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7,2005

《橋》/廢名

http://www.mypcera.com/book/2003new/da/f/feiming/qiao/index.html
好可愛的小說啊!這樣的故事,就和汪曾祺〈受戒〉一樣,讓我覺得可以寫出更貼近我們自己文化的牧歌作品,不必全然從吉卜力的《天空之城》或《龍貓》中去追尋。

廢名以善寫小孩(我還想到寫〈馬鈴瓜〉的葉紹鈞),還有把小說當詩寫聞名。他在文學史上消失了一段時間,沒有被人注意,但是影響了我很喜歡的汪曾祺等一票京派小說家,也寫小詩和童詩。周作人為他好幾本書寫過序。

姆……不提閒話,我很喜歡他的調性,即使是中期以後那些被稱為難以讀懂的作品。那種浪漫詩化的氣氛,角色消失了,沒有情節的寫法,周作人所謂「中國的意識流」,我覺得好像另一個我也很喜歡的幻想小說家,以寫妖怪聞名的泉鏡花。雖然可能不像日常習慣的語言,卻好柔軟好柔軟呀。我想起早期汪曾祺狂飆的實驗文字,更冷冽一點,但是或許那種奇怪的韻味,就是從廢名這邊流動過去的吧?

一邊讀,也想起坪田讓治筆下的小孩,台灣似乎是沒有他的作品成書出版的,以前在志文的《日本短篇小說傑作選》中讀到很驚艷。有機會的話,宮澤賢治也該好好讀吧。

廢名作品集
http://www.mypcera.com/book/2003new/da/f/feiming/index.html
比較詳細的可能還是得找機會去國圖影印他20.30年代的小說集來看……

一開始讀的時候,總覺得每一段都彷彿斷頭似的,怎麼寫到這裡就沒了?或許因為風格的關係,和海明威那種人生切面感覺差很多,但是概念上應該是一樣的吧。多讀幾篇之後,反而非常喜歡,而且覺得就是自己想要嘗試的寫法了。每一段生活即景,都好生動,前面與後面滿滿的都是故事……結尾的部分往往停在一個正在進行的動作,不知道再來會怎樣,有時候也只是無心的旁人吹起喇叭,喝住牛不要踩上墳頭,或者飯桌上一句閒話,小說就中止了,彷彿無心缺頁或者懶得望下寫似的,瀟灑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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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歲!找到了!大陸果然有出版呀!

《竹林的故事》

一个男的,小林;几个女的,琴子,细竹,等等;这些都是好听的名字。些许生活的快乐,些许命运的忧伤,些许情感的涟漪……噢,好一个禅意十足而又入世三分的故事。本书包括《竹林的故事》、《枣》和《桥》几部作品并附录拾遗部分。本书包括《竹林的故事》、《枣》和《桥》几部作品并附录拾遗部分。这几部作品体现了废名小说的艺术特色:用诗化的语言、散文的笔触描写了优美的意境和童心未泯的人物,情、景、意的水乳交融,清清淡淡地弥漫着三分的禅意和平凡人物的美丽心境。

《莫須有先生傳(NEW)》

莫须有先生何许人也,或许有之或许无之(如其姓名)。其实,莫须有先生乃是一介忧时伤世的普通的知识分子,或许,废名先生的影子隐约其间,这也未为可知。本书包括《莫须有先生传》、《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和《桃园》等三部作品。《莫须有先生传》和《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是废名先生的代表作也是被人们视为难懂的作品,其实,不是其作品难懂而是人们的意趣和心境比不上废名先生的雅致与平和。《桃园》是一部短篇小说集,向我们讲述了一些可爱的平凡人物的平凡生活。
Posted by 夕月 at August 30,2005 23:20
“破天荒的作品”——论废名的小说 / 吴晓东

在中国现代小说家中,废名走的是一条使当时的文坛和后来的读者都感到陌生的道路,这使他成为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中一个卓尔不群的存在。这一点废名在二三十年代成名之时就获得了批评界的共识。批评家刘西渭这样评价废名:“在现存的中国文艺作家里面”“很少一位像他更是他自己的。……他真正在创造,遂乃具有强烈的个性,不和时代为伍,自有他永生的角落。成为少数人流连忘返的桃源。”这个让“少数人流连忘返的桃源”,就是废名所精心建构的诗意的小说世界,尤其是 1932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单行本《桥》更是别开生面之作。鹤西便称赞《桥》说:“一本小说而这样写,在我看来是一种创格。”朱光潜把《桥》称为“破天荒” 的作品:“它表面似有旧文章的气息,而中国以前实未曾有过这种文章。它丢开一切浮面的事态与粗浅的逻辑而直深入心灵深处,颇类似普鲁斯特与伍尔夫夫人,而实在这些近代小说家对于废名先生到现在都还是陌生的。《桥》有所蜕化而却无所依傍,它的体裁和风格都不愧为废名先生的特创。”《桥》之所以是中国以前实未曾有过的文章,朱光潜认为主要的原因在于它屏弃了传统小说中的故事逻辑,“实在并不是一部故事书”。当时的评论大都认为“读者从本书所得的印象,有时像读一首诗,有时像看一幅画,很少的时候觉得是在‘听故事”’。因此,如果为废名的小说追根溯源的话,废名可以说接续的是中国作为一个几千年的诗之国度的诗性传统,他在小说中营造了一个让人流连忘返的诗性的世界。在这个意义上说,废名堪称是中国现代“诗化小说”的鼻祖,从废名开始,到沈从文。何其芳、冯至、汪曾棋,中国现代小说史中能够梳理出一条连贯的诗化小说的线索。而废名作为诗化小说的肇始者,为现代小说提供了别人无法替代的“破天荒”的创作。

