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5,2006 14:20

放肆的想像空間/荒木飛呂彥的JOJO世界

文/林元堤 1995年12月[時報金HIGH獎漫畫評論組]得獎作品

引言

有這麼一個隸屬於幻想、創造的領域。

如果有漫畫家能立足、遊走於此處時,我們或可用玄想超妙、異想天開……來描述他的聯想力。

若漫畫家已能自由自在地翱翔於此,我們直呼匪夷所思、不可思議……來喝采他的演出。

但是,若真有漫畫家能在此冥想界裏翻雲覆雨、縱橫開闔到無法無天的境界時,我想以“ 放肆 ”來讚揚其妙想極境是最恰當不過的了。他的放肆,不單單止於故事懸念迭起,還包括了獨樹一幟的繪畫風格、人物個性新穎鮮明、劇情鋪排不拘一格及瑰麗萬狀的人物造型呈現。如此多層次、多元化、多樣式的全方位創意理念,無論在戲劇想像、視覺分鏡、角色與服飾設計……等各方面,皆充分地滿足讀者豐富的精神慾求和享受,令現實世界所禁錮的心靈,在這裏完全地釋放開來,融入一個境界新奇、異采紛呈的冒險新地。他,就是荒木飛呂彥。而他的作品---《JOJO冒險野郎》,正是如此狂放不羈的” 放肆 ”呈現。

無庸置疑的,漫畫具有其獨特圖像表現及戲劇形態,它的價值是極廣泛、多方面的。而漫畫的教育價值之一,便是來自於它的娛樂性。因為它畫面的生動表現,令讀者反覆回味它的獨特,再慢慢從它的故事情節中,受到感染,內心起了共鳴,情感有了激勵。無形之中,可以轉變讀者的觀感,啟發他的思緒,導引他的情感,收到潛移默化之效。而JOJO們的冒險故事,正是傳承了漫畫特有的「寓教於樂」薪火,嵌入一個縱橫交錯、無邊無際的想像空間裏,藉由JOJO家族那值得誇耀的血統,來歌頌人性中最值得驕傲的特質--「勇氣」。

壹:探索「求生存」的【第一部】

兩位囚犯站在鐵窗前向外眺望。一個看著泥地;一個看著辰星。( 佛雷迪克‧朗格布里奇「不滅之詩」)------

這是取自JOJO單行本第一集第三頁,作者荒木為【第一部】創作概念作了一個象徵性詮釋。

在【第一部】中,以喬喬與迪奧兩位個性極端對照的主人翁,來探討兩種不一樣的「求生存」方式,這是荒木先生在故事中所傳達的。前者受自我理想、社會化的原則支配;後者則是縱慾、攻擊頃向的最佳代表。其實不只是主角們,就連劇情中的兩大主線 “ 石鬼面 ” 、 “ 波紋功 ” ,亦象徵著不同的生命特質。石鬼面藉著犧牲他人精氣來延續己身的生存;波紋功則是強化自己的能量,進而幫助他人恢復元氣。

這兩位性格各走極端、彼此難容的主角,在環境裏互相牽制,卻又擺脫不了命運的擺佈,註定了兩人共存共亡的結局。伴隨著石鬼面與波紋功的宿命對決,兩人的戰爭正式爆發,JOJO的冒險傳奇於焉展開……。如果我們想要清楚兩位主角的性格,甚至更進一步瞭解他們性格中的原始特質,我們可藉由心理學大師佛洛依德的心理動力論,來嘗試分析喬喬和迪奧他們各自象徵的潛在特質。

在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依德 ( Sigmud Freud,1856~1939 ) 的觀念裏,人格被視為一個整體,此整體係由「本我」、「自我」及「超我」三個部份組構而成的,每部份各自有其特性、功能,但彼此會交互影響,在不同時間裏,對個體行為產生不同的內心支配作用。

