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 - not only -

　　拐角石庫門房子走出幾個人，居中的婦人戴著細框眼鏡，兩旁幾個年輕學生幫忙撐傘攙著，腳步很急，卻牢牢貼地不出聲音。正午開始下起大雨至今未停，皮薄的牆面一洗，血色都給沖進東海裡去。窗戶開始起霧的時候，房子另一面又竄出幾條人影，三三兩兩的人群，夾雜蒼老的臉孔和怯生生的表情，男人和女人頂著外套鑽進滂沱的雲氣，像灌蟋蟀咕咚咕咚蹦出來。尖銳的哨音撕破雨聲，身披雨衣的巡捕從窗戶，從門洞，從屋頂，從四面八方湧來，漫出水溝的雨淹沒路面，有人踩空跌跤，水花中幾聲重擊的哼吭，手銬沙拉沙拉響起。從屋裡流出的人群呼出白煙，攀過矮牆，鑽進天井，奔跑的雨聲慢慢收攏，一個個被綁起來塞進黑頭車，哨音喚醒悶雷。宗楨小心翼翼伏在屋簷上，臉被閃電照得慘白，匐匍爬著。他全身溼透，拖著沉重的身體在屋脊划行，彷彿在深海裡前進。

　　宗楨是賽先生熱血俱樂部的發起人。三年前他偶然看了劉吶鷗、施蟄存等人辦的刊物《無軌列車》，心想這幾個傢伙長他不過幾歲，竟然搞了這番時髦的事業，一時興起就從北大輟學跑到上海。為了謀生，他在閘北張羅了一爿機關打鐵舖，從修東洋車到裝配鐘錶搞得有聲有色。他本想寫點東西，發現自己終究不在行，只好作罷。自此他改變人生的方向，決定引用新文學的力量到工業上。他找了一些復旦和暨南大學志同道合的學生，創辦賽先生熱血俱樂部。為了籌募資金，宗楨混進龍蛇混雜的廣播電台攀關係，負責主持音樂節目。這是一個難以溝通的年代，人言無信，口號壓扁須彌山，叫賣踢翻紫禁城，唯有音樂可以洗滌人心。那些崑曲古典樂，那些爵士大鼓書，那些沁涼的、滾燙的、鹹澀的韻律是怦怦的心，鼓動時代的情緒。宗楨的世界是節奏的世界，爐心燃燒，活塞運轉，栓上風雲，輾軋山川，噗嘶披咻，噗嘶披咻，漸漸，漸漸捶打地球的頭臉，焊接日月，烤漆季節，萬物灌漿，文明拋光，上海的拍子是切割鋼板的拍子，嘰——方方正正，嘰——火星吐個飛快，嘰——對宗楨來說，各式各樣的蒸氣機關是世界體系的具象化，發電系統是偶然瞥見的笑臉，活塞壓縮結構是猴兒互相摩蹭抓癢；反過來看，孔子不過是架不輕易向左右妥協的電扇——魯迅罵得狠，可那旋轉禮樂吹出的君子之風，你我在熱天可都蒙受恩澤；螳螂捕蟬則呈現了巡捕黑頭車和黃包車的生態系——您瞧捕快多時髦，執法不忘食物鏈向下啃的洋學問，幫大伙拖車可比竊賊還勤快，集中保管包您省錢省力，多麼經濟！這些塵封千年的古老玩意不落人後，攀上摩登工業的風潮，十三經流線型汽缸，諸行無常全球定位系統，逍遙的油門一催，中華萬年文明就開始伸頭展臂扭腰擺臀，嘰嘰嘎嘎動起來。

　　工業讓人看見了以往看不見的世界，拜物的人熱血沸騰，為了開創新時代，賽先生熱血俱樂部全心投入開發巨大兵器的工作。人心要用文學啟發，人身要用武器自強，宗楨長久待在軍閥混戰的北京，有深刻的體悟，連槍桿都是外國原裝進口！談什麼抵抗？不過讓洋人發戰爭財罷了。俱樂部開張沒多久，天真的年輕人就遭遇了嚴重的財務問題，只得倒閉關門。好友二郎邀他去左翼集會，宗楨本就思想前進，發現工會很多人都是黨員，若是加入就可以借用工廠。他正愁沒錢，機不可失，人窮氣短入了黨。對他來說，軸承連動才能引爆旋律，馬克思不過是散落的螺絲釘。沒想到黨部看他在電台工作見識廣，要他接近軍政關係良好的密斯托言；為了巨大兵器的夢，從此他就幹起特務，當上丹朱的家庭教師。親近帝國主義的軍閥是混蛋，迷信馬列主義的基本教義派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圖個方便居然落得如此狼狽，他奶奶的，不過是借個工廠而已啊！



