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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ame We Called…
特輯　蠻王孟獲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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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氣時代魔幻羅曼史
撰文◎丁三點
攝影◎啥米跳

　　昨兒個我去看了近來流行的電影《蠻王孟獲在上海》 ，不免有些想法想和讀者們分享分享，卻也夾雜著一些牢騷話，大家姑妄聽聽，可別信以為真呵。

　　從紫禁城內的放映機爆炸以來，幕味(movie)傳進我國也已經過了一百年，這可是當年難得與世界同步的新玩意，大清褪下的殼慌忙追趕摩登蜿蜒的身子，改朝換代莫不如此。

　　那是一段新的時間，時髦的年代，坐機器車，用機器鍋爐，連開伙都得吃點機器饅頭，啃發條彈簧似的，傳說可以強筋健骨。所有上海人的腳步都像裝了活塞一樣蹦蹦蹦得又高又遠，有錢的蹦到高級飯店的頂樓餐館，有志氣的蹦到大街上遊行吶喊，沒有人閒著。可阿小是閒著的。

　　阿小和呂宗楨去看電影，表面甜蜜，實際可是誤上賊船。在那堂皇的神殿裡面，神明打呼的祭壇上，巨大的聖誕樹在雪夜裡閃閃發光。方相氏引領著頭帶猙獰面具的隊伍在繁華的南京路上歌舞遊街，諸神一個個翻上摩天大樓，八仙躍上電線枝頭，鍾馗飛簷而過，關公跨上電車大聲吼。神威在十里洋場浩浩蕩蕩行軍，七星黑旗在寒冬裡飄，愛熱鬧的小孩子追在後面跑，逛街群眾也跟著簇擁雲集。金鐵錚錚，絲竹嫋嫋，不一會兒，南京路就填滿了成千上萬看熱鬧的表情。遠方傳來祥和安樂的歌聲，唱詩班領著另一群成千上萬報佳音的表情從西天走來，鄉人儺的陣頭大聲吆喝，一聲響鑼就槓上九歌。

　　阿小是被騙來的。

　　話說是閒人，阿小還是在巴爾幹咖啡館工作。喝咖啡的人是悠閒的，張若谷說：「他們一壁慢吞吞地呷著濃厚香淳亞拉伯人發明的刺激液質；一壁傾洩出各人心坎裡積蓄著的甜蜜，彼此交換快樂的印象，有時在紅燈綠酒之下，對面坐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向他們細細追訴伊的已往的浪漫事蹟，傾聽一句兩句從鋼琴和提琴上發出來的旋律……」太多閒人對咖啡館投注曖昧的目光，喝咖啡也就成為流行的黃粱夢，大家爭相躺上品味的枕頭，汗漬皮屑灑得布面發黃。

　　雖然停學去工作，阿小是脾性未改的，學生可是自傲又好鑽漏洞的專業人士。沒人的時候躲在櫃檯後面翻《禮拜六》 ，下午茶忙碌的時候把杯盤往桌上一甩，蛋糕沒有飛掉，小帳記得收，也就及格了，偶而來幾個油嘴的文人，喚得waitress蘇癢癢的，就給他兩杯不濺水的服務。有時候來的是書生模樣的大學生，怯怯嚷著「小姐呀……小姐呀……」前輩子大概苦旦演多了，一疊可憐皺在臉上，還要吊著細細的高音，這種人就代表是可以等會的。阿小是一個沒良心的服務生，逕自躲在吧台後面玩丹朱送她的發條手錶，店長不在的時候，還爬上陽台去看看街上滴溜滴溜跑的黃包車，那車伕在市井裡頭撐船，繞過小販的險灘和野孩子的暗流，悠哉悠哉去了。

　　從工作度日的角度來看，阿小的生活很平淡，每天早上採買，中午開店，晚上八點鐘打烊。無聊的人大概就數著客人一顆顆腦袋來回遊走，或是搭上幾句聳動的小道消息，像是國民黨特務又把某某帶走凶多吉少之類的，一天也就過去了。偶而有義憤填膺學者模樣的先生高喊去他的民主進步！旁邊幾個陪客就連忙哄個幾下，這什麼時節眼線四處都是，口舌佔便宜，惹上一堆麻煩可不值得，也就安靜了。

