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 - not only -

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樹上的男爵》，時報

　　其實我一直相信一句話：「真正的好作品總是讓人無話可說。」不過，不管是為了整理自己的思緒，還是只是為了留下閱讀的痕跡，總覺得還是應該把最近想的一些事情記下來。

　　為了推銷讓更多人看，好像不得不先抱怨一下，其實我覺得這本書的包裝太老氣，它其實是一個動漫畫人（對我來說動漫畫人相當於一般愛好故事的大眾）應該都很容易接受的幻想故事。老是妄想恢復威名的男爵老爸，戰爭世家出身老是作著軍事妄想的老媽（因為主角外公是歷史上的大將軍，老媽還是羅莉時常常跟去閱兵），土耳其歸國之後神秘兮兮的騎士叔叔，雖然身為全家精神支柱但是說話大家都聽不懂的神父，愛作詭異料理使用暴力使男人就範的大姐，有個性的哥哥，還有懦弱膽小的弟弟……這是一個非常奇妙又平凡的18世紀義大利家庭！有一天，哥哥終於受不了可怕的蝸牛大餐，離開可怕的餐桌，爬上庭院裡的樹，在樹上讀書、打獵、談戀愛、對抗海盜、出國旅行、一生都不再下來……

　　卡爾維諾是我寫作的啟蒙老師之一，也是影響我很大的一個小說家。雖然距離我上一次對他著迷，已經好多年了，他的作品也一直沒能全部讀完，但是怎麼說呢？他教給我的，是一種聰明的態度，就和波赫士一樣。我們都很平凡，但是我們又都想要默默地在不起眼的地方一點一點釋放我們的想像，就像往氣球裡面打氣一樣，我們把我們的文字慢慢灌進這個世界，然後世界就變形了。沒有人知道地球怎麼突然從平面變成一個氣球，沒有人知道世界盡頭為什麼會消失，也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地球開始飄進星空，晃晃悠悠搖擺著。我們像惡作劇的小孩一樣偷偷溜走，暗自竊笑。

　　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反省自己的偏好的時候，列出了光譜的兩端－－「感動」與「驚訝」。我認為我是靠近驚訝的，似乎現在還是一樣沒有改變。這幾年來，因為反省我寫的是不是太脫離一般人的感受了呢？是不是太過忽視角色了呢？加上Ｆ的提醒，我慢慢回過頭來，想朝感動前進（這曾經是我中學時代擁抱《EVA》立志努力創作的原動力），但是看了卡爾維諾之後，還是免不了想說：「或許追求驚訝的想像是我的本性吧。」雖然喜歡張愛玲，喜歡《花與愛麗絲》，喜歡侯孝賢的《悲情城市》，但是「自己喜歡的，和自己能寫的常常並不一樣」這句話也常常掛在心頭。

　　並不是不願意相信上一個世代偉大的人本主義者，但是，我們已經不是那個經歷患難的世代了，聆聽的遠方故事也越來越少，左翼的浪漫也淡了。我們對熱情抱著警覺，對信仰保持懷疑，常常覺得自己是空的，很害怕，卻又不知道應該要怎麼填滿才好。我常常會陷進這樣的狀況，結果就沒有辦法繼續寫下去，我討厭空的地方，我討厭空的作品，我討厭空的文字，討厭空，討厭不真實。因為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悲傷和憤怒都離我們越來越遠，我們用淺薄的世故保護太平盛世中自己的不安和孤單，所有的情緒在發生之前，就被壓抑下來，被放逐了；我們甚至不在自己裡面，離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遠……

　　於是我們變得很淡，像是稀釋過的影子，而這種不傷害人也不傷害自己的，無痛的狀態下寫出的作品，也就不痛不癢，讓人憎恨，一點都不真實，真實是更雜亂更豐富更美妙更尖銳更痛的，很痛很痛很痛的……當我們觸摸到真正美好的作品的時候，常常可以感覺到他像一隻毫無防備的貓，或許受了傷，或許正靜靜睡著，暖烘烘的鼻頭抽動著，讓人憐愛想抱，讓人想要感受牠的體溫。