「本我」的構成元素包含了(生之本能)與(死之本能)二者。” 生之本能 ”是指人類對生存需求的慾望,係推動個體一切行為的原始內動力;” 死之本能 ”則指攻擊與破壞兩種原始性的衝動。本我的需求產生時,要求慾望立即得到滿足,不被環境與道德壓抑。若從支配人性的原則來看,支配本我的思想是唯樂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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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奧,正是「本我」特質發展至極端的根本呈現。從其開場不久,於其父親墓前的一句話------

「……,只要能夠活下去,凡是能利用的東西,我都會儘量利用!……」

就能感受到其求生存的深層意識。而這樣的意識驅使著他不擇手段去完成併吞喬斯達家產的計劃。成為吸血鬼後,憑侍著長生不老的強壯身軀,其本我的原始特質,更蛻化成暴戾殘忍、霸道狠毒的獨立性格,令人驚慄的本性表露無遺。

「超我」則是人格結構中的道德部份,其構成元素包含有(自我理想),是要求自己行為符合自己理想的標準;另一為(良心),是規定自己行為不可逾越規範。而它們的形成,皆係幼兒時期中父母管教與社會化的結果。若行為合於自我理想時,會以己為榮;反之,若違背良心時,則易招致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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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納森‧喬斯達,可視為「超我」代表的理想圭臬。他在童年時期,一方面厭惡著迪奧的奸險、哀傷著朋友的孤離;另一方面卻又為了符合紳士標準,不斷容忍迪奧的侵犯,徑自將不滿的情緒壓抑下來。然而,超我所認定的社會規範並非僅止於壓抑,它有更多幫助喬喬成長的認知。譬如:為了挽回艾莉娜的名譽,為了保護爸爸及喬斯達家族,都促使喬喬湧出堅定的信念去面對種種挑戰。直到迪奧成了邪惡的吸血鬼後,其超我的原始特質: “理想” 與 “良心” ,對本我即具有監督功能。使命感與命運,驅策著喬喬去修習波紋功、去尋找迪奧,為全人類存亡與昔日的新仇舊恨作一了結。喬喬其超我的理想化特質亦因此而確立。

「自我」在佛洛依德的理論中,被定位於本我與超我之間,對本我的衝突及超我的管制具有調節緩衝的功能。「自我」是在現實環境中,本我的需求無法滿足時,個體因而遷就現實的限制。我們可以說,自我的特質是普遍大眾化,也就是較為社會化的性格。

【第一部】中,喬喬與迪奧有七年的成長過程,作者以概略的方式帶過。源於迪奧的本我,意識到現實環境有喬喬的牽制、以及其併吞家產的時機尚未成熟,因此以「自我」形態作為過渡期;喬喬亦因迪奧的收斂而頃向人格「自我」部份。然而,平凡的自我形態是較不具戲劇張力的,尤其在週刊連載要求節奏明快、故事緊湊的前題下,荒木僅以略述方式帶過去,直接跳到喬喬目睹迪奧將父親的藥調包,藉此來正式開啟兩位主人翁的宿命對戰,並將這兩種不同 “求生存” 性格予以明朗化。



貳:從紳士到【第二部】的騎士精神

隨著旅行船的爆炸,【第一部】在喬納森‧喬斯達與迪奧共沉浩翰的大西洋中落幕了。捨己為人的史貝利、義薄雲天的喬喬,他們偉大的精神和人格,讓我們感動地銘存於心。作者荒木對人性價值的正面肯定、勇氣的歌讚、以及故事中豐潤的情感刻劃,在一般的漫畫中是不可多見;另外,在反派角色中,除了迪奧之外,相信有一個令讀者們印象深刻的角色,他就是從墳墓中甦醒的黑騎士---布拉霍。雖然他是聽令於迪奧的屍生人,但心中卻殘留著中世紀騎士的精神:並堅決以勇者的方式和喬納森‧喬斯達決鬥,由於欽佩喬喬的智勇,布拉霍更將此決鬥視為無上光榮。也正因為他對騎士精神的篤實信仰,聖潔的人類靈魂亦因而重燃生命。最後,黑騎士---布拉霍是以 “ 人 ” 的狀態死去,而不再是個心靈醜陋的屍生人。作者荒木推崇騎士精神的意識,可以說在此處首度展現了曙光。

