕對不能不看的奇妙新人!這就是豐田實的魅力!

  撇開他超有風格的畫面不談,豐田實的故事和許多戀愛漫畫不同,他並不特別去誇大戀愛的夢幻或者設計極端的情境,而是透過男主角難以預料的個人步調來和女主角交往,進而引發出各式各樣出人意表的狀況。在前面提到的西炯子作品中也出現了同樣的角色(我近來最愛的角色山王滿),不過因為是女孩,所以趣味又不相同,可以對照看看。在日本那邊的評論也有人提到,這部作品彷彿是把植芝理一《謎狐怪童》(東立)男女主角那種奇妙的關係抽取出來,放在一個更樸實的現實生活當中。透過兩人一來一往的互動,而並非單純只是SERVICE向的滿足單一性別的戀愛幻想,故事的魅力就慢慢出現了。雖然有點呆,卻彷彿更貼近真實。

 

  一邊整理出這份推薦清單,一邊也發現這些作品似乎在不知不覺之間出現了一個共同的特性。畢竟不只是讀作品就算了,而且要讀出點名堂,這是我們看啥小的精髓所在。

  這個特性,就是「真實感」。

  所謂的真實感,並不見得一定是要極度寫實,那只會流於流水帳。與其老是描寫自己並不熟悉,只是依樣畫葫蘆的奇幻魔法冒險隊,或者純情浪漫卻又不可能發生的愛情羅曼史,有時候回歸自己熟悉的生活,自己所親近的世界,反而能夠創作出更生動的作品。故事的靈感不見得一定要天馬行空,他也可以來自生活中一些具體發生在你我身邊的事物。要怎麼捕捉生活中的片段,然後讓它變成一個完整,又充滿戲劇效果的作品,在宇仁田由美的作品中充滿了各個很不錯的範本。更重要的是,它們都是單篇完結的短篇故事。有志畫漫畫的務必一讀。

  如果說宇仁田由美是把生活中多餘的東西刪掉,只把戲劇性的片段留下來的話,那麼在豐田實和西炯子的作品中,我們發現了另外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不戲劇性的片段,平凡的日常,有時候反而更接近我們生活的真實。而且,重點當然還是,它們都是很好看的作品。

  我們絕對不能忽略有很多創作的人的動力是建立在虛榮心上面!(背後出現宮澤雪野哈哈大笑的狂妄姿態)我們常常會誤以為能討好讀者的東西就是好的東西,或者誤以為讀了以後馬上有反應的橋段才是有用的橋段。其實對於一個作者來說,要真正誠實的面對生活中各式各樣的真實,其實相當難。當然,我們不用故意畫很醜怪的畫風、或者一定要編寫了無生趣的人間慘劇,刻意這麼做反而有時候噁心又矯情。我們需要的,其實有時候只是,男生沒有這麼色,就很坦承的不把好色的部分誇大;我們沒有那麼勇敢,就很真實的把我們害怕的地方表現出來;我們根本不是那樣談戀愛,那麼就把我們談戀愛的方式畫給別人看;我們的生活有自己的缺點,我們有自己得意的地方,我們的世界本來就不是依照漫畫的邏輯去判斷,相反的,我們閱讀小說和漫畫中出現的原則和感動,原本都是來自於我們生活的世界才對呀!

  西炯子和豐田實同樣在處理少年少女們的生活和愛情,卻完全不刻意搞笑,不用老套的橋段,不用刻板印象的角色,甚至沒有刻意出現的大事件,但是到底為什麼會這麼好看呢?為什麼甚至更有餘韻呢?為什麼她(他)們的角色比起許多作品中的角色,彷彿更生動,更鮮明,更難以捉摸,更接近真實世界的人物呢?

  當我們開始發現其中的奧秘,而且開始想著,或許我們可以試著這樣看待作品的時候,我們的視野也就更開闊了。

  宮本福助則朝另一個相反的方向前進。她的作品中彷彿發生了各種不可能出現的誇張的事件,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感覺現實中就是會發生!或許大家可以回想看看金田一或柯南就算再怎麼細緻佈局,你就是覺得假假的,那麼,為什麼像是這樣的故事,就讓人覺得好像更真實呢?高橋留美子的某些短篇,也會出現這樣的氛圍。  除了畫風之外,宮本福助的故事雖然出現驅魔師、幽靈或法術,但是她關心的卻完全不是這些噱頭。這些元素反而好像本來就會在日常生活中發生,大家也不以為怪,快快樂樂,甚至瘋瘋癲癲地面對各式各樣的怪事(某種意義而言,台灣不就是這樣的世界嗎?)。簡單地說,相對於許多這類型的故事總是要把主角神秘化,把事件刻意恐怖化,把法術陌生化,宮本福助反而是把所有的元素都拉回日常生活之中,驅魔師不過是個性古怪的住在隔壁的老頭,幽靈也不過只是任性耍賴的小鬼,各式各樣的怪異事件有時候只是鬥嘴就在不知不覺中解決,彷彿雞毛蒜皮的小事一般。在這種狀況下,連壞蛋都會因為自己一點都不可怕而躲到角落哭泣吧(笑)。

  於是,宮本福助建立了另一個熟悉又異常的世界,而它距離我們是那麼地近,彷彿我們的生活本來就是如此。

  當然,相對於真實感的作品,也有極力想要擺脫真實,朝向幻想前進的作品。所有的創作差異,都只是理念和選擇角度的不同。我們平常討厭的,其實常常是面對真實格格不入,面對幻想卻又毫無創意的故事。只要知道這件事情以後,或許大家就會發現,生活中本來就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會發生,就像逗貓棒有時候最受歡迎的單元「磨爪的日常」其實也不過就是大家的日記。在真實的世界當中,什麼都有可能。

  對於創作的人來說,「我想要作什麼」固然重要,不過有時候回頭想想「我能夠作什麼」,或許會出現連自己都大吃一驚的作品也說不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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