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0,2005 20:27

the Name We Called... 05

  咱們為何要看這勞什子呢?越來越少人看了——國片到了今年,也只佔○.○三%,大抵票房都割地賠款給了好萊塢吧——有緣人真的會來麼?大伙都跑去看足球。咱們歌舞描繪世情,但咱們和觀眾也似乎越離越遠。典樂教冑子,歌舞不是以往用來教子弟的麼?率巫而舞雩,歌舞不是結合眾人的期盼祈求上天麼?墟市也婆娑,戀人不是共舞交換定情之物麼?縱使過去的故事和自己有歷史淵源,卻只能像旁觀者一樣閒嗑牙,除了現在之外,所有的時空都成了消磨時間的瓜子殼。其實現在也是檳榔,讓人蠕動蠕動嘴巴,胡鬧的,聳動的,不知誰那麼無聊拾來嚼嚼,終究還是吐掉了。千萬年前的人歌出湧泉,揮髮起風,他們活在歌舞之中,後人傳唱成為故事。咱們看故事的時候,彷彿隔著安全線似的,那些梁山好漢面目猙獰呼號狂嘯一刀劃破通天河,颯——血濺滿天,連夜幕都染成紅色,這種怵目驚心的氣魄在這都市裡已經不存在了。這些英雄的魂靈降生在狗仔隊的身上、網咖族的身上、新聞台的身上……虔誠的信徒瞬間起乩,現代人立地成佛,哪裡需要什麼老掉牙的故事?他們就是神話傳說。遠古的故事是依時間順著說的,從八千年前的炎黃大戰,講到三○年代的上海,再到新世紀的今天。以摩登的眼光來看,那實在是太尾大不掉了,重要的是現在,哪有時間回頭張望呢?

  所以說,或許上海不斷在變,或許咱們已經落伍,但至少咱們得留住那想像的能力,而不是作視不管,任人解釋何謂上海……方相氏在後台喃喃自語,他正在背鍾馗替他寫的檄書,大儺出陣之前,必須焚香吟唱這段咒文。到了聖誕節那天,方相氏將身披熊皮,戴上綴有四支眼睛的黃金假面,玄衣朱裳執戈揚盾,率十二神獸,一百二十童子,手持火炬浩蕩上街……或許上海不斷在變,或許咱們已經落伍,但至少咱們得……大雨的拍板在戲棚上急行,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大堂鼓隆隆隆隆鑼聲叱吒!……至少咱們得留住那想像的能力,而不是作視不管,任人……細雨的梆子在窗上答答答答答答答答,小鑼鏘鏘迭鏘迭鏘迭在台上兜圈交手,今天搬演的是過五關斬六將……想像的能力,而不是作視不管,任人解釋何謂上海……響鑼大作,忽地門簾給人掀開,狂風大雨衝進屋裡,閃電明滅令人目眩,宗楨全身淌水,口吐白煙鑽了進來。團長,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他們來了,我是來通知二郎的。

  瞧瞧你,快進裡頭換個衣服再走,快快快……

  宗楨鑽進衣帽間,地上滿是濡濕的腳印。二郎呢?可不可以借把傘?

  二郎在台上,快換場了,可這怎麼成,過五關斬六將演到一半關老爺跑了,得找誰上場啊?方相氏喃喃自語,捋斷了幾根白鬚。

  青幫的走狗就在後面,我們馬上要走……宗楨話還沒說完就縮了回去,門簾又給掀開,幾個男人闖了進來,帶頭的是個身穿警官制服的矮子。

  你是戲班老闆吧,咱們是奉命來抓不良份子的,拘捕令在這,如果企圖窩藏人犯,罪加一等!搜!

  這位好官爺,前面正在作戲呢,您抓不良份子辛苦,盡量搜,盡量搜,可千萬不要驚擾到咱們座上的客人,大伙都是混飯吃麼……方相氏一面鞠躬,一面塞給矮子一點銀錢。

  就這麼點?不收。現在民主了,不叫官爺,叫警察。

  警察大人,這個年月您也知道,大家手頭都不好過,還請多多包涵。過段時間寬裕些,一定孝敬您。

  甭來這套,就開個單據吧,自己去繳,省得咱們收帳。弟兄們,手腳輕點,前頭有人看戲呢!

  謝謝這位兄弟高抬貴手,您抓人辛苦,請坐請坐,我來給您端杯茶……眼看邊上一個彪型大漢快要搜到衣帽間,方相氏一個禹步向前,想把他點穴定住,不料哧———喳喳喳——咿呀——一聲驚呼嘹亮響起,戲台開始天搖地動,所有人都掩起耳朵。

  這是什麼聲音!

