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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颯兒‧納菲西，《在德黑蘭讀羅莉塔》，時報

　　今天和Ｍ談到《在德黑蘭讀羅莉塔》的時候吵了一架。

　　吵架理由其實很可笑。我在讀書的時候，常常認為有很多有趣的、比起電視炒作的明星、政治或犯罪新聞更值得注意的事情在世界各處，在歷史上發生。興起的時候，總是覺得，如果能夠讓更多人知道，一定很棒吧（當然，我只是提供訊息，想看的人自然自己會去看）。衝突的焦點在第二章，費茲傑羅筆下最重要的角色之一，〈蓋茨比〉。透過這個美國夢的人物，女主角談著她十三歲離開伊朗到美國讀書，過了十七年後回國在大學教書這一段時間的回憶。那是全世界都熱烈興起學生運動的一段時間。美國反越戰，標榜愛與和平的嘻皮興起；日本也有一堆反美的激進學運，我相信押井守一輩的作者深受影響，所以才寫出了《犬狼傳說》之類民眾與警察發生暴力衝突的作品，尾瀨朗的《家》則是從另一個角度，描寫被日本政府興建成田機場剝奪了整座村莊的人如何用性命對抗的黑暗歷史……對台灣而言，那是美麗島事件和保釣反日反美運動的時節；在大陸則是死了數不盡的人，毀了無數尊嚴和傳統的文化大革命……世界各地都擁起了學生運動的浪潮，《在德黑蘭讀羅莉塔》的女主角那時正在美國就讀大學，參加的是鼓吹伊朗獨立的組織，反抗國王，當然也反抗在背後支持的美國帝國。那一年，我才剛要出生而已。

　　可怕的是，當伊朗革命成功，學生們的夢想逐一實現，卻是恐怖政治的來臨。大學的教授因為太過「西化」被殺，同學陸續罷課，舊時代的官僚、學者、被指責思想不正的人紛紛被賦予牽強的理由遭到逮捕。伊朗的女性也從原本已經解放的狀態被逼回神權時代，必須包覆頭巾，謹守婦德，連吃蘋果都有可能被指責太過淫穢被警察訊問的恐怖時代……二十世紀以來，似乎所有的革命都是愚蠢的，都是夾帶著年輕的衝動和血腥味堆積起來的惡夢……

　　或許是杞人憂天，不過台灣近來的本土化趨勢，也讓我有這種風聲鶴唳的感覺。總統大選期間的爭議和意識形態的憎恨真的滲透到生活中許多恐怖的細節之中，我有同學因為沒說台語回鄉被公車司機咒罵趕下（她可是道地的本省人）；也聽說學姊因為想要聲援尋找槍擊案兇手的抗議活動，被男友質疑支持藍營翻臉；和人討論教育改革或者任何涉及政府政策的問題，只要意見相左，很容易就被扣上派系的帽子不了了之；一切的討論重點都消失，除了姑息，彷彿打圓場不計較是非，言不及義沒有重點才有辦法生存。所有的人似乎突然間都不用關心事情對不對，作得好不好，只求息事寧人，否則莫名其妙就會被扣上「不愛台灣」之類的大帽子。這是政治鬥爭，和上個世紀所有的意識形態衝突一樣邪惡骯髒的事情，也在台灣慢慢浮上檯面。

　　近來讀完了《魯迅散文選》（洪範），和年輕的時候比起來，比較能夠感覺到魯迅的悲傷，還有他的偏激和無奈。我也更深深覺得，他在七八十年前深深厭惡中國人卑劣喜歡看殺頭的習性，在台灣每天煽情的新聞時段，在那些色情暴力血腥的新聞當中復活──這次大家不必到現場看，只要打開電視，24小時都可以看到呼天搶地、火燒刀傷、強暴殺人、淫辭穢語，這是文明的進步，台灣民主自由的奇蹟。當然有人會罵，但是更多的人彷彿被新聞台攝去元神，緊盯不放，而且每天非看不可。

