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4,2006
亂談《陶庵夢憶‧卷三》的生動感
前一陣子刻意在學《聊齋》的寫法。可是因為我太容易被描寫拉走,後來才發現,回到故事,讓事情不斷前進,才可以讓故事出現流動的速度。可是,我已經廢稿太多次,不同時間看,往往有不同的心情,結果一邊尷尬地修改,一邊讀書,一邊尋找靈感。
因為上課的關係,又重讀了《王考》還有新讀了《陶庵夢憶》。起初,張岱的記事還很疏離,等到開始寫到他帶家丁夜遊,眼看月色空明啟人遊興,就大半夜跑到人家廟裡演戲,走的時候僧人不知是人是鬼。對泉水和茶彷彿電視冠軍一樣一喝就知道出自何方,真正的好水好茶又如何被發現,被破壞,被曲解,生動的細節就變得相當精采。這種生動表現在描寫身歷其境的聚焦場面上尤其漂亮,譬如〈白洋潮〉:
故事,三江看潮,實無潮看,午後喧傳曰:「今年暗漲潮」,歲歲如之。庚辰八月,弔朱恆岳少師,至白洋,陳章侯,祁世培同席。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立塘上。見潮頭一線從海寧而來,直奔塘上。稍近則隱隱露白,如趨千百群小鵝,擘翼驚飛。漸近,噴沫水花蹴起,如百萬雪獅蔽江而下,怒雷鞭之,萬首鏃鏃無敢後先。再近則颶風逼之,勢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盡力一礴,水擊射濺起數丈,著面皆濕。旋捲而右,龜山一擋,轟怒非常,砲碎龍湫,半空雪舞,看之驚眩,坐半日,顏始定。先輩言浙江潮頭自龕、赭兩山漱激而起,白洋在兩山外,潮頭更大,何耶?
一開始潮水才隱隱露白,如趨千百群小鵝,擘翼驚飛。後來,如百萬雪獅蔽江而下,怒雷鞭之,再來則颶風逼之。盡力一礴!著面皆濕。龜山一擋!轟怒非常。更別提什麼砲碎龍湫,半空雪舞,看之驚眩,坐半日,顏始定了。氣勢真是驚心動魄。更漂亮的是從趨小鵝到百萬雪獅蔽江而下的比喻有多神,而「砲碎龍湫,半空雪舞,看之驚眩」簡直就像漫畫狀聲字一樣充滿強烈的字型和聲音效果。文章前後補齊和朋友去玩的始末,讓場面上出現活動的人,後面才能夠「水擊射濺起數丈,著面皆濕」,「看之驚眩,坐半日,顏始定」。在客觀的描寫之外,把心情帶進來,具焦在當時的心情上,我覺得效果相當棒。這樣景色就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轉而變成一種「經歷」的對象了。這其實就是以前一直在想的敘述型/戲劇型中的戲劇型。結尾用一個對於浙江潮的疑惑收場,好像被大浪嚇到心有餘悸反問「啊不是說這邊應該會比較沒那麼恐怖嗎」的感覺。真是太好玩了。
卷三倒數第二篇,是中學課本選過的〈湖心亭看雪〉。當年看課本,一來註解太多妨礙通篇流暢的視線,二來當初文言文閱讀能力也不夠好,中學時代對古文印象一直都糊裡糊塗的。現在一看,真是有夠浪漫。
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教古文不應該先強求解釋,而是應該像這樣很乾淨的把整篇文章讀完。享受整篇文章的氣氛,之後再來談細節。否則像是「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這麼美的畫面(那個舟中人兩三粒真是有夠可愛),一旦被 【沆碭】:水勢寬廣的樣子。 打斷,那真是得不償失的閱讀法。而一痕、一點、一芥、兩三粒除了畫面一白的點染效果外,文字也透過描寫的節奏感讓景色更美。結尾讓船夫碎碎唸,更是一絕。
我發現或許我想追求的,透過遊記這樣的表現形式,最能夠兼顧描寫和情節流動吧。我或許沒有辦法完全像《聊齋‧促織》那樣達到好萊塢高潮迭起的效果,可是,我喜歡的描寫在遊記這樣的框架下卻可以包覆起來。
昨晚另外亂翻了卡爾維諾,又對自己的胡思亂想有一些信心。畢竟一看到《王考》裡面〈暗影〉或〈假日〉寫得那麼好的心理魔幻寫實,我就全身發軟,羞愧無比,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命運交織的城堡》、《看不見的城市》和《宇宙連環圖》讓我知道,超乎尋常的胡扯本身,就是小說無限的魅力所在。
