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 - not only -

　　為了迎接聖誕夜，城市抹上紅白青的脂粉，是咧嘴嘖嘖點算鈔票的顏色。沒有人知道16年後的今天會變成行憲紀念日，70年後，行憲紀念日會被忘掉。話說國父革命創立同盟會，預計丁未仲冬在江蘇發動第三次革命，以杉枝綴上紅白絲帶作標誌，不幸事敗犧牲許多青年，為了紀念這次起義，所以在每年12月25家家戶戶用紅白青三色作裝飾，這樣清廷就分不出誰是革命黨人。上海人最機靈，總是想盡各種辦法解釋由來，中秋月餅能殺韃子，端午肉粽能救屈原，不過這個典故好像不能吃，難怪會被排斥。租界張燈結綵一路發散洋年的氣息，平安夜的燭光也就沿著街衢點滿長江。南京路，四馬路，霞飛路……全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小燈泡，是城裡漂浮的電氣星星，閃閃發亮。上海放下鞠躬哈腰的嘴臉，妝點興高采烈的心情，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大伙開始過起洋年，或許因為上海撘上世界的班車，終究得入境隨俗吧？

　　虹廟籤桶高速運轉批哩批哩，批哩，啪拉批哩打出摩斯電碼，竹籤一箭射來，方相氏一咬啣住，七十一上上貂蟬從王司徒計，詩云：

　　誰知愛寵遇強徒，
　　女子當年嫁二夫，
　　自是一弓射兩箭，
　　騎龍跨馬上安居。

　　此籤一弓兩箭之象凡事改變大吉。

　　時辰已到，眾人焚香禱祝迴身起舞，手印一掐，一百二十支火炬熊熊燃燒，大儺出陣了。



　　寶灩一襲雪裘紅地旗袍，銀絲流蘇披肩，在先施百貨空中花園的咖啡座裡啜花茶。目光一瞟，沒料到竟然發現站在欄杆旁看夜景的阿小，連忙傳下人請她過來。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真巧！

　　阿小一臉狐疑。寶灩，你家發啦？

　　呵，我家那群窮讀書人連破碗都爭個沒完，要想揩點油水大概得等好幾輩子。

　　那…是敗了自己的私房？

　　我哪那麼溫吞，我媽那輩還可以忍受老老實實幹一輩子，換不到幾天快活，可那多鬱悶。我可受不了到了二十歲還得作個亭子間嫂嫂 成天操煩生計。找事都是假的，找個人才是真的。甭提這個了，欸，你在等人啊？

　　阿小點點頭，他已經遲到了。

　　唉呀，這樣是不行的，男人就是欠管，你可得好好拎著，可又不能拉太緊，一繃就斷了，對了，像凡啞林調音似的。

　　可是他先前都滿準時的，可能有什麼要緊事耽擱了。

　　在這種節日遲到的人真不文明，等會跟他凹點補償吧？荳蔻少女的青春是很昂貴的，以秒計費喔。

　　是，大姊頭，一切聽您的。

　　承讓承讓，我怎麼比得上孟獲大王您呢？

　　又來了，不要這樣叫啦。

　　開開玩笑罷了，啊，接我的人來了，那就先告辭了喔，有空再連絡，你還在巴爾幹工作吧？

　　是啊，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聖誕夜是洋年的告別式，輕輕說聲Merry Christmas送走過去，女孩們長大了，上海也長大了。

　　寶灩走出百貨公司，一眼就看見站在車旁抽雪茄的密斯托言。他的禮帽在冬夜裡高速運轉，白煙衝天，遠遠望去，腦門像是頂著十層樓高的霜淇淋一樣顯眼。

　　你遲到囉，寶灩擠擠眼睛撇嘴說。

　　喔，那要怎麼懲罰呢？嗯…上遊輪吃烤雞看焰火能不能抵銷？

　　那你還欠我一塊織錦絳青梅花的料子，我想裁件短襖。兩人笑吟吟闔上車門走了。



　　一二三一二三，所以汝就告訴她，汝要帶她一起來新年舞會？算命仙西裝筆挺，挽著丹朱的手，笨拙跳著華爾滋。

　　是啊，我倒要看看她要怎麼和宗楨離開Queen Victoria。

　　汝這壞心眼的女娃，再怎麼說，這都是艘空中戰艦哪，一二三。

　　我已經厭倦當好人了。丹朱轉了個圈，你不也告訴她宗楨被抓到我家的船，好心的黃老闆？

　　好心怎麼可能活八千年？俺可是深深為她著迷，一二三，畢竟她可是孟獲哪！是侍奉兵主蚩尤，遙祭炎帝的九苗巫。在這個文明的年代，頂撞神的人可是越來越少。

　　淨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不是都有人說上帝已死了麼？究竟是有神才讓上海變得這麼亂，還是沒有神，所以上海才這麼亂？