　　阿小訥訥坐在電影院裡頭，腦袋骨碌碌地轉，可惡的丹朱，該不會是故意放我鴿子的吧？白費朋友一場，本來是丹朱說要看黑旗軍怎樣驅鬼，才挑了這一部號稱保證讓你心肌梗塞的片子來看，兩個人好壯膽，怎麼臨時害起病來？分明脫逃去了！看我下次遇到一定要好好說說她！丹朱沒來就算了，怎麼搞的換成她的老師來？如果說本來是三人成行，兩個女孩有個護花使者在旁幫忙拎貨倒茶，倒也不錯。如果他們倆互有意思，只是找我出來作個搪塞的藉口，掩人耳目，看在朋友義氣我也會答應的。

　　不過換個角度想，阿小出來看電影也算逃過一劫。今兒個早上，阿小的大伯又開始發起賭瘋，一早醒來就興沖沖想上跑馬場去。他說睡夢裡來了個神仙，告訴他今早江海北關的大鐘偏財，照著時間下注，必中無疑。他前腳才跨出門，後腳就被伯母拖住，身後八個小孩一擁而上，這種場面真是怵目驚心，伯母說等等，吃完早飯大伙一塊走！阿小以前被拉去過，買彩票的隊伍是補丁脫落的線頭，賭性一拉就一針一針跑出來，馬褂變赤膊，長衫瞬間也成了短袴。排隊是洋規矩，上海人是不排隊的，只有正法的時候才會站成一列，阿小不懂這些人好端端的，為什麼不要腦袋呢？

　　不管怎麼說，有個看電影的藉口，避開排隊殺頭的時間總是好的。雖然她沒有和她大伯講明白，江海北關的大鐘是她玩壞的。



　　阿小不太會說，她比較喜歡聽。她喜歡趴在窗口看電車卡當卡當爬過路面，那是城市蟄伏的獸，囫圇食人，打嗝發出叮叮的聲音。車門打開，一群群眉開眼笑的頭臉嘔了出來，有人上卡巴萊 去跳舞，有人去百貨公司逛街，有人往福州路去買笑 ……腳步跑出錯亂交纏的墨點，跟不上時代攤開的長卷，鋼鐵山水無垠無涯劃過上海的紙面，沒人能望見邊。忙碌的時節裡，人們並沒有忘記如何遊玩，反而因為那無邊無際的風景太過遙遠，大家索性就近找個涼亭，找塊大石，或是乾脆亂刀闢出一塊空地坐下，喝酒談天，起舞唱歌。每條弄堂都有他的鄉音，人們的笑聲像過早孵化的雛雞一樣咯咯亂跑，每當阿小聽到這些荒腔走板的市聲，她就會昂起她的凡啞林 ，咿喲——哎喲哎喲哎喲——————地吊高昭君出塞的驚嘆，融進南京路上的汽車喇叭。

　　輪船開進來了，飛機飛過去了，上海提著過大的裙擺急著向外跑，害怕跟不上世界的腳步。時代在前進，但卻有一點什麼不斷在消失，像亮堂房中熟透的燈油刻度漸漸下降，就如《天演論》談的，即使猴子也總得燒點什麼才能換來光明，不是麼？但是福州路上的燈籠是不會熄的，茶樓老闆斟上陳年紹興，撫腮大笑百貨公司每天夜裡都得打烊，窯子 卻連過年也不歇業哩！