废名(1901~1967),原名冯文炳,字蕴仲,湖北黄梅人,1924年入北京大学英文系。他在读书期间开始创作,除了写作以晦涩难懂著称的新诗之外,还著有小说集《竹林的故事》(1925)、《桃园》(1928)、《枣》(1931),长篇小说《桥》、《莫须有先生传》(1932)、《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1947)等。废名称得上是京派小说的鼻祖,同时又自成一家,以其田园牧歌的风味和意境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上别具一格,他的小说也往往被称为田园小说。

《竹林的故事》、《桃园》、《桥》都可以当做诗化的田园小说来读,这些小说以未受西方文明和现代文明冲击的封建宗法制的农村为背景,展示的大都是乡土的老翁、妇人和小儿女的天真善良的灵魂,给人一种净化心灵的力量。他的这类小说,尤其受传统隐逸文化的影响,笼罩了一种出世的色彩,濡染了一种淡淡的忧郁与悲哀的气氛。因此周作人说,“废名君小说中的人物,不论老的少的,村的俏的”,都在一种悲哀的空气中行动,“好像是在黄昏天气,在这时候朦胧暮色之中一切生物无生物都消失在里面,都觉得互相亲近,互相和解。在这一点上废名君的隐逸性似乎是很占了势力”。更能印证周作人上述论点的,是长篇小说《桥》。

《桥》于1925年开始写作,前后延续了十余载,所以人们说废名“十年造桥”,是他的精雕细刻之作。这部小说没有总体上的情节构思和连贯的故事框架,通篇由片断性的场景构成,男主人公小林和两位女主人公琴子、细竹虽然构成了经典的三角恋爱模式,但彼此间的关系远没有《红楼梦》中宝、钗、黛三人间那么复杂,小说的每一章写的几乎都是读书作画,谈禅论诗,抚琴吹箫,吟风弄月,每一章独立成段。这一切使《桥》逸出了经典意义上的小说成规,因此,三十年代的评论家都从诗化特征的角度分析这部小说,称“这本书里诗的成分多于小说的成分”。朱光潜也认为:“《桥》里充满的是诗境,是画境,是禅趣。每境自成一趣,可以离开前后所写境界而独立。”

《桥》的隐逸色彩表现在它有一种田园牧歌的情调,使人联想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它是“在幻想里构造的一个乌托邦。……这里的田畴,山,水,树木,村庄,阴,晴,朝,夕,都有一层缥缈朦胧的色彩,似梦境又似仙境。这本书引读者走入的世界是一个‘世外桃源’”。同时《桥》的世界中也有《红楼梦》和《镜花缘》的女儿国的影子。琴子和细竹的形象正是纯美的女儿国世界的象征。无论是桃花源,还是女儿国,都是东方的理想国,在这个意义上,《桥》中的具体人生世相,不过是一个乌托邦化的充满诗意的东方理想境界的象征图式。因此,《桥》中的小说世界获得了双重意义:它既是文本中的具体意境的生成,又是周作人所谓的 “梦想的幻景的写相”,象征了一个乌托邦梦。这种乌托邦色彩与“诗化小说”的文体是统一的。

周作人曾指出,废名小说独特的文体价值在于“文章之美”。他的小说语言深受中国古典诗文的影响,就像废名自述的那样:“我写小说,乃很像古代陶潜、李商隐写诗,”“就表现的手法说,我分明地受了中国诗词的影响,我写小说同唐人写绝句一样。”废名小说的诗化文体精炼、浓缩,正得益于古典诗词的影响。如《桥》中的文字:“一匹白马,好天气,仰天打滚,草色青青。”可以说充满了跳跃、省略和空白。这种诗化文体的另一个突出的特色是追求意境的营造:

实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什么。过去的灵魂愈望愈渺茫,当前的两幅后影也随着带远了,很像一个梦境。颜色还是桥上的颜色。细竹一回头,非常惊异于这一面了,“桥下水流呜咽”,仿佛立刻听见水响,望他而一笑。从此这桥就以中间为彼岸,细竹在那里站住了,永瞻风采,一空倚傍。