　　《論語》說過，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一二三一二三，凡人何必追究有沒有神？祭祀才是現世。每個人都祭拜自己相信的未來，頂多只能跳跳出征前的大舞，人生終究是祭品啊，一二三一二三。

　　阿小站在甲板上，背後走遠的是波瀾萬丈的多瑙河。圓舞曲啁啾叫響仙山的汽笛，大鰲的鼻孔緩緩冒煙，成雙成對的禮帽和洋傘在雲霧中翩翩起舞，飛向上海的黃昏。當飛船上盞盞通電的眼睛睜開，迎接洋年的晚宴，也就即將開始了。

　　晚宴上密斯托言正在發表高論，如果不能進步在物質上獨立，什麼都是空談，那些光會空喊民族主義口號的笨蛋哪裡會懂呢？阿小偷偷潛進船艙尋找宗楨，類似囚房的地方，門口必定有人看守才對。相對頂上甲板萬馬奔騰的舞步，僻靜的船艙裡只聽見遠方定音鼓的震盪，還有銅管細細的顫音。阿小躡手躡腳在飛船裡摸索，萬一被發現，就說是宴會上迷路了，丹朱應該會幫我吧……喀！高跟鞋踩上鋼板太過響亮，阿小索性脫掉拎在手上，赤腳跑過倉庫、餐廳、和水兵房。大抵士兵都到宴會上去幫忙，艙內空蕩蕩不見人影，有時候她甚至會被自己的呼吸聲嚇到。

　　她提著禮服蓬鬆的裙擺穿過一座座砲塔和機關室，終於在船尾附近看到了一個坐在門前啃麵包的士兵，一個不留神因為絲襪太滑跌倒，馬上給發現了。眼看士兵瞪大眼睛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如果再不說點什麼，不能找點藉口，就甭想救宗楨了！阿小壯起膽子，這位先生，能不能請您發揮一下紳士精神，攙淑女一把呢？她幾乎是用嚇人的音量大喊，好像這樣就能比較不害怕，她感覺自己在發抖。她回想在巴爾幹打工的氣魄，巴爾幹好歹是世界大戰的導火線，塞爾維亞少年兩槍幹掉奧匈帝國王儲夫婦，氣勢豈能落人後？阿小趁士兵彎腰拉她起來那一剎那使出甩盤子的力量，抓起琴盒就往士兵後腦敲下去。她踢了踢士兵沒有反應，連忙卸下鑰匙開門。

