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0,2005 20:17

the Name We Called... 02

  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三個女孩常常一塊出來玩,阿小很喜歡那種毫無顧忌的感覺。大家討論著新來的法文先生腦袋像蓮藕長毛,高等部的靈兒父母替她談了親事,大鬧不想嫁人;偶而也會聊到五卅的時候,親人過世了……之類哀傷的事情,大抵都是愉快的。阿小很羨慕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寶灩,也很佩服周旋在老師同學中人人稱讚的丹朱,如果人生是舞台,她們一定是主角,阿小樂於站在幕後替她們奏樂打鼓。寶艷個性強,學校裡有些同學怕她,或許她想要找個說話的伴,可是丹朱也把阿小當成很親近的朋友,阿小一直摸不透這是怎麼回事,或許,是因為自己拉琴的技術?

  丹朱在學校中規中矩,但是出外逛街卻愛作怪,她喜歡幫櫥窗模特兒換姿勢。幾個穿著旗袍的大閨女胳膊向上一抬,腦袋向後一掰,就成了東照宮前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的大猿猴。西裝筆挺的男子漢雙手向前一趴,下巴往天一指,就成了金字塔前一臉苦笑的人面獅。寶灩和阿小一邊幫她把風,一邊動手玩個兩下,走出百貨公司的時候,三個人終究憋不住,笑到岔氣。

  好久沒有一起出來玩了,還是像這樣,三個人一起逛街比較好玩。喔?丹朱不是最不缺人陪嗎?不論男女,我還以為只要丹朱大小姐一聲令下,就可以湊齊一整團扛轎鼓吹來遊街。還要找人在隊伍前面耍大旗。寶灩!阿小你也很過分喔,明明剛才還在哭呢,現在馬上反過來笑我。對了,你們兩個怎麼會突然一起出現,很可疑喲。還不是丹朱說想見你想瘋了,一早就把我拉出來,叫了司機在上海裡兜圈子。我們先到店裡去,發現你今天不當班,才又跑到你大伯家去找人,聽說你去看戲,又拐到舊城裡面一間間戲園找,跑到我現在一看戲臺就想把它拆了,真是折騰人。才不是呢,是誰天天在學校裡面嚷著要去店裡找阿小的,明明一次也沒去。沒辦法,我娘嚴得很,如果不是報上你的名字,我娘是不會放我出門的,今天一早本來她還要抓我一起去幫她打點行頭哩。對不起,麻煩你們這樣跑……不會啦,實際上,我最近發現了一間神秘的算命攤喔。聽說神準,想要找你們一起去看看。

  丹朱叫了黃包車,三個女孩擠進棚蓋,像落花生親暱躺在殼裡。三位小姐上哪去?麻煩上四川北路。好的好的。那車伕跑得飛快,他一腳揚起五千年的沙塵,奔向巍峨的天主堂,每一個留在泥地上的腳印都是錢,馬可波羅的黃金國不過如此。

  阿小想起她的大伯。丁家曾經是蘇州最負盛名的製轎世家,康熙下江南的時候,負責接駕的江寧織造早在一年前就託丁家承製皇帝御座的六十四抬大轎。這是多麼風光的一件事!皇帝在京城坐的是潛淵蟄伏的龍椅,出外行旅,可得換乘飛天遊走的龍轎。兩百年底時間過去了,人力車、馬車陸續跑進上海,丁家也一代不如一代,到了阿小父親這一輩,繼承家業的大伯扛下丁家的風光,卻也只能承受偶而替婚喪作轎底悽涼。大伯夜裡納涼的時候常常會躺在弄堂裡抽鴉片,揪著堂哥的耳朵,要孩子們好好學個活計,將來才有出息。這個年代,上海人都不坐轎的年代,人力車都是工廠承造,全是洋人的天下,火車、電車、汽車……時髦的生意可非常人可以擔得起……才走了個阿小的父親。奔向世界盡頭的輪子不長眼睛,鋼鐵焦急跳入火坑,一間一間翻雲覆雨的工廠不斷生出新玩意,人只能拼命追著日行千里的輸送帶殉情。千里馬的時代過去了,現代人還得追著馬跑,以後的博士要研究咱們這個時代,大概會以為宇宙是由汽鍋創造,所有人類都為了超脫廢柴的命運而努力。儘管如此,大伯還是擰著堂兄弟的臉,叫了黃包車上官府富戶鞠躬哈腰兜攬生意,他們畢竟也不坐自家的轎子。不過大伯可能沒有料到苦個幾十年,銀子會從天而降,乘客全是手指和木像。窮人咬牙追著轎子跑,希望那鈣化的骨頭能吐點白銀,富人咬牙追著轎子跑,無非是跑給那些窮人看。想當初富人還是窮人的時候就是這樣一直跑一直跑,那轎子裡的手指抖呀抖呀,一節一節叮叮咚咚滾出來,那貧窮的富人撿了顆骨頭拿去給古董商看看,才發現原來是傳說中的大一石!凡人出恭便秘,大不下來總得咬牙「一~~~~~」個兩下。他把大一石往屁眼裡一塞,就成了富有的窮人。為了怕別人發現他偷了骨頭,他每年總得跑給那些窮人看,滿頭大汗騙他們跑步可以發財。等到大一石神力一退,他也就跟著改行,追門牙去了。