　　替咖啡館辦貨的時候，阿小愛到舊城來，這裡擁有發霉的餘韻，像是陪伴自己長大成人的鋪蓋一樣溫暖，即使酸腐，也總是自家的氣味。女人圍在井旁擣衣，談論著百貨公司的時裝，《婦人畫報》 的祕方，還有不成才的丈夫。男人則揮汗躲在屋簷蔭下喝涼水，打小孩，數落時局和政客的腐敗。菜場內人聲鼎沸，叫賣的吆喝鐺鐺打響大鑼，買帳的銀元則輕敲彈板，就看琵琶滴溜溜撥過算盤，討價還價的曲牌還要唱上三段！舊城的夏天是親暱的土狗，倏忽撲上人的肩頭舔個滿頭滿臉，衣衫濕黏貼在身上，像江湖郎中打拳兜售的膏藥，不知是用來包裝瘡疤還是遮掩膽小。菜場小販用麻布稻草搭起一攤攤的棚架，開闊的廣場也就成了密林。阿小一頭鑽進市集，蔭下很涼，里肌在肉攤上探頭，西瓜疊成山丘，潺潺來客在山溝裡漫漫走。阿小拐過醃魚飛舞的乾貨攤，直下胡椒飄香的五味舖，稍停金雞閣揀了五打蛋，扒塌四斤的麵粉山，飄過隆興行之後，視野豁然開朗，人潮的細流也成了大江，最後在甘露莊上打了三升蜂蜜，也就浩浩蕩蕩踱步回家。

　　可阿小今天不辦貨，她是來聽戲的。沿著市集的密林向前走，看到吳記布莊之後左轉鑽進里弄，這是捷徑，拐兩個彎就可以看到「爐園」，王麻子的祖宗王二早在道光二十一年就開了這間店。那年簽訂南京條約，五口通商，王二心想上海開埠之後，大批洋人不論來談判、傳教、還是賣鴉片，話講多了總會口乾，開茶館一定賺錢，一開就成了百年老店。爐園打著老字號，走的可是流行路線，茶樓外不但建有戲台，上海開設廣播電台之後就鎮日開著無線電 ，近來逢年過節婚宴喜慶還會放放幻燈，真可謂飲茶界的經營典範。阿小小的時候，曾經和家人從老家蘇州特地來過，後來大了搬到上海，反倒很多地方都不曾再去。申請停學之後，她獨自在街上惶惶遊走，既沒什麼打算，也沒什麼理想，不知不覺晃到爐園這邊來。她其實不特別喜歡聽戲，只是閒著無聊，又不想待在大伯家裡。有的時候人活著並不像把獨輪車換成火輪車 一樣單純，也不是為了讓世界的汽鍋冒煙努力工作，而是消去法。我不想去死，所以我不跳進黃浦江（寶灩說這些投河的人實在落伍，新時代該挑戰新死法，像是讓腦袋轉的比渦輪還快，從摩天大樓頂上起跳升天啦；或是把心腸打磨的比金剛鑽更硬，鑽破銀行金庫之後被子彈打穿啦……她真是個沒同情心的女孩）。同樣的道理，我不想挨餓，所以我吃東西；我不想煩惱，所以我作事憑直覺；我不想聽人嘮叨，所以我獨自在街上惶惶遊走。世界在前進，可是阿小不想動，她只想睡覺，過了100年再叫她起來。那些睡不著的比較辛苦。