　　遠方大廈的陽台上，軍官模樣的中年男子放下望遠鏡，掏出一包哈德門香菸，引了火。那尊蹦蹦跳跳的木魚篤篤走來，噫！汝這次立了大功，一臉鬱悶怎麼著？

　　抓的同樣都是黃臉黑頭髮，有什麼好高興？

　　雖說是聽命行事，汝倒相當有骨氣呵。

　　黃老闆您見過世面，可沒打過仗吧？我二十歲傻愣愣去起義，可嚇醒了。軍官吐了個菸圈。那爆炸的血和我身上彈孔流的一樣，刀鋒削掉的肉，和我身上缺的爛瘡一樣，好端端地，幹麼和自己過不去？可我還是殺呀殺呀，看著那些頭臉笑著躺下去，哭著躺下去，作夢一樣的。等我醒過來，民國啦！這種事情一次也就夠了，沒想到外頭打個沒完，我怕了，才到上海混飯喫，無非圖個清靜，心想總有一天等不平等條約完了，咱們也甭殺人了。可那些社會主義份子三天兩頭出紕漏，像我當年二十歲一樣，我不得不抓，上海會安定的，上海應該安定的，我是為了公務，為了公務……才在這裡的啊。

　　黃老闆駭人的墨鏡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墨鏡底下如豆的目光，像neon燈一樣在漆黑的鏡框裡跑。繡花白緞長袍，玄色鑲金馬掛，手裡抓著把折扇搖呀搖。

　　林少校，汝相信神麼？

　　淅哩淅哩的沉默，陰陰下著。

　　神是一種很有意思的東西，這個年，頭都變了，大家講西化，講進步，被燒成干將莫邪的女孩神像被移到邊角去，那些鋼鐵工廠老闆上香的時候，可是改拜瓦特祖師保佑生意興隆。待神的方式人人不同，不過神明可是世人共同信仰的顯影；上海人講實際，求事拜關爺，求子拜娘娘，求緣拜月老，出海拜龍王，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神，連賣酸梅湯的都得拜拜朱元璋。隨著時代改變，出現更多更多的神，有人說這些人逃避現實，矇昧迷信才信神，其實正好相反，因為這些人離不開現實，所以他們才需要神。神讓他們了解世界，神帶來超越一切的力量，因為人，所以神才存在，因為神，人才了解自己的存在。這也就是《周易》說的：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真正能影響世界的人必定了解神，以神服人，林副官，汝亦在神的股掌中哪。

　　哼！神又如何？神能讓我那些弟兄復活嗎？神瞎了眼才會放任結黨廝殺官吏貪污，如果真有神，一定是惡煞凶神吧？

　　林少校，汝服蔣總司令麼？

　　軍人服從長官，效忠國家是天職，這還用說？我很尊敬校長的啊！

　　所以汝亦有神，總司令也拜黃帝的哪。

　　黃老闆，我是一個粗人，我討厭違紀，也討厭無故殺人，就這樣，沒別的，跟啥狗屁神明沒關係。恕我無禮呀，我實在不懂，上頭為什麼要找青幫來插手？

　　月笙不出手，諒你們也不敢在租界放肆。沒有我幾句話，總司令又怎麼吃得開？不要輕視上海，他永遠不只是你看到的樣子。別忘了，這裡是青幫的地盤，幫總司令的忙，主人理當來看看。



　　下課鐘響了，那些心焦的葉兒腮紅都還沒抹勻，紛紛離枝落下，走過那些秋色的臉，就會聽見她們細語沙沙作響。

　　你知道麼？是我邀他們一塊出來看電影的，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孤男寡女……他們甚至沒和對方說過話呢！兩個人就看起來了，也不害臊！就算別人不說閒話，他們也該問問我才對呀。雖說我沒到，可那也不是我自願的！別說電報了，連通電話也不掛的，多氣人呀！

　　可見孟獲大王手段相當高明，你才一次沒出現，男人就給搶了過去，果真是功力高．深．莫．測。

　　你還說笑呢！我可是認真的氣著，換作是你，你不會跺腳麼？

　　那，你那天上哪風光去了？

　　還不就我家老頭請了幾位大買辦，青島的，天津的，廣州的……管
他哪來的，一定要我出面招呼。我知道他只是想要讓我多在場面上交際交際，抬抬身價，他腦袋還清醒，不至於這麼早就把手上的籌碼嫁出去。

　　這大概算是全國競標的熱身賽，選手來自世界各地，好比奧林匹亞運動會……欸，你趕緊練練，還趕得上明年去洛杉磯當獎盃。

　　誰是獎盃啊！上次荷蘭奧運可就有女子選手了，你有沒有興趣參賽啊？我甘心委身於你的……啊！兩個女孩攤倒在落葉堆上，靜靜看著落葉在路上揚起，旋轉，忽地過了石板道，兜了個圈又滑向牆沿，緩緩降落，跌成一團。