因為讀張岱,上網順便查了一下三袁,好像都沒有比較現代的出版物,看來得挖圖書館了。查到一篇袁宗道的〈上方山四記〉,看到這批明朝人逛鐘乳石洞,看到奇岩異象,「僮僕至此,皆惶惑大叫。余恐驚起龍神,亟呵止,不得,則令誦佛号,篝火垂盡,惆悵而返。」真是浪漫啊……
遊山怕會驚動龍神的時代,已經距離我們好遠了。
故事,三江看潮,實無潮看,午後喧傳曰:「今年暗漲潮」,歲歲如之。庚辰八月,弔朱恆岳少師,至白洋,陳章侯,祁世培同席。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立塘上。見潮頭一線從海寧而來,直奔塘上。稍近則隱隱露白,如趨千百群小鵝,擘翼驚飛。漸近,噴沫水花蹴起,如百萬雪獅蔽江而下,怒雷鞭之,萬首鏃鏃無敢後先。再近則颶風逼之,勢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盡力一礴,水擊射濺起數丈,著面皆濕。旋捲而右,龜山一擋,轟怒非常,砲碎龍湫,半空雪舞,看之驚眩,坐半日,顏始定。先輩言浙江潮頭自龕、赭兩山漱激而起,白洋在兩山外,潮頭更大,何耶?
一開始潮水才隱隱露白,如趨千百群小鵝,擘翼驚飛。後來,如百萬雪獅蔽江而下,怒雷鞭之,再來則颶風逼之。盡力一礴!著面皆濕。龜山一擋!轟怒非常。更別提什麼砲碎龍湫,半空雪舞,看之驚眩,坐半日,顏始定了。氣勢真是驚心動魄。更漂亮的是從趨小鵝到百萬雪獅蔽江而下的比喻有多神,而「砲碎龍湫,半空雪舞,看之驚眩」簡直就像漫畫狀聲字一樣充滿強烈的字型和聲音效果。文章前後補齊和朋友去玩的始末,讓場面上出現活動的人,後面才能夠「水擊射濺起數丈,著面皆濕」,「看之驚眩,坐半日,顏始定」。在客觀的描寫之外,把心情帶進來,具焦在當時的心情上,我覺得效果相當棒。這樣景色就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轉而變成一種「經歷」的對象了。這其實就是以前一直在想的敘述型/戲劇型中的戲劇型。結尾用一個對於浙江潮的疑惑收場,好像被大浪嚇到心有餘悸反問「啊不是說這邊應該會比較沒那麼恐怖嗎」的感覺。真是太好玩了。
卷三倒數第二篇,是中學課本選過的〈湖心亭看雪〉。當年看課本,一來註解太多妨礙通篇流暢的視線,二來當初文言文閱讀能力也不夠好,中學時代對古文印象一直都糊裡糊塗的。現在一看,真是有夠浪漫。
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教古文不應該先強求解釋,而是應該像這樣很乾淨的把整篇文章讀完。享受整篇文章的氣氛,之後再來談細節。否則像是「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這麼美的畫面(那個舟中人兩三粒真是有夠可愛),一旦被 【沆碭】:水勢寬廣的樣子。 打斷,那真是得不償失的閱讀法。而一痕、一點、一芥、兩三粒除了畫面一白的點染效果外,文字也透過描寫的節奏感讓景色更美。結尾讓船夫碎碎唸,更是一絕。
我發現或許我想追求的,透過遊記這樣的表現形式,最能夠兼顧描寫和情節流動吧。我或許沒有辦法完全像《聊齋‧促織》那樣達到好萊塢高潮迭起的效果,可是,我喜歡的描寫在遊記這樣的框架下卻可以包覆起來。
昨晚另外亂翻了卡爾維諾,又對自己的胡思亂想有一些信心。畢竟一看到《王考》裡面〈暗影〉或〈假日〉寫得那麼好的心理魔幻寫實,我就全身發軟,羞愧無比,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命運交織的城堡》、《看不見的城市》和《宇宙連環圖》讓我知道,超乎尋常的胡扯本身,就是小說無限的魅力所在。
因為讀張岱,上網順便查了一下三袁,好像都沒有比較現代的出版物,看來得挖圖書館了。查到一篇袁宗道的〈上方山四記〉,看到這批明朝人逛鐘乳石洞,看到奇岩異象,「僮僕至此,皆惶惑大叫。余恐驚起龍神,亟呵止,不得,則令誦佛号,篝火垂盡,惆悵而返。」真是浪漫啊……
遊山怕會驚動龍神的時代,已經距離我們好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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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就我淺薄的文學認識裡張岱大概是最強的敘述文筆了吧。而且完全是文言才辦得到的簡潔魅力。你想要是變成"如芥子一般的舟、如顆粒般的人...."那不都全毀了? :p