　　阿小坐上客席，叫了兩塊雪花糕，也不曉得自己在看什麼，自顧自嚼著丑角滑稽的身段。今天不知道什麼日子，客席上滿山遍野都是人，嘻嘻哈哈笑成如雷的蟬。蟬是隱蔽在樹梢上的，阿小置身蟬堆之中，她沒有笑，怯怯左右張望，只瞧見一陣陣哈哈的潮水漲落，排山倒海而來。阿小攀上太過微薄的一條舢板，她感覺自己彷彿不在這裡，獨自一人並不會有這種感覺，反而是在人群中才會飄呀飄的，彷彿被丟進看不見盡頭的大洋當中，她沒有看見人，或者，她看見的那些不是人，只是一陣揮舞的手臂，一群抖個不停的腿，或是咧開嘴唇裡的粒粒白牙。那貪官進門跌個吃屎，兩旁丫環長嘆天公真是不長眼，豈能如此對待咱家老爺，籤詩上明明寫著應該讓他撞車才對呀。水袖一揮成了電影的白幕，戲班的後台忙進忙出，不久就要粉墨登場，昏黃的後台卻一點都不熱絡。嚴肅的一個個鼻孔正哼吭未來大計，再這樣下去可會垮台的呀！尉遲恭拍桌喝道。鍾馗起身說，吾人也覺得不妙，年貨都還沒開始辦哩，風頭就盡被搶去，大家把錢掏給洋菩薩，到了年節哪還有生意可作？方相氏點點頭，我早料到大伙會有意見，就這麼辦吧，咱們何不利用這個機會辦鄉人儺。這麼早？呂洞賓問。壁上都換機械鐘了，時令也就跟上洋年吧，在洋除夕驅驅鬼也不賴，不是麼？那個新來的搞不清楚狀況，誰去教教他，二郎，就你去吧，方相氏搔搔腦袋，一轉就換成媽祖天真的表情。哇！那我們要去打鬼囉？唉，儂在興奮什麼呀！二郎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驅鬼並不一定是打倒或是破壞什麼，重點是「迎神」。用費爾巴哈爺爺 的話來說，神是人造出來的呀，神也會隨著現實世界的發展起變化。在很久很久以前，老祖宗還在敲石頭的時候，自然力量和社會力量就不斷以人格化的方式在人們腦中作出各種虛幻的反應，懂嗎？媽祖搖搖頭。我就知道儂不懂，儂這小傻瓜。生活難過，政府無能，為了讓大家快樂一點，為了讓聲音被聽見，而且可以聚集買氣和觀眾，所以我們才需要儺。儺本來也就是原始戲劇的一種強力咒法，每年只有除夕的時候才能舉行，用來驅鬼除疫，除舊佈新……算啦，就算不懂，咱們既然是戲子，就得活絡活絡場面，聖誕節好好表現呀！宗楨接上台詞：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這可是這片子的經典場面，觀眾興頭被這鐵漢一激，紛紛鼓譟叫好！那年代的戲院是喧騰的，大家的眼睛裡頭看著一樣的夢，一起罵貪官，一起等英雄。不知道什麼時候戲園裡的人全都戴起面具，背插大旗，翻個筋斗騰雲呼嘯離開，那貪官也感染了這種豁達的氣氛，革命去了，人去樓空的客席上只有阿小獨自一人端坐，她左右張望，兩眼濛濛掛上了水簾子，拿起她的琴，呀——————噫噫噫呀————地扯破那戲台上搬演的夢，鏘鏘鏘鏘迭鏘迭的鑼鼓在台上旋轉，開心的節奏一攪成了哭調，貪官愣愣忘了詞，觀眾忘了戲，阿小跑出茶館。

　　阿小沒頭沒腦的跑，兩條長辮飛濺身後，是黑色的淚痕。背後傳來啪答啪答的腳步聲，沒想到是丹朱追了上來，一把將阿小抱住。我一聽到琴聲就知道是你，你還好嗎？寶灩氣喘吁吁地跟上，啊啊，沒想到你腳程那麼快，呼，好歹追上了，早知道剛才就該坐車來。丹朱輕輕抱著阿小的頭，雖然她個頭最矮，乖乖，盡量哭喔。

　　三個女孩靜靜走著，偶而間雜幾句玩笑話，緩緩踱向外灘。她們好久不見，心思鬆了線，身軀像風箏在天上飄。天涼了起來，霞飛路上的法國梧桐颯颯搖著。

　　木塊路面上竄過一隻貓，啊，貓耶！哪裡哪裡？啊，我看到了，爬上屋去了！丹朱眼睛真利。我們跟著貓走吧？寶灩說。

　　好哇。

　　幾片樹葉落在江上，漣漪裡是奔跑的少女，江波一推倒影就散了。少女們在午後的青空中奔跑，身軀像風箏在天上飄。她們泅入弄堂，游出石庫門的天井，踮著大甕翻上屋簷，踩得瓦片喀啦喀啦響。站在屋脊上，越過典雅的洋房公寓，公園裡的花圃草坪，可以看見五花八門的掛幡在流動，遠遠的浦東，摩天大樓的石林，淡淡在天際車上滾邊。女孩坐在煙囪旁，愣愣望著發泡成山的白雲。貓不知道哪去了，汽笛聲緩緩嗚咽安祥的低音。教堂的鐘聲響起，嗡嗡穿過窗戶和門洞，在上海的腹中共鳴，應該是有人結婚吧。阿小想起丹朱很喜歡穿白紗的新娘，便問丹朱要不要去看。不看了，我已經長大了喔。丹朱把玩著手指，一臉無辜的表情。

　　那，咱們去逛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