　　寶灩抱著丹朱，在耳邊囁嚅著。你早就清楚你們不會有結果的，不是麼？他不可能供你過現在的生活。

　　可我想要他把心放在我身上。

　　還說別人，你還真直接！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這是少數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我很認真的。

　　是啊，你可以把自己拆成兩半，身體的你呢，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心靈的你呢，和心愛的人一起去過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真這麼想耶。

　　寶灩嘴上刻薄，可她是羨幕丹朱的。

　　寶灩父親是前清遺老，雖說殷家不算特別顯赫，好歹祖上幾代也任過官，是血統純正的旗人。殷老爺中過舉人，可進士落了榜，他自小就嚮往那身披蟒袍的官爺，沒想到還沒能東山再起呢，光緒帝就廢科舉啦！這成為他終身的遺憾，沒有科考，想要頭銜就得捐官，可這落得和那些土豪同聲一氣，成何體統？他成家無從立業，頗有大丈夫生不逢時的慨歎，革命那種邪門歪道他可不屑與之為伍。沒幾年變天了，這次可是驚天動地的變革，五千年來的封建消失，豪門大院旁邊的里弄，沒幾天全擠滿了粗工、車伕和地痞，這還像話？什麼全民政治，婦女自主，男女交往公開分明就是社會向下沉淪！他感時憂國，橫槊賦詩：

　　革命沙西米血腥，
　　維新臭豆腐窮酸，
　　朝廷叫化雞難看，
　　嘆老夫無福飽餐！

　　相信了五千年的天子老爺，居然來個德先生——小子說不定還沒長毛哩——就把他打跑了？連登黃甲的美夢化作泡影，君為臣綱的古訓成了笑話，天理何在？沒多久五四起來了，聖賢書成了狗屁，他更是心焦意亂，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花錢擠進新政府幹帳房，靠他獨門高超的算學佔了一席之地。部長您瞧，這掘井就得花上三十大洋，三十而立嘛，我們還請專家學者來挑風水福地，一組四十大洋，包您不惑，牌照稅少不了，您得知天命，不過您放心，咱們現在有應變措施，全套包工只要耳順的價格，現在開工，剩下的零頭您就從心所欲不踰矩啦！時代改變要有新觀念，皇帝和總統都是人造的大敘述，甭那麼死板，科舉和買票也不過是一種方法論的意識形態。這麼一想，殷老爺才稍稍寬心，可他經世致用的理念依舊不變，咱上海人要為上海打拼！

　　然而殷老爺在家仍是一派皇朝規矩，大宅之外，在仁興里和海寧大樓還有兩座行宮。寶灩從小就不喜歡這個頭上生著爆藥引信的父親。她母親是個平凡的女人，和那時候大部分的母親一樣順服，一樣操勞。她們是上緊發條的鐘，男人圖個計時的方便擺著，任其越走越老。每年殷家除夕，都會把各房召回大宅吃團圓飯，但寶驗恨透過年。不知是否家學淵源，殷家多出讀書人。讀書人是世界上最無用的人種，除了學算盤作掌櫃、學洋務搞實業建設，剩下的就是冬烘氣和耍嘴皮。這些讀書人一旦乘勢而起就把自己捧上天，封個蓮軒大師、道學旗手、上海儒教第一人之類的稱號，一邊搜括佔便宜，一邊高喊乘桴浮於海、長鋏歸來兮。不得志時更糟，躲在書院裡痛陳國家病根，憤世嫉俗造謠生事，撼動國家根本；偶而上頭賞光召喚入京，馬上就又換了一副嘴臉，連口音都帶官腔。殷家出的讀書人一半一半，那些不得志的先和得志的對罵，以展現自己的廉貞清白，等到家中僕役丫環姑婆外甥都開始聲援，就一舉掌控家中大權；沒想到正逢家道中落，只得結結巴巴含糊其詞充場面。大宅頂上屋樑腐蝕不快修，成天在後花園裡和人對罵，事實上，全家都仰賴這群在後花園裡對罵的讀書人。就看他們打呀踹呀打呀踹呀，玩累了就回家摸幾圈，牌桌上開始抓詐賭放炮，又打了起來。寶灩那時還小，覺得無聊，想出門蹓躂蹓躂，旋即給攔了下來，數落她一個偏房的女兒耍什麼小姐脾氣，也不想想是誰供養她們母女過活，不知感恩還拿翹！寶灩受夠了這群讀書人，好，老娘才不希罕你的錢，只要有了錢，我又何必受這種窩囊氣？她從蒙學堂畢業之後就成了一個拜金主義者。窮人再窮終究一條路向上爬，有點錢的本來就不愁吃穿，那些卡在中間的想要重新開始，還得在意自己人的眼光，找點事作被家裡說是粗作丫頭，但是她沒那個臉皮幹少爺奶奶，只有錢是實在的，有錢還怕人瞧不起？你們這群迂儒閃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