　　對我來說，打著「台客」招牌，作為一種流行文化進行商業操作的問題，或許更切身，也更貼近許多身邊號稱想打著台灣風格旗號創作的人。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些人有許多都比我更年輕。我很贊同用自己的生活經驗來創作，但並不很支持帶上意識形態的旗幟來自我膨風。在號稱綠營大本營的縣市長大，一路學校生活過來，見識過不少激進的老師和同學，以往總不覺得政治和自己有什麼關係；長大以後因為時事混亂，對政治更是冷感。但是即使是年少天真也好，也還是相信過左翼的理想，覺得應該要坦白誠實的面對自己生活中的不公平，應該要支持那些真正弱勢需要幫助的人。包含我自己在內，我也相信有非常非常多人是天天看著愛與正義的ACG作品，卻對身邊世界工人被剝削、女性被歧視無動於衷。因為某種意義上，越是重度的動漫迷，往往也和現實世界脫節越遠。對這些人而言，愛是和俊男羅莉意淫的爽快，正義是讓我能夠什麼都不作只要看漫畫打電動就好，和平就是爸媽只要乖乖出錢，永遠都不要囉唆。

　　我也曾經是這樣的一份子呀。所以如今回頭望去，更是百感交集。

　　對於創作的人來說，我想回歸對世界的關心，是很基本的吧。當然關心的角度可以很抽象（例如波赫士的幻想）也可以很現實（例如黃春明）。這樣作品才不會是空的，也不會只是掛著流行的招牌內容卻乏善可陳。所有的知識都需要慢慢堆積起來才會有意義，而雖然有點老氣不中聽，但是書讀得少，我覺得並不是成績會不會變好（真正開眼界的話，或許學校成績反而會越差也說不定，因為中學教育往往為了提供標準答案，所有的思考方式都很僵硬），或者有沒有品味之類的問題；而是更重要的，能夠感受到世界上那些我們所沒有辦法觸及的地方，那些快樂與悲傷。當我們能夠感覺到那些遠方的人群，我們才更像一個人，而不是泛用人形考試兵器。我們的想法也會更成熟，只有嬰兒才會老是耍任性，無視他人。我們或許會感覺無力，感覺「反正我什麼也不能作，乾脆視而不見」，但是當我們真的變成那麼自我中心，對世界漠不關心的時候，我們也距離麻木不仁也越來越近了。反撲的速度並不是一天兩天，遠方世界的災荒看起來也不會對我們想要多買一件衣服，染著漂亮頭髮的日常造成什麼影響，但是我們也不是因為害怕什麼因果報應才要去了解世界。我們需要的，常常只是最基本的，對世界充滿更多的好奇心和同情心。

　　當我語無倫次，結結巴巴，瞠目結舌地想要以一個書中看到的笑話開頭：「妳知道和動物性交是解決男人性慾的一種方法？和雞性交有個難題，我們得先自問，和雞性交過的男人，事後可以吃那隻雞嗎？我們的領袖把解答告訴了我們：不行，不論他自己或他家人或隔壁鄰居都不行，但兩戶之外的鄰居就可以。我父親寧願我把時間花在這種書上，也不要我看珍‧奧斯汀或納伯科夫？」然後延伸聯想到最近在意的「台客」種種的時候，Ｍ的回應竟然是：「我覺得你的讀者就算看了也不會有什麼感覺。」

　　喔！我結凍了，而且很生氣。我氣我相信我所有的讀者如果有機會看到這本書，應該也會因為它回憶溫和的筆調感到親切，也會因為它豐富、有趣又哀傷的各式各樣的人生紀錄感到震撼。我相信，我寧願相信我寫文章是有用的，即使我知道也必然不是所有人都會閱讀。我氣我自己也太過清楚站在世俗的立場，知識份子往往看來像是什麼都不作只會唱高調的廢人，氣自己也深知這種閱讀除了好像在測試自己的人性指數之外，也希望能夠刺激自己寫作時能對自己的情緒更加真誠。我很生氣，很生氣，然後和Ｍ走進電影院，看了《查理的巧克力冒險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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