  又是那女孩!那拉提琴的女孩又來啦!

  宗楨眼見大好機會,抱起月琴就混進樂隊,眼見阿小的琴音刺出千萬鋼鞭,他叮咚叮叮叮叮咚輕輕撥弦擋格,綿綿細雨淅淅籠罩戲台,赫赫關爺蹬蹬飛身上桌,得而哥得而哥錚錚錚錚,月琴挑小鑼擦堂鼓點拍板敲,打孔秀踢韓福驅孟坦退卞喜斬王植劈秦琪,鏗鏘叱吒!鋼刀霍霍台上飛,警察僕僕台下跑,宗楨忽地滴溜溜撥雨描江水,堂鼓潑墨梆子皴皵響鐺鐺畫三峽,那高飛十萬里的提琴進了深山幽谷,也就徐徐吹成春風。揚琴鳴鳥,中阮啼猿,顫巍巍的梆笛一吹,成千上萬的桃花紛紛起飛,赤兔馬上大汗淋漓的關爺,台下的觀眾和警察,都哭了。

  原來那時彈月琴的是你?你為什麼要跑呢?阿小問道。

  趁青幫那群傢伙還沒清醒過來,我當然得趕緊溜呀。我和關公,就是二郎啦,抱著月琴在大雨裡一路沒命地跑,他連鬍子都沒拔,背上插著大旗,紅臉上的油彩一直流一直流。我們一路逃到茅盾先生那裡去避難,沿路二郎還糗我呢,說啥琴瑟和鳴之類的瘋話。

  阿小手裡捧著她最愛吃的沙利文冰淇淋,和宗楨在愛儷園裡散步。自從一起看過電影之後,宗楨膽子就大了,阿小不當班的時候,常會邀阿小一塊出來逛逛。阿小話少,可宗楨在電台說太多,結果兩個人總像鋸了嘴的葫蘆,不是靜靜逛著櫥窗,就是靜靜坐在江岸吹風,盯著遠方的漁火、明滅的燈塔,聽江水滔滔流走。對阿小來說,和宗楨在一起有一種很安心的感覺,不必擔心怎麼應對才不失禮,也不用時時煩惱該說什麼才好,就算週遭混亂,也終於找到了一個清靜的地方。因為這樣,所以她才能在艷陽高照的青空下,戴著大草帽自在展現自己,為一個聽眾演奏涼風。對宗楨來說,為什麼他會喜歡阿小呢?

  宗楨宗楨,戲園老闆說我們十二月廿一可以重新開演了喔!雖然上次惹了那麼大的事情真是對不起,說到這個還要謝謝你……這次我就可以上場了!阿小古靈精怪跑到宗楨背後,等宗楨有所回應,宗楨卻久久不出聲。阿小嘟嘴,扯著宗楨的袖子。

  你有沒有聽到嘛……喂……

  昨日晚間,日軍在瀋陽北郊南滿鐵路安置炸藥,栽贓國軍所為,砲轟佔領北大營、東大營和兵工廠。根據最新消息指出,今天清晨日軍已經完全佔領瀋陽。蔣主席望國民暫時含憤忍痛,等待國際公理判斷。瀋陽損失慘重,長春死傷人數估計約達……

  無線電裡習習生冷的聲音,楓葉片片血紅。



  不管再怎麼冒險,終究還是得回家。和所有逃家故事不一樣,阿小即使想離開,也因為自己的軟弱,還有對新環境的恐懼,終究留了下來。像是被鍊子拴住一樣,一扯就揪緊脖子拖回去。阿小才走到弄口,就聽見了大伯的怒罵。二姨太太房裡的丫頭收盆衣裳回來,算來算去竟不見了一條洋綢手帕,二姨太太氣急敗壞抽打丫頭,那條手帕可是老爺出遠門特地帶回來的好貨色,竟給丟了!你以為咱們是啥千金豪門?我可不比你三娘精刮,全身上下都勞駕師傅動手。這番話三姨太太哪聽得下,分明藉機數落她前陣子訂製的湖青繡花馬甲,免不得回敬兩句。喲!咱自個兒攢錢請裁縫竟也礙著別人,每次老爺出門,還不知是哪個饞嘴的追討辦貨呢!兩房譏來刺去僵持不下,也不知是誰先賭氣要叫老爺來評理,就遣了個丫頭請老爺過來。大伯和老友投資機械工廠,沒料到被人設計,更氣的是自己逞一時之勇沒看出來,受騙上當。進步果真是妄念?噗噗汽汽噗噗汽,進進步步進進步的惡夢咱們追不上,未來的列車預言信我者得永生,天國近了,咱們還沒爬上去呢,他就逕自向西方極樂世界開走了。混帳東西!大伯心煩,女人一鬧更讓他火冒三丈,他叫丫頭打了個毛巾把子洗臉,就出門吃酒去了。二姨太太下樓解悶,正巧撞見阿小進門。

  喲,下班了啊?

