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8,2007

ruIns031029 班雅明與寫作

三年前的日記...過了三年,我最大的進步好像只是臉皮越來越打不穿XP

作者 cywMK2 (兔兔) 看板 03cloudstle
標題 ruIns031029 班雅明與寫作
時間 Wed Oct 29 13:39:59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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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讀班雅明,加上上週芳英老師對我小說的批評,讓我不斷思考著我究竟該怎麼寫?寫些什麼?我又完成了些什麼呢?之類的問題。我在上海中開始捕捉語言的時候,絕對不僅止於對修辭的偏好,我有我想表現的,所謂理念先行的一種鋼鐵山水的街景,一種生活其中又可以充分陌生抽離出來的氣氛,遙遠的、帶有古舊老屋的氣味的世界。我查閱以前閱讀《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的筆記,我想我著迷於一種透過具體事物和現實社會連結交相隱喻的寓言,就像班雅明一樣,或許該說是我為何著迷班雅明的理由,就在於這樣的思考模式,以及他被寫作出來的文學成果。像是底下這段筆記文字:

工業革命為人類帶來了多麼巨大的改變!從生活方式的工業化到思想方式的工業化,未來呈現了無限可能。聖西門主義──地球工業化的激烈發展引發了地殼變動,鋼鐵山水從住房、宮殿和廟宇的疆域底下隆起,化作摩天大樓的柱林。人類初次相信自己冉冉飛昇的白日夢可以灌飽熱氣球的蒸氣,或者化作噴射引擎激發的煙雲。天真浪漫的年代,鐵灶神飄搖的腰帶上,列車的巨龍鼻孔噴發白霧,在這朦朧的景象之中,我們彷彿看見工業的巨靈端坐在地球機械之上,左手握著電話、右手拿著燈泡、一腳踏著火箭、一腳踏著飛船,呵呵呼出爵士樂的笑聲。

  或許我追求的敘事風格與內容,是一種透過具體風景來想像的散文。那風景帶著歷史的距離、所以可以更清晰地、更細緻地去掌握那個年代的物質、精神和一切文明殘留的痕跡。透過這樣的呈現,我在追求一種驚異──陌生化的時空重建;一個在民國初年的歷史和小說中似層相識,卻又截然不同的世界。

  小說需要故事,我也想說故事,但是我更想透過故事去思考、整理或想像一些我所感受到的現代生活。上海是一個符號,考證也並不是我的本意,他們是抒情的原始材料,透過那個資本發達卻又漸漸走入困境的時代,我希望可以和現代形成一種對照和呼應。要寫生活,要寫故事,我決定選擇用一種描述各式各樣的人物的寫作形式,或者描寫一個地方發展的形式去表現我的主題。這裡的寫人物,和最近讀的老舍的寫人物心理和生活感受不太相同,而是把一個人放在社會結構、文化交流、或者價值觀的象徵裡面,利用各式各樣參差的事物去寫他,這個人就是世界的小小縮影,所以會出現像底下的段落,或許也可以說是先前我摸索出的一個方向,一種可能承載我想表達的內容的小說形式:

  蔣介石開放沒幾年,公園現在已經成了上海人最流行的邂逅地點,即使人口混雜,每逢禮拜天,雅士們的茶會總還是逕自圍起一塊淨土,依英國規矩照辦。

  如果香港是能幹的奴才,上海就是精明的總管,可都一樣閹過。丹朱父親被邀來同樂,他是個聰明人,環顧這個蒸氣的年代,不冒冒煙怎麼顯得氣派?領結、馬褲、柺杖、煙斗樣樣來,密斯托(Mr.)言,他是時髦的圖騰柱,兩撇仁丹鬍小心翼翼扶在臉上,打哈哈的時候就會拍拍翅膀飄呀飄。沉沉頂住腦門的機關禮帽總是讓他心安,似乎只要這禮帽掛著一天,上海就會永無止盡發達下去。那禮帽據說是萬國博覽會的陳列品,得來不易,採用現代主義的進步意象,像一尊蠕動的大砲,活塞嘶嘶吐氣,流線型的導管徐徐冒煙,就像他蒸蒸日上的航運事業,緩緩遮蓋長江。他並沒有什麼偉大的使命感,在這個混亂的時代,他也是從默默無名的洋行代辦一路爬上來,上海養不活我,我就靠洋人賺錢過活,不過求個安身立命,他是個了悟的物質主義者。

  密斯托言剛從浙江來上海的時候,全身上下值錢的東西只有腦袋上一頂氈帽,還帶幾個補丁,這是他老頭留給他唯一值錢的東西。他仗著膽大心細臉皮厚,起初幫教會代辦些雜務,學了幾句洋涇濱的英文就摸進沙遜洋行做起小買辦,這時候他終於有錢換了頂灰色呢帽,幹起假洋鬼子。他為人儉省,唯獨在意帽子,他認為腦袋具有無比神聖的力量。長期和西方交易往來,他也有樣學樣修得理性主義的正果,腦袋是尊貴的,腦袋是一個人的主宰,腦袋是門面,是進步的象徵,是人類最珍貴的寶藏,而一個人戴什麼帽子無疑就暴露了他重視腦袋的程度,看那高雅的貴婦們不都頂著水果羽毛高聳的鐵塔?看那尊貴的紳士們不都戴著厚實裁縫的大廈?他從氈帽換呢帽,從呢帽換棒球帽,後來嫌棒球帽不夠莊重改了鴨舌帽,又從鴨舌帽換成麻布小圓帽,麻布小圓帽換成羊毛寬邊帽,羊毛寬邊帽換成貂皮大禮帽……他一向認為進步是他的朋友,上海需要進步,正如他不斷演化的帽子,他的成功就是上海的成功,他的未來就是上海的未來,進步是他的命,他的戀愛,他的神,發達的未來對他而言是奇妙無比的神話,亞當斯密預言永生,愛迪生則發明天堂。現在他功成名就,成為市政廳的貴客,戴上那頂重達10公斤的機關禮帽,真是氣宇軒昂。他的帽子很重,必須用雙手把腦袋捧在懷裡才能走動,但沒有人懷疑他就是科學萬能的浪漫化身,現代主義的理想典範。