　　我想，即使是像卡爾維諾，讓自己淡淡地退到幕後，然後再繼續寫下去，這種溫暖還是存在的。雖然更精緻的，像水晶一樣的《看不見的城市》就和波赫士許多作品一樣讓人感到數學般的震撼和恐懼，但是我還是相信想像的力量，相信「輕」，相信文學。一般流行的大多數作品對我而言真的太無趣了，好多好多的『幻想作品』（管他推理、奇幻還是科幻）彷彿是想要讓你看到腦漿凝固的地獄，挑戰人類缺乏想像的極致一樣恐怖。

　　討厭吃蝸牛爬到樹上的小男孩在樹上讀書、談戀愛、打海盜、受封男爵度過傳奇般的一生。從樹上看世界，其實可以聯想到很多異世界冒險故事的類型，千萬不要用寓言性的讀法，那大概是最無趣的一種（所以不要理時報網站上那篇爛書評）。說故事的人是弟弟，因為只能旁觀，所以主角就能像仙人一樣神奇，這種寫法先前波赫士也談過，福爾摩斯身邊總是需要一個更遲鈍的華生，陪著讀者一起過凡人的生活。不過一提偵探小說，我只能想起卜洛克的馬修‧史卡德。馬修的平凡，和華生的平凡意義上不太一樣，馬修的世界也不像卡爾維諾想要描寫的那麼「神奇」。但是，故事是誰說的這件事情，隨著閱讀經驗慢慢累積，也讓我也開始回想，如果要寫神奇的角色，應該要讓別人看著她來寫才好。

　　不過筆記小說有另外的神奇寫法，怪事很自然地透過世界的轉換發生，只要越過了日常和非日常的交界，一切都有可能。重點就是怎麼安排世界的交替（天黑，迷路，進入山中，作夢），還有神奇的呼應（古代的東西在現代出現，從死去的情人獲得愛情的信物，時間過了數百年或者相反－－一生只是一瞬間）。不過我還讀得不夠，好想再多讀，再多讀一些呀。

　　我想起當初自己寫《消失的風向雞》的時候，又不太一樣。最近才想起，剛開始寫的時候看了《肯尼斯布萊納之哈姆雷特》，驚為天人（而且肯尼斯布萊納的扮相超帥）！從來不知道莎士比亞這麼好看，以後也沒有再遇過比這更好看的XP其實大家都很習慣這種建立在另一個幻想世界的模式了，但是反而因為習慣，要怎麼避免老套，還有太過順理成章的幻想元素（如果大家都像RPG一樣學習魔法，作品有何幻想可言？）反而變成了更大的問題。剛開始寫這部作品的時候才剛開始學怎麼寫，不畏懼類型，但是也開始迴避類型（想想宮崎駿吧！宮崎駿可沒作過任何魔法和偉大的世界設定）。但是從這之後，就真的是一連串的逃離和反叛，我一直試著想要找到新的寫法，一種把類型翻譯成自己熟悉語言的方式，讓它變成新的工具。直到現在都還在練習著。

　　另外，重新把這本買了好幾年卻一直沒能看的書讀完，感受最深的還是卡爾維諾在序中說：「讀者希望我發表某種小說，要求我寫下我『應該』寫出來的書－－而我偏要避開這種約束；我寧可去想像一本我自己樂於享受的書。」

　　《我們的祖先》三部曲幾年前我只讀完了《分成兩半的子爵》，現在印象也淡了，希望乘勢把他們都讀完（還想順帶讀完去年出版的《宇宙連環圖》）。也很想讀汪曾祺。於是西方古典的閱讀計畫又繼續擱置了……也還是得排時間讀英文和法文才行＠＠我的日文現在順位越來越後面……啊啊啊……

　　先寫這樣。


附錄帥氣大頭

我很少迷明星什麼的，不過肯尼斯布萊納和艾爾帕西諾是少數我很喜歡，覺得又帥演技又強的男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