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 - not only -

先前一直覺得中國的幻想小說多半太入世，總覺得要嘛就是愛情糾葛，要嘛就是報恩報仇；所謂的妖怪和異象，常常都是現實難題的某種誇張或強化，很少真正瀟灑的，抽象的，像莊子、波赫士或卡爾維諾一樣的空想。

晚上因為小說課的關係重讀《聊齋誌異》，發現我的刻板印象果然是刻板印象。

「中國（或古典東方）往往是不分幻想和現實的，所以即使有鬼有妖怪有異象，他們感受到的也不是這是妄想，反而是這是現實的一部分。因為那麼理所當然，所以在伍子胥之類的歷史故事或金瓶梅之類的寫實小說中，也可以發現看似超級寫實的環境中竟然會出現召神或誦咒鬥法的情節。」先前慢慢體會到前面這點。與其塑造一個完全架空的幻想世界，不如把龍和科學當成是理所當然並存的現象。這是東方的想像傳統，其實也是中南美魔幻寫實的基礎。為了讓自己的腦袋變成這個樣子，從和VO去日本買書回國以來，我竟然花了4年@@。

長篇或許真的很難。目前發現能把想像發揮得淋漓盡致的都是短篇，或短篇連綴的故事。因為只有在短篇的狀態下才能夠保留神秘感，讓仙人隱遁，讓桃花源消失，讓故事戛然而止，停頓在最有味道的時刻，彷彿永遠都不會改變。先前在讀日本怪談的時候，總是會有這類的感慨：

中國為什麼難有妖怪？
中國的鬼為什麼那麼入世？

怎麼樣就是覺得神秘感不足，「沒有韻味」。我煩惱了很久，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可是這次讀《聊齋》，卻讓我感受到了前面所說的「龍和科學是可以並存的」這種感覺。或許因為自己真的有成長？或許因為讀多了真的有點改變？總之，聊齋除了那種報恩報仇愛情糾葛的故事之外，其實出現了很多我過去一直在尋找的想像力。那是一種不用為了有什麼現實意義，單純依靠想像力讓人感受超炫超棒的一種美。

我先小小從目前看到的部分研究了一下，究竟這種魅力的來源是什麼？過去有一些我很喜歡的故事原來是出自聊齋，譬如〈勞山道士〉。〈勞山道士〉最讓人心動的就是那場夜宴：剪紙成月，投箸召喚嫦娥，最後竟然和客人一起移坐壁上月中！等到月亮暗去，徒弟再點燭來，只剩道士坐在位上，桌上還有吃剩的果殼。像這樣的奇蹟／法術本身並不是像發射火球攻擊怪獸，或者作惡多端遭到天譴報應，而是作為生活中某個神秘的片刻存在。對於徒弟來說，也不是天天都能見到的異象，是生活中的奇蹟。

類似這樣的故事還有〈翩翩〉和〈寒月芙蕖〉。彷彿延續筆記小說史傳傳統的形式描寫奇人奇事的瞬間（不過聊齋其實是被歸類成傳奇體）。不管前面故事怎麼發展，故事的最後往往以俗人作結，不管是回到一般的人間，或者學不成仙人讓人莞爾，或者想找仙人麻煩或佔便宜反而吃虧……終究仙人無損，而凡人自暴其短。又或許，仙人會出現在另一個城市的街角，笑著繼續生活著。

奇蹟只是瞬間。

或許我喜歡的就是這種花了那麼多篇幅舖敘，只為了描寫瞬間的感覺吧。先前讀過比較完整又長的，其實是唐傳奇的〈柳毅〉。但是那篇其實到後來就偏向架空世界去了，還好收得早，成為長篇，或許就不好看了吧。另外想到的例子，則是泉鏡花的〈高野聖〉和〈眉隱靈〉。在奇蹟發生之前，也是充滿了好長好長的現實描寫呀。

我發現，或許就是因為要保持仙人永遠不變，所以只能去寫變的人。如果仙人著筆太多，也就很難「免俗」了吧？畢竟沒有情慾沒有喜怒哀樂的人，是很難讓故事延續的。

相較之下，從頭HIGH到尾的大概是魯西迪或者布爾加科夫的《大師與瑪格利特》。先前重看魯西迪《魔鬼詩篇》的時候，開始感覺有種匠氣感，明明過去覺得超神的東西……是我個性轉變了嗎？

《聊齋》的文字真的很不錯，和先前讀過的唐朝變文故事相比，文筆實在好上十倍。讀起來流暢又生動，讓人覺得很快樂。文言文還是有一種永遠都無法取代的中文美（聲音、節奏、形狀、句法……）。

先記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