　　屋裡很暗，飄著濃郁的血腥味，阿小捏著鼻子走進房間，瞥見角落倒著一個皮開肉綻的男子，仔細一瞧正是宗楨！阿小心疼替他鬆綁，扶他起身，兩人沒啥訴衷曲的時間，正盤算怎麼逃走，忽地房間大放光明！七八個長衫大漢衝進屋裡，把她們團團圍住，宗禎搖搖晃晃踏出一步，瞬間就被盒子砲指住腦袋，可是他揚起嘴角笑了。宗禎挺起遍體鱗傷的身子，鄉人儺的陣頭大聲吆喝，青幫嘍囉瀟灑亮槍，報佳音的唱詩班從西天走來。人們總是努力想把自己塞進故事，搶著站上舞台，即便是神，也爭先恐後掠取信徒的目光。偉大的神明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到處都是，從九重天外源源不絕排隊前進，晚到還得領號碼牌。方相氏率領眾神前進，隊伍前面是熟悉的神仙菩薩，緊接著走來的是只剩下姓氏的將軍王爺，越後面的神越是面貌模糊，支離破碎。偌大的螢幕上看不見鬼，繽紛的聖誕夜裡只有越來越多疲憊潦倒的神明前仆後繼擠來擠去，影子越走越稀薄。阿小站在百貨公司欄杆旁，俯瞰上海車水馬龍的街景，那些流動的車燈，熙熙攘攘在大馬路上漫步。百貨公司兩側矗立七八樓高的常青樹，綴滿了華麗的花繩和星星，據說是東北運來的，花了不少功夫，不知道日本人過不過聖誕節呢？好歹忙個一年，過節也該快活快活，舒坦勞累的精神，聽聽祥和的聖誕歌謠，Silent Night, Holy Night……磅鏘！聖誕樹爆炸倒下，空中花園的顧客們尖叫驚呼衝下樓去，阿小還沒回神，就看煙霧瀰漫中宗楨狂飆腳踏車衝散路人，後頭七八輛黑頭轎車警笛大作沿路緊追。宗楨騎得汗流浹背，抬頭一望，發現阿小靠在頂樓旁邊，聖誕樹緩緩倒下，摩天大樓的夾縫中呼嘯竄出雙翼飛機，他啟動拉桿扳下朱子機括，太極滾轉道統展翅，理氣一噴就飛上空中花園。他把阿小拉上車座，一個迴旋閃過雙翼機的炮火，達達達達打落屋上大金剛和阮玲玉的巨大看板。鐵馬低空滑翔飛越四散奔逃的人群，車頭一壓鑽進新年舞會，後頭一架飛機閃躲不及，撞上電影銀幕一陣青光，轟隆爆炸。飛船上宗禎撐起遍體鱗傷的身子，暗自數著節拍，澎恰恰，澎恰恰，澎恰恰，澎恰恰，左腳跨，右肘打，退一步，奪過槍，彎個腰，抓個人，推過去，擋槍子，拉回來，當盾牌，這就是，武打派，華爾滋！舞池裡硝煙滿天，宗禎定神喘氣，大喝一聲又打起探戈神拳。鐵馬巧妙沿跑馬場看台兜飛一圈甩丟幾輛警車，忽地轉西藏路飛向蘇州河。雙翼機的鎗子達達打穿帆布機翼，空中一個踉蹌險點撞上公寓，宗楨一蹬屋簷跳下弄堂猛騎，一個閃電甩尾過彎溜進小路，後頭警車接連撞上，卡進矮牆動彈不得。眼前就是河堤，後頭警車猛放鎗，錚錚打飛沿路保肝強種的藥房招牌，宗楨眼看要被追上，又按下旋鈕，簌的飛索連人帶車甩過對岸，沿電線一路鋼輪流火飆向黃浦江。

　　港濱橋邊遠遠可以看見市區騰燒的大火，宗楨替阿小戴上項鍊。

　　對不起，這是你的聖誕禮物，聖誕快樂。

　　到底怎麼……阿小話還來不及說完，雙唇就被宗楨堵住。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他們馬上就會追來，能不能請你到四川北路去找一個蹦蹦跳跳的算命仙，把這包東西交給他，我來把這些煩人的傢伙引開。下次見面，我會再跟你解釋，現在先不要問，趕快跑，好嗎？

　　阿小愣愣點頭就跑，一邊跑一邊生氣，什麼嘛又遲到莫名其妙又逃命被警察追莫名其妙可惡的呂宗楨！你這個大笨蛋————————！阿小大叫湮沒在煙火聲中，砰的一聲宗禎中槍倒地。

　　阿小緊緊抱著血泊裡的宗楨，她對很多事情都沒有信心，她只是在逃避，她不想要對別人負責，所以選擇自己一個人活下去的方法……這樣很無情吧，很無情吧……但是她也有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啊！她幽幽空舉小提琴，一切都靜了下來，月光的絲絃E,A,D,G條條撥斷，夜色浮出蚩尤的嘴，蚩尤的手。一吹颳跑蠻橫的洋奴，一撈捲走落難的戀人。