  嗯……今天沒當班,我和朋友出門……隨便逛逛。

  沒當班的日子不好好待家裡幫忙,成天只知道向外跑,家裡拮据也不儉省點,也不想想咱家現在不同以往,可沒法成天供你吃喝玩樂。

  這一家子除了大伯,從大太太下到廚子和粗作的娘姨齊打夥兒瞧不起阿小,阿小是知道的。她本來就討厭說話,悶不吭聲反倒招惹姨太太們嫌她陰陽怪氣。平日大伯在家,姨太太們還會虛情假意噓寒問暖,暗地可是抱怨她白吃白住,將來嫁人,還得賠上嫁妝。

  你年紀也不小了,在咱們那個年代,都已經可以準備嫁人了,就別這麼毛毛燥燥的,也該好好為自己著想。一個姑娘家,鎮日在外拋頭露面,怎麼不惹人閒話?別人還以為咱們虧待你,把你當下人使喚。在丁家生活,腳步就得合丁家的鐘,我這樣跟你說,也是為了你好。

  到底是誰定的時間?為什麼我一定得追著丁家的時間跑?阿小心想。

  你不要老是一副死鴨子嘴硬的嘴臉,這樣很醜,你不希望自己很醜吧?你這孩子真不受教,實在自私,毫不體會咱們家作牛作馬供養你的辛苦。

  我出外都是花自己的錢……阿小怯生生說,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是啊,你掙的錢。你掙的錢可以供你三餐麼?可以供你住房麼?你掙的錢了不得啊!你掙的錢。你這女孩真是不明事理,枉費你爹讓你白讀那麼多年書,你還真以為你能靠那幾個錢生活?咖啡廳會讓你一輩子在那端盤子麼?

  我只是想要單純的生活,想要一個簡單的工作,所以我很自私?阿小緊咬嘴唇,抓著衣服下擺,漫不經心踢著石子,一不小心蹴上二娘彎腰湊近的臉頰。

  你……這野蠻的丫頭!二姨太太愣了一下才警醒,叫罵追來,阿小拔腿就跑。不論孝子逆豎,子女本就是家庭的財產,叫管叫賣,亂世的時候還可以吃。
  


  從阿小小的時候開始,她就很喜歡車站的氣氛。煙囪吞吐的雲霧、氣笛刺耳的嘯鳴、還有石炭的氣味繚繞在偌大的車站裡面,坐在層層疊疊的鋼鐵支架間,會讓她有一種安心的感覺。鋼鐵的山谷中,蒸氣的薄暮由遠而近,當鏗鏘作響的巨輪軋過鐵軌,列車緩緩進站的時候,月台上呼喚卸貨載客的鈴聲,也就唱起了山歌。

  阿小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會來車站,坐在高處看來來往往的人群。親友簇擁提著行李遠行的學生,替他送別;戴著呢帽眼鏡的落寞商人搓搓手,口中吞吐白煙;月台上叫賣零食的小販正逗弄小女孩,手裡搖著竹蜻蜓;疲倦的情侶互相枕著,依偎在候車室的長椅上;大腹便便的母親手忙腳亂,催五六個頑皮小孩上車;頭等車裡走出幾個西裝筆挺的紳士,提著裙擺的貴婦,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乞兒一擁而上,被警察驅開;賣甜湯的周圍站著一群端碗的顧客,淅哩呼嚕喝著;警察趕走搖竹蜻蜓的小販,邊角上一個佝僂的漢子拉起二胡……反正我又野蠻,又自私,既不為家裡著想還丟家裡的臉……阿小從家裡一路逃到車站,爬上車頂,昂起她的凡啞林,嘎———————地拉出關老爺血盆大口的怒吼,把全上海車站的烏鴉震飛。

  那蹦蹦跳跳的木魚撐傘站在火車煙囪上,白襯衫,燕尾服,一副趕赴盛宴的模樣。

  大王,這世界無處不是上海,你已經沒有辦法回鄉了。


  • notonly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蠻王孟獲在上海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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