  下了黃包車,一眼就瞧見弄口的那間算命攤。那算命先生碩大無比,在舞廳前順著Jazz的節奏跺七星步,像一顆蹦蹦跳跳的木魚。雖然戴眼鏡的老先生不稀奇,但他那駭人的墨鏡幾乎遮住了整張臉,隱隱可以看到如豆的目光,像neon燈一樣在漆黑的鏡框裡跑。一襲漿硬的團花白衫緊緊繃在身上,黑背心,黑長褲,整個人像一球混濁的太極。

  導演高明讓丹朱和寶灩淡出畫面,只剩下蕾絲和青布旗袍的朦朧身影,即使她們仍舊湊在阿小身後,聒噪慫恿她先上座試試,嗓門卻化作色士風 啦啦啦哩嚕囉啦的背景音。近處只見斗大的算命先生的花白腦袋,像是晨曦初露的地平線,而阿小侷促的眼神升起。

  嚇!奇也,吾見江入海也。阿小慌忙擦擦鼻涕。

  怪哉,吾見山水也。

  阿小怯怯地問。什麼樣的山水?

  昔者不識天地之轉,四時之變,輒以神思名山水。

  好難呀,我聽不懂。阿小唐詩背得不少,國文造詣卻不太好。

  文言太拗口乎?那改說白話好了,白話好說,不過空著嘴就太溜了,說著說著舌頭會彈出來,不能隨便亂講……等等,俺來點個菸……呼……簡單地說,就汝現在看俺,看到什麼?

  滿臉橫肉?

  非也!雖然俺是很胖……

  逃獄的囚犯?

  非也!雖然俺一身黑白……

  大熊貓?

  噫!汝怎麼看出來的!俺以為俺的功力已臻化境……非也!非也!

  那麼到底是什麼呀?

  汝應該可以看到的,汝應該記得,汝甚至早就認識俺,這裡是汝熟悉的地方,是汝放學會繞來吃冰的路,是汝喜歡在上面踢踏跳舞的水門汀,是汝……算命先生的話淡淡消失,阿小豎起耳朵,有獨輪車軋過路面的沉重轟鳴,喧嘩的外國女子高聲尖笑走遠,腳踏車鈴,踏板捲動鏈條沙沙滾轉,遠方小販賣糕餅的吆喝,紳士柺杖擊地的鈍重,電車開過,黃包車夫跑步拖拉飛旋的鐵輪,玻璃酒瓶打碎,木屐踢踏敲過木塊地,小孩哭鬧,皮鞋膠底的摩擦,擦拭車窗的油滑聲,樓房裡的電話鈴,路樹摩挲,電車開過叮叮叫,汽車的引擎,吐痰的氣音,教堂敲鐘,唾沫如黏土啪撘墜地,男女爭吵由遠而近而遠,路面灑水片片層疊的節奏,陽台上撲打棉被的沉悶,貨車上的木箱翻落,麻雀不規則的啁啾,滾動的石榴,舞廳裡的Jazz,客人出入踏上石階的清脆,電車卡當卡當開過,樓房傳來的無線電裡的流行歌,女人細而軟的嗓子,汽車喇叭,馬蹄叩叩踱步,電線桿的音頻……阿小提起琴,咿——兒玲玲——兒嗨咿——嗨咿喲——聲音底上海鬼影幢幢流動起來,弓弦一擦,嶙峋的鋼筋競相發芽,舟車點起雪茄,行人披掛時髦的戰旗廝殺,燈火焚城,車馬飆出符咒的紋路,下起滾燙的咖啡雨,所有的門廊都踏碎了,不斷敲打的琴鍵結繭,黃浦江糾結青筋的波浪,電梯榨乾幫浦,火星噴出手槍,心跳撲通撲通往上飄,所有節奏都往上飄,踮腳跳過中氣層,衝破電離層,電扇襲捲世界的雜音,交纏時間,夜晚淹沒城市,淹沒一球混濁的太極,黑長褲,黑背心,一襲漿硬的團花白衫緊緊繃在身上。neon燈一樣在漆黑的鏡框裡跑,隱隱可以看到如豆的目光,他那駭人的墨鏡幾乎遮住了整張臉,雖然戴眼鏡的老先生不稀奇。像一顆蹦蹦跳跳的木魚,在舞廳前順著Jazz的節奏跺七星步,那算命先生碩大無比。