　　雖然身體還沒完全痊癒，可是宗禎哪裡會乖乖躺在床上，避了一個多月的鋒頭，很快除夕也就要到了。宗禎有空的時候就跑爐園看阿小笨手笨腳排戲，他放不下太多事情，所以他反而喜歡阿小的率性。阿小害怕陌生的環境，可是氣氛一冷，又會急忙聒噪起來；阿小個性固執，可是緊張的時候還是會跟他撒嬌；阿小會賭氣，但是只要帶她去吃好吃的東西又會馬上開起玩笑……時間像餃子一粒粒囫圇下肚，戲園終於又要開張了。宗禎出門先繞去南京路買阿小最喜歡的冰淇淋，才結完帳，就聽見天上尖銳的引擎聲呼嘯而過，一枚枚炸彈落在宗禎的心頭上，他拔腿狂奔，朝戲園跑去。

　　從來沒有人敢打上海的主意，野蠻的英法吞了以後，野蠻的日本人竟又飛來把他炸了。咚鏘———咻————轟轟轟轟——咻————咚鏘———咻————轟轟轟轟——咻————此起彼落的爆彈炸出前奏，大儺的隊伍鼓吹響鑼，眾人哼哈一聲，聖誕樹就爆炸了！唱詩班眼看苗頭不對，想破六星聖子降臨陣可沒這麼簡單，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萬人鼓掌齊唱，Hey! Jingle Bell, Jingle Bell, Jingle all the way……聖誕老人就從天外飛來，Jingle Bell——射出奇怪的光線，瞬間被照到的公寓房子行人就拔干而起，被吸進禮物包袱裡頭；Jingle Bell——Jingle Bell——上海一塊塊禿成光頭。方相氏熊氅一甩，嗩吶一吹，眾人歌聲沖天吐出銅筋鐵骨，威武堅硬的枝幹像萬花筒轉動不斷出芽分岔，像搶繡球一齊伸長的手直昇入雲，豎起黃浦江神的中指。聖誕老人跨上日本戰機轟轟肆虐上海，黃浦江神水袖一揮，電車輛輛飛天撞去，宗禎飛馳在槍林彈雨之中，到處都是掉下來的禮物和炸彈，諸神的怒吼掩蓋了所有其他的聲音，信仰讓所有迷戀上海的憎厭上海的人都合而為一，給人力量，成為究極兵器，然後把一切炸成廢墟。
世界的膠捲盡了，阿小的故事又要重新輪轉，無法離開，電影這種媒介打從發明就注定是悲傷的。喜劇那些苦苦追求的快樂幸福重頭來過又變得一無所有，鬧劇反覆永恆的笑也成為僵硬的假象癟了下去；至於那種大家都是好人，從頭到尾永遠幸福快樂的故事？那些故事太無趣了，沒有人會想投資拍這種電影，自古以來，大家都比較喜歡看壞人冒險。這個世界沒有所謂真不真實，一切都是小說故事。

　　男人迷戀電影的神話，女人盯著的卻是黑黝黝壁龕上投射出來的那股光。螢幕上的牛仔慷慨想要除掉紅番，為民除害，男人的神情也跟著放大，像是騎馬打仗時那個帶兵的孩子王，吹散搶管上的煙硝有如吹熄蛋糕上的蠟燭，喜茲茲用刀把紅番一塊一塊切了。那些壯志凌雲與她是無關的，只是幾朵盪漾在臉上的影子，男人發現她在看他，隔空眨眨眼，也就換了一個場景，他們戀愛了，螢幕上的牛仔把嘴湊上那風情萬種的剽悍寡婦，這鏡頭可只有租界戲院不會被剪。電影落幕，閒雜人等一個個也清晰了，他終究還是不敢跨過那嘴唇的距離。男人除了打紅番之外，什麼也不會的。燈亮了看起來，他就變成孔廟裡愣頭愣腦的塑像。放映機嘎拉嘎拉硝煙四起，宗禎走進戲園的斷垣殘壁，遞了Haagen-Dazs過來。

　　你又遲到了。我說。

　　外頭鬧轟炸，沒辦法。

　　咱們離開廢墟，在台北的焦屍中揀了個乾淨的地方撢撢灰塵坐下。

　　來，啊——大口挖了一匙草莓口味。

　　五年之後上海成為孤島，再過五年上海淪陷，三面紅旗沒落，改革開放又復興，上海不斷反覆轟炸重建轟炸重建……世界像走馬燈一樣飛快閃過，我和宗禎逕自在電影外頭散步唱歌。至於宗楨的巨大兵器，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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