  可是密斯托言沒有料到進步會逃跑,它可不只長了手腳,還會開飛機。

  翠綠的草坪上,男人們正打著槌球,上海的關節一洞一洞打通。槌球是種極為優雅公平的運動,從愛爾蘭一路打到紐西蘭,揮桿敲出日不落國。愛帽成痴的密斯托言一面揮桿,一面對其他買辦鼓吹洋帽運動。一個文明人怎麼能容許頭上無帽?凡先進國家男女皆戴帽。頭上一頂洋帽能夠滋養智慧,增添風雅,固守瓜皮帽萬萬不可,那沾染了封建腐敗陰濕的道學,會箍緊人的思想,遮蔽人的性靈,像是套上萬世千秋的枷鎖,喀嚓!!文明人不得不慎,不得不慎。清新的香水可以洗淨臘黃的臉龐,舒爽的髮油可以熨平烏垢的頭毛,啊!我們怎麼能不捨棄東亞病夫的冬烘氣,跟上偉大西方的流行風?此話一出,好聽口號的上海人趨之若鶩,爭先恐後大買洋帽,單單民國12年的海關統計(還不含跑單幫的黑貨),就進口了參佰捌拾壹萬五仟六百零柒頂帽子,上海不過近三佰萬人,可說是人腦一頂。滬上成千上萬的瓜皮票號被決堤的洋帽淹沒,紛紛倒閉,為了迎接新時代,人們只當這是小瑕疵,《申報》在末版的一小角刊了這則新聞,也就沒了下文。直到偉大的洋人們開始抽帽子捐,密絲托言大剌剌收起版權費,要戴洋帽就要付出代價,想戴瓜皮帽?店都倒光了!紡織工人和學生群起抗議,爆發了五卅事件,英國日本亂槍打死一些人,帽子照樣苦哈哈戴下去。


上面這個段落,是我企圖用一個名叫密斯托言的人物,他對帽子的愛好來延伸到社會、價值觀、或者我想表達的一個世界縮影的成果。我不知道究竟算不算成功,這樣的敘述(narration),又算不算小說,但是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種表達形式。之後,我又陸續練習了透過照相機和電話來描寫的篇章,老師或許覺得文字的表現失敗,沒有辦法打動人,但是就一種寓言的寫法來說,我還在捕捉這種從(偽)知識裡發展的想像,我不知道這算什麼樣的東西,或許很不文學,所以才一直沒能擁有發表的空間。很有趣的是,先前《蠻王孟獲在上海》借用了一下影評隨筆的形式(仿張大春的偽知識形式),投稿人間副刊的時候,編輯部的回信很讓我訝異:

  OO先生:

  您的來稿我們拜讀了許久,您的敘述與見解有許多耐人尋味之處,
  尤其將張愛玲小說中人物挪到現在的時間裡生活,相當鮮活好看,
  我們讀了很久,一直難以做一取捨,但是由於您的正文主要是與"孟獲"這部電
  影對話(或是變奏,
  一來有點累贅,二來不熟悉這部電影的讀者會感覺不知所指,
  幾經權衡,只好仍放棄本篇,多謝您的賜稿.

  祝 安好

  人間副刊編輯部敬覆


  所以,如果作為一種(偽)知識的變奏,似乎還真的騙了人間副刊編輯部一回,哈哈大笑樂了一陣。但是這也只是自己私下竊喜的生活樂趣,和作品成就如何好像不甚相干,勿得小利而亂大謀,切慎切慎。

  老師的意見,讓我最近讀起班雅明也開始轉變態度。或許就像姚一葦先生曾提過的,藝術終究不是哲學,能夠感受比能理解更重要。我追溯艾可、卡爾維諾的偽知識/寓言趣味、還有昆德拉愛在作品中借題發揮的寫作方式,或許從根本上就是誤入歧途?

  感覺練了好久的寫作,被老師一點以後,文字不行、內容也不行,只剩下取材的片刻掌握不錯,可以說是功力盡廢,低落了好一陣子,一直在思考究竟問題在哪邊?畢竟,先前太顯太花俏的問題,我也一直在改善,在寫電話那篇的時候,連不太讀小說的經驗讀者都可以輕鬆感覺到樂趣,主題應該也不會太露了,但是老師也只是不置可否的一並帶過。雖然不敢說自己的作品有多好,但是除了了解缺點盡量去改之外,也還是希望能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邊。

  我想我的缺陷或許就是應該要回頭去走說故事的路,然後讓讀者有所感觸吧?不要太鐵齒一直想去磨一些奇怪的地方,先把故事說好再來嘗試小說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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