  算命先生激動落淚了。上海!這是上海……交織摩登的其中一張臉……俺終於找到了,阿小啊……

  我的上海不是這樣……不是……老伯知道我的名字?

  大熊……非也,俺是無所不知的。俺找大王很久了,俺每日每夜都期待著大王的出現,俺起誓的對象,俺的使命,俺要保護的尊貴與堅強……

  好浪漫……可是怪噁心的,像是好萊塢電影裡求婚的台詞。阿小滿臉通紅,舞廳招牌的霓虹光芒在跪下的肥胖老人臉上閃爍,只差一束太過招搖的捧花。快別這樣,周圍的人要怎麼看呢!阿小連忙扶算命先生起身,望向丹朱和寶灩,她們瞠目結舌愣在一旁,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大王,和俺一起拯救上海吧!算命仙撲了上來。

  這老頭有沒有搞錯呀?阿小兩條長辮搖得像波浪鼓鬚,踉蹌退了幾步,拖著丹朱寶灩轉頭就跑。

  別跑呀,孟獲大王!難道你還沒見到可怕的黃帝嗎?你一定見過,你一定見過,只是你沒有發現,你一定見過,我已經等你三百年了,你不能這樣丟下我就走呀……那算命先生哭了,拖住阿小的腳,兩個人跌成一團。

  等等,算命仙,你說誰是孟獲呀?丹朱一邊扶阿小起來,感興趣的問。

  也不能怪你們不知道,阿小是第四十九代孟獲轉世,這要上溯到太古苗民的歷史,大部分的人都只知道三國時代那個孟獲,實際上孟獲並不是人名,而是一種身分……你們別走呀……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江山易幟,大王亦受牽連……

  甭信他的,人要作什麼哪像嘴巴說的那麼簡單呢?世界會改變的話,人也是會改變的。寶灩冷冷落下一句話,三個女孩跑遠,只剩下一球跌坐的太極。

  來人呀……幫幫忙……扶我起來……



  蔣介石開放沒幾年,公園現在已經成了上海人最流行的邂逅地點,即使人口混雜,每逢禮拜天,雅士們的茶會總還是逕自圍起一塊淨土,依英國規矩照辦。

  如果香港是能幹的奴才,上海就是精明的總管,可都一樣閹過。丹朱父親被邀來同樂,他是個聰明人,環顧這個蒸氣的年代,不冒冒煙怎麼顯得氣派?領結、馬褲、柺杖、煙斗樣樣來,密斯托(Mr.)言,他是時髦的圖騰柱,兩撇人丹鬍小心翼翼扶在臉上,打哈哈的時候就會拍拍翅膀飄呀飄。沉沉頂住腦門的機關禮帽總是讓他心安,似乎只要這禮帽掛著一天,上海就會永無止盡發達下去。那禮帽據說是萬國博覽會的陳列品,得來不易,採用現代主義的進步意象,像一尊蠕動的大砲,活塞嘶嘶吐氣,流線型的導管徐徐冒煙,就像他蒸蒸日上的航運事業,緩緩遮蓋長江。他並沒有什麼偉大的使命感,在這個混亂的時代,他也是從默默無名的洋行代辦一路爬上來,上海養不活我,我就靠洋人賺錢過活,不過求個安身立命,他是個了悟的物質主義者。