一个普通的生活情景,在废名笔下化为一个空灵的意境,充满诗情画意,有一种出世般的彼岸色彩。

《桥》作为一部“创格”的“破天荒的作品”,它的特出之处还表现在废名对古典诗歌中的意象、典故、情境甚至是完整的诗句的移植。废名极其擅长直接引古诗入小说,如《桥》中有一句:“琴子心里纳罕茶铺门口一棵大柳树,树下池塘生春草。”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就这样直接进入废名的小说中,嫁接得极其自然,既凝练,又不隔,同时唤起了读者对遥远年代的古朴、宁静的田园风光的追溯和向往。又如《桥》中的另一段:

就在今年的一个晚上,其时天下雪,读唐人绝句,读到白居易的《木兰花》:“从此时时春梦里,应添一树女郎花”,忽然忆得昨夜做了一梦,梦见老儿铺的这一口塘!依然是欲言无语,虽则明明的一塘春水绿。大概是她的意思与诗不一样,她是冬夜做的梦。

这一繁复的语境也是从唐人绝句中衍生出的,梦中“老儿铺”的一塘春水绿,与白居易的诗句互相映衬,诗性意味便更加浓郁。可以看出,古典诗句和典故在小说中经过废名的活用,也有了某种诗学的功能。它不再是独立存在的意象与意境,而是参与了叙述和细节构建,所谓“字与字,句与句,互相生长”。废名正是由古典诗词中的意境引发小说中虚拟性联想性的情境,从而使传统意味、意绪、意境在现代语境中衍生、生长和创生,传统因此得以具体地生成于现代文本中。《桥》是中国文学以及文化中诗性的传统或传统的诗性的具体体现。在我的心目中,废名正是这样一个复活了传统诗性的现代小说家,他的小说使我们切实地感受到,传统其实没有离我们远去,它就存在于废名的诗性想像中,存在于废名的小说文字和意境中,存在于废名对晚唐诗意的缅想之中。

废名的小说也是有几套笔墨的。早期的短篇小说擅长于以写绝句的方式刻绘田园图景,《桥》则是一个追求诗的意境的田园牧歌,到了《莫须有先生传》(1932)以及《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1947)中,则又多了些谐趣和理趣。我称“莫须有先生”系列小说创造了一种独特的“观念小说”或“玄想小说”的类型。废名所受的佛教和禅宗的影响在“莫须有先生”系列中日益鲜明起来,尽管依旧营造小说意境,但是意境中又往往渗透着理念和禅趣,有一种玄学意味。废名创作这两部小说时带有几分“涉笔成书”的游戏态度:“笑骂由之,嘲人嘲己,装痴卖傻,随口捉弄今人古人,雅俗并列。”莫须有先生是一个喜剧人物,颇有点儿像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河德,作者借助这个虚构的“莫须有先生”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的哲理和玄想,使小说主人公成为废名的观念代言人:

莫须有先生对于花桥的桥字又那么思索着……他以为桥总是空倚傍的,令人有喜于过去之意,有畏意,决不像一条路,更不是堆砌而成像一段城池了。而就城的洞门说则花桥下面是最美丽的建筑了,美丽便因为伟大,远出乎小孩子的尺度,而失却了莫须有先生小桥流水的意义了,故他对着花桥思索着。他不知道桥者过渡之意,凡由这边过渡到那边去都叫做桥,不在乎形式。

这是典型的废名文体风格,其观念的偶发性和跳跃性使读者很难追踪作者的思路。废名的玄想其实并非指向具体而明晰的观念形态,他执迷的更是一种观念的氛围和思考的意向。试图从中探寻废名所思考的系统化的观念形态是徒劳的。他的小说之所以以“晦涩”著称的最重要的原因恰在于此。但是恰恰因其晦涩,废名的小说也就分外耐读,它的诗境和理趣,都值得读者细细品味,想在小说中读精彩纷呈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的读者,是很难进入废名的诗性世界的。

废名的小说让我着迷之处还有他对日常生活世界的审美化观照。《桥》即是把乡土的生活诗意化,把日常世界升华为一个东方理想国。“莫须有先生”系列小说中同样表现了对生活的诗性的观照,譬如《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中关于“拣柴”的描写:

莫须有先生小时喜欢乡间塘里看打鱼,天旱时塘里的水干了,鱼便俯手即是,但其欢喜不及拣柴。喜欢看落叶,风吹落叶成阵,但其欢喜不及拣柴。喜欢看河水,大雨后小河里急流初至,但其欢喜不及拣柴。喜欢看雨线,便是现在教纯读国语课本,见书上有画,有“一条线,一条线,到河里,都不见”的文句,也还是情不自禁,如身临其境,但其欢喜不及拣柴。喜欢看果落,这个机会很少,后来在北平常常看见树上枣子落地了,但其欢喜不及拣柴。明月之夜。树影子都在地下,“只知解道春来瘦,不道春来独自多”,见着许多影子真个独自多起来了,但其欢喜不及拣柴。

废名擅长的正是在日常生活中发现诗意,这里面体现的是一种观照生活的诗性倾向,同时融入了一种诗性的哲思,这一切,恐怕深深得益于废名对待生活的一种审美态度。

2002年12月17日于北京大学
Posted by 夕月 at August 30,2005 2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