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30,2005 19:35
西炯子與契訶夫技巧
最近幫朋友又完成了一個劇本。倒在床上讀米克‧巴爾《敘事學》昏昏沈沈的時候才突然驚覺,我寫劇本的方式和我寫小說的方法論完全不同!
雖然每種文體都有他獨特的美學和表現方式,但是有趣的是,我以前似乎沒有仔細辨認我自己寫作的時候用腦方式的不同。不管怎麼說,這次寫作之前,提神找靈感的時候,作了《ハチクロ》第一話和西炯子《那年的愛情》第一話的分場分析,有點心得,所以記錄一下。
雖然每種文體都有他獨特的美學和表現方式,但是有趣的是,我以前似乎沒有仔細辨認我自己寫作的時候用腦方式的不同。不管怎麼說,這次寫作之前,提神找靈感的時候,作了《ハチクロ》第一話和西炯子《那年的愛情》第一話的分場分析,有點心得,所以記錄一下。

上面這張圖,是西炯子第一回的分場分析表。
中間的數字是作品的頁碼。
頁碼左邊粉紅色的線區隔出分場,藍色的線則分得更細。一般影像劇本的分場,是以主要發生事件的空間場景為單位,所以在最左邊,我們可以發現,這篇31頁的漫畫,五場戲發生在哪五個地點。更細一點的分場,則是以同一個空間中發生的事件為單位,也就是藍色的分場,可以看到整個故事大致分成9個段落。
頁碼右邊第一欄的文字是藍色事件分場的簡單說明。第二欄則是每一頁的主要情節。當然.實際在漫畫中沒有這麼工整,情節有時候會從第二頁的一半發展到第三頁的一半,我們只是為了方便,大概條列出來。
這個表,是根據原作漫畫,一頁一頁整理出來的。當漫畫變成這樣的圖表的時候,我們就很容易可以掌握到一些有趣的東西,例如劇情的結構,還有更重要的——故事的節奏感。
用大分場來看,五場戲,第一場開場用了5頁,帶到佐藤故意問山王問題,讓兩個人有聯繫。一開始,就故意以突兀的事件「有人在台上放屁很大聲」破題吸引讀者的注意,之後才慢慢交代出場景。
我們從五個大場(就像分場大綱一樣),可以看到主要男女主角關係的轉折。但是如果仔細看每一場的內容,西炯子都是用側寫的方式來處理。第一場的相遇,並不是男主角在路上遇見女主角,而是透過舞台劇演出,在觀眾問答的時候,男主角故意找女主角回答。第二場,男主角要去堵人,是從他和其他有點花痴的女孩在聊天開始,對應出女主角之後出現不太甩他的態度。一直到了第三場,才交代出兩個人之前其實認識,約好要一起來,結果前兩場女主角的反應感覺卻像陌生人一樣!而且,第三場午餐時間,男女主角完全沒有互動,是透過山王滿的朋友拿東西給男主角吃,間接反映出山王滿探聽消息的反應。
以「戲劇型」的作品而言,最典型,大家也都瞭解的情節推進方是就是前面不斷累積事件和衝突,然後在接近故事2/3的位置爆發!第三場末尾主角弄壞了舞台劇的佈景,導致山王滿他們的戲可能不能演了,主角心虛,為了補償於是自動提議可以幫忙撐住沈重的佈景。於是,透過台上的舞台演出,和主角咬緊牙關硬撐的對照中,出現了一種對比的張力,加上回憶穿插的畫面,更加強主角彷彿因為筋疲力盡進入恍神狀態的感覺。第四場高潮戲的韻味,也就在主角不斷聽見觀眾的笑聲,一直到主角沈默下來,全場沈默下來之中達到高峰,迎接最後如雷掌聲的收尾。
最後一場,男女主角終於有了正常交談的機會,男主角又再度確認了女主角的魅力,卻發現從頭到尾,自己都被玩弄在股掌之間,不支倒地。故事以一天的結束,戲的結束,同學們回家,還有山王滿的道別這些充滿結束感的段落來收尾。最後一格公布名次,山王滿他們的戲得了銀牌,主角他們則是參加獎,透過這種間接的方式,呼應故事詼諧的結局。
看起來真是天衣無縫,有趣又有韻味,而且前後環環相扣,寫得真好,不是嗎?
除了最後一幕,先前每一場描述兩人互動的戲,都是短而間接的場面。這讓故事有了含蓄的味道,而且加強了最後的伏筆。也就是說,雖然劇情核心是要寫兩個人的曖昧關係,卻不是透過他們兩個人直接王見王,一定要互相對話才能成立。劇情的推進,反而是透過五場:演戲搞砸、主角把妹堵人、午餐時間、主角在後台撐佈景聽演出、最後才真正是兩個人相遇對話的場景。每一個場面,因為間接的關係,所以可以交待更多豐富的細節,不像很多作品那麼乾淨,除了主線之外,世界其他的部分都沒有人,都是空白的。這種場面調度方式,也是初代《鋼彈》為什麼會讓人有史詩格局的豐富感,但是《X》、《LAST EXILE》或《星際大戰》前三部曲卻讓人覺得很空洞,彷彿主角之外,其他地方都沒有人的差別所在。
其實,以戲劇而言,這種間接描寫的連戲結構,我把他命名為「契訶夫技巧」。這個招式的來源當然是超級著名的19世紀俄國小說大師安東‧契訶夫(Anton Chekhov 1860-1904),其實放諸所有敘事文類並非只有他這樣做,但是,如果提到舞台劇的編劇結構,他是某種神明一樣的存在。因為他發明了一種看起來好像沒有高潮,過程中就像日常生活,好笑的事悲傷的事彷彿什麼阿里不達都可以塞進去,但是看起來完全不做作。他的劇本都不是那種「讓你感覺有伏筆」,或者「這個故事象徵什麼」那種可以察覺作者意圖的表現方式,但是整體又極有韻味。不好演、不好學、不好拿捏、所以也很難作得很完美,很難寫得像他一樣好看又不匠氣。
像他這樣玩的作者當然很多,例如侯孝賢、安哲羅普洛斯的某些電影、岩井俊二的《四月物語》、安達充的某些短篇、夏目漱石的《夢十夜》、汪曾祺和沈從文的小說、或者望月智充的某些動畫作品。這種結構難寫,是因為既要不匠氣,又要拿捏不沈悶的界限,然後又要讓每個環節接在一起之後有韻味。當然每個作者不可能都完全合乎契訶夫的風格,各有巧妙不同,西炯子也是其中一個,而且作得很漂亮(但是有時候也很恐怖)。其實《ハチクロ》也是這個脈絡的一種變形。
「契訶夫技巧」當然不只這樣,包含了好幾招。而且和我一直很感興趣的「敘述型」寫法有著隱密又緊密的連結。或許有機會可以再談。
這次幫人寫劇本的時候我恍然大悟,其實我在期末劇本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嘗試用這個我新發現的招式來寫,有著奇妙的效果。雖然還是很不成熟,但是就盡力把每一部作品做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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