  密斯托言剛從浙江來上海的時候,全身上下值錢的東西只有腦袋上一頂氈帽,還帶幾個補丁,這是他老頭留給他唯一值錢的東西。他仗著膽大心細臉皮厚,起初幫教會代辦些雜務,學了幾句洋涇濱的英文就摸進沙遜洋行做起小買辦,這時候他終於有錢換了頂灰色呢帽,幹起假洋鬼子。他為人儉省,唯獨在意帽子,他認為腦袋具有無比神聖的力量。長期和西方交易往來,他也有樣學樣修得理性主義的正果,腦袋是尊貴的,腦袋是一個人的主宰,腦袋是門面,是進步的象徵,是人類最珍貴的寶藏,而一個人戴什麼帽子無疑就暴露了他重視腦袋的程度,看那高雅的貴婦們不都頂著水果羽毛高聳的鐵塔?看那尊貴的紳士們不都戴著厚實裁縫的大廈?他從氈帽換呢帽,從呢帽換棒球帽,後來嫌棒球帽不夠莊重改了鴨舌帽,又從鴨舌帽換成麻布小圓帽,麻布小圓帽換成羊毛寬邊帽,羊毛寬邊帽換成貂皮大禮帽……他一向認為進步是他的朋友,上海需要進步,正如他不斷演化的帽子,他的成功就是上海的成功,他的未來就是上海的未來,進步是他的命,他的戀愛,他的神,發達的未來對他而言是奇妙無比的神話,阿當斯密 預言永生,艾狄生 則發明天堂。現在他功成名就,成為市政廳的貴客,戴上那頂重達10公斤的機關禮帽,真是氣宇軒昂。他的帽子很重,必須用雙手把腦袋捧在懷裡才能走動,但沒有人懷疑他就是科學萬能的浪漫化身,現代主義的理想典範。

  可是密斯托言沒有料到進步會逃跑,它可不只長了手腳,還會開飛機。

  翠綠的草坪上,男人們正打著槌球,上海的關節一洞一洞打通。槌球是種極為優雅公平的運動,從愛爾蘭一路打到紐西蘭,揮桿敲出日不落國。愛帽成痴的密斯托言一面揮桿,一面對其他買辦鼓吹洋帽運動。一個文明人怎麼能容許頭上無帽?凡先進國家男女皆戴帽。頭上一頂洋帽能夠滋養智慧,增添風雅,固守瓜皮帽萬萬不可,那沾染了封建腐敗陰濕的道學,會箍緊人的思想,遮蔽人的性靈,像是套上萬世千秋的枷鎖,喀嚓!!文明人不得不慎,不得不慎。清新的香水可以洗淨臘黃的臉龐,舒爽的髮油可以熨平烏垢的頭毛,啊!我們怎麼能不捨棄東亞病夫的冬烘氣,跟上偉大西方的流行風?此話一出,好聽口號的上海人趨之若鶩,爭先恐後大買洋帽,單單民國12年的海關統計(還不含跑單幫的黑貨),就進口了參佰捌拾壹萬五仟六百零柒頂帽子,上海不過近三佰萬人,可說是人腦一頂。滬上成千上萬的瓜皮票號被決堤的洋帽淹沒,紛紛倒閉,為了迎接新時代,人們只當這是小瑕疵,《申報》在末版的一小角刊了這則新聞,也就沒了下文。直到偉大的洋人們開始抽帽子捐,密絲托言大剌剌收起版權費,要戴洋帽就要付出代價,想戴瓜皮帽?店都倒光了!紡織工人和學生群起抗議,爆發了五卅事件,英國日本亂槍打死一些人,帽子照樣苦哈哈戴下去。

  丹朱在一旁啜著香檳,長長吁了口氣,宗楨打發了幾個法國軍官,笑著走來,大小姐辛苦啦。少來,丹朱彆扭回嘴,你明知我討厭這一套。她穿著當季巴黎流行的Chanel象牙色無袖連身洋裝,皺著眉頭聽男人們的談話,像一枝太過嚴肅的百合,含蓄地張牙舞爪。

  你臉上沾到蛋糕了,丹朱掏出手巾要擦,沒想到宗楨伸出舌頭亂舔一陣。

  哎喲,你怎麼這樣髒呀!

  大凡人都是髒的,清白的多是一臉怨相,如果不是刻意和自己過不去,誰想洗乾淨?宗楨終究還是掏出了手巾擦臉,扮個鬼臉笑了。

  宗楨你不是也很討厭資本主義嗎?學校先生沒有提的,全是你告訴我的,你怎麼還笑得出來呀!

  不笑出來的話,悶在心裡很難過的,哈!哈!哈!……我們去喝咖啡吧。

  好主意!那我去和papa講一聲,我們去Federal吧。

  去巴爾幹吧,那裡比較便宜。

  欸,Federal氣氛比較好啊,你不是也很喜歡去那裡看德文報紙?我可以請客的。

  讓淑女付賬太不符合費厄潑賴(fair play)的精神,下次再約你去吧。

  那麼來勾手指,說定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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