Posted by wolfenstein
at June 14,2006 12:26
湖心亭看雪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我這次去西湖坐船遊的是據說風景比較好的那一邊
沒去湖心亭的那一邊 所以還相約雪天再來
不過現在遊人大概再不會只有兩三粒了
我這次去西湖坐船遊的是據說風景比較好的那一邊
沒去湖心亭的那一邊 所以還相約雪天再來
不過現在遊人大概再不會只有兩三粒了
Posted by 歸來 怪
at June 16,2006 13:26
芳英老師是說張岱是晚明小品散文集大成的最後高人。我現在天天抱著書睡,小說寫不出來就拼命翻:P 這書已經變成我寫作根源最重要的那幾本發電機之一了。
Posted by 夕月
at June 17,2006 10:10
難怪我今天一翻書頁都粘住了
你在上面睡覺流口水!!!>D<
你在上面睡覺流口水!!!>D<
Posted by 怪
at June 18,2006 19:29
還記得曾在耀明的讀書會上見過,但沒機會多聊。
偶逛至此,也算是重逢。
打個招呼。
話說您的空中樓閣計畫,真是「完美的真空」啊!
偶逛至此,也算是重逢。
打個招呼。
話說您的空中樓閣計畫,真是「完美的真空」啊!
Posted by 黃蟲
at June 22,2006 06:44
請隨意坐坐。空中樓閣計畫是很老的作品了,擺在這裡主要是骨灰的價值。見笑了。
Posted by 夕月
at June 22,2006 17:33
我覺得現代人寫物寫景是比不上古人的了。你費了大力氣寫出來大段大段描寫,還不如人家區區几個字來得傳神和精妙,而且更有意境。
不過,下點雪就說是戰退玉龍三百万,打個浪則成了百萬雪獅蔽江下,看得多了,真覺得他們吹牛可以吹到天上啊,呵呵。
不過,下點雪就說是戰退玉龍三百万,打個浪則成了百萬雪獅蔽江下,看得多了,真覺得他們吹牛可以吹到天上啊,呵呵。
Posted by g
at July 10,2006 13:08
唉呀,多費一點大力氣才顯得出自己還有這麼一口氣,自己終究還不想這麼早就氣絕而死。走訪了一下您家,真是太有趣了,哈哈哈。
Posted by 夕月
at July 10,2006 17:24
Posted by g
at July 10,2006 18:06
補充一下,我是剛買到了找了幾年的里斯本圍城史,然後在google上做搜索,於是發現了你列的書單,找到這裡來的。
Posted by g
at July 10,2006 18:22
您另一個家感覺頗有年月,有空最近慢慢爬:)
對岸如您如此妙人多乎?那篇大航海對談實在令人心生嚮往(哈)。
對岸如您如此妙人多乎?那篇大航海對談實在令人心生嚮往(哈)。
Posted by 夕月
at July 21,2006 02:39
我那家斷斷續續裝修了差不多六年了吧,搞來搞去都是黑不溜秋的樣子。看起來估計比較費眼。
說起來,幾年前我大概會以爲自己也算個“妙人”,現在麽,覺得越來越接近悶蛋。也許是工作和生活的關係吧。
說起來,幾年前我大概會以爲自己也算個“妙人”,現在麽,覺得越來越接近悶蛋。也許是工作和生活的關係吧。
Posted by g
at July 26,2006 16:37
看你常常轉錄系統管理員的笑話,g先生是從事資訊業吧?真是辛苦了@@生活中充滿愉快很棒啊,你可能是我身邊認識最文藝的資訊業成員吧(對岸似乎說成文化水平高?)~台灣文科理科分家就算了,理科中對文藝有興趣的好像更沒幾個,更別提薩拉馬戈是誰大概100個人不一定有一個人知道吧@@
Posted by 夕月
at July 27,2006 20:59
是啊,我是個系統管理員,見笑見笑。至於文理分家,我所認識的或者知道的感覺上最“文藝”的傢伙都是讀物理、數學等的,不過大陸人口基數大,100個人裏面出幾個異數也是正常的,呵呵。
Posted by g
at August 1,2006 16: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