如此榮耀的騎士精神,在【第二部】裏更被荒木視為崇高精神而于以彰顯。喬瑟夫‧喬斯達,這位飛揚輕佻、機變百出的【第二部】主人翁,便是荒木騎士精神的概念延伸;夥伴西撒‧史貝利的仗義行俠、柱之男瓦姆烏對勇者的尊敬和對決鬥的執著,都充份顯示了騎士精神裏那股磊落、俠骨、效忠的熱忱與堅持。起源於社會制度的紳士精神(喬納森‧喬斯達),與為戰而生的騎士精神(喬瑟夫‧喬斯達),僅管它們各自產生於不同的環境;然而,它們卻有著共同、崇高的人生理念,那就是 “ 慈愛 ” 和 “ 勇氣 ” ,它們都能為自己所信仰的意念作最執著的貢獻和犧牲,而這也一直是荒木《JOJO》冒險野郎故事裏形而上的中心思想。

中世紀的中期(十二至十五世紀),在歐洲封建社會裏,正盛行著一種騎士制度;由騎士制度所衍生出來的騎士精神,更是令人推崇,騎士成了歐洲大陸上最令人崇敬的英雄人物。

身為一個騎士,其生命的意義便是作戰,並且把「忠君、護教、行俠」作為自己的信條。騎士們把個人「榮譽」看的高於一切,他不僅要忠實地為大封建主捍衛國土,還要效忠和保護女主人。女主人在騎士心目中像聖母一樣聖潔;作為一個騎士,必須能為自己心愛的貴婦人去冒險和犧牲。這種對貴婦人的愛慕和崇拜,為她們赴湯蹈火,不惜犧牲自己生命的行為,便構成了所謂的「騎士精神」。而騎士精神表現在決鬥場上的,就是對「勇氣、光明正大、公平」的尊崇與供奉。外在的干擾、持眾凌寡或敵手的怯懦,都被騎士們視為對這場決鬥的侮辱,也是對騎士自身的侮辱---比戰敗、陣亡還遠遠不如。

那麼在【第二部】故事裏,既沒有大封建主,也沒有女主人,為何說喬喬是騎士精神的延伸呢?其原因就在於作者荒木把它們象徵化了。當喬喬在前往墨西哥的沙漠路上,得知史比特‧瓦根爺爺還活著時,高興的熱淚盈眶並立即前往搭救,史比特‧瓦根的重要性對喬喬而言,就如同大封建主一般;而浮燥的喬喬,無論何時都心繫著艾莉娜奶奶,並打從心底誓言保護她。艾莉娜奶奶,就是騎士喬喬心目中如聖母一般的女主人。夥伴西撒‧史貝利的騎士精神,則發揮在對家族傳統精神的效忠與發揚,還有視全人類安全為己任的俠客胸襟。至於柱之男瓦姆烏,他絕對是一個道地、標準的騎士,他渴望有好的對手,在他的認知裏,像西撒這般勇猛的戰士就是真理;對於戰場競技更是崇仰著鬥智、鬥力、比膽識、比應變能力的對決,也就是「Fair Play」的競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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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喬、西撒、瓦姆烏,這些騎士們為個人信仰和榮譽而甘願冒險、樂於犧牲的精神,可以說是人性歷史發展中極重要的一步,這種精神表現出一種大無畏、夠膽識、執著不悔的英雄氣質,而這樣的一股英雄氣息,可以說貫穿了荒木這部連載已長達八年(1987~),出版四十三集單行本的長篇傳奇《JOJO》冒險世界。



參:「弓」與「箭」的啟示

在單調刻板、枯燥乏味的教室裏,JOJO迷A君遇上了JOJO迷B君,當他們的話題轉到漫畫《JOJO冒險野郎》時,適才煩悶的情緒一掃而空,兩人的心情立即活絡起來,幾近亢奮地討論著JOJO故事裏的替身如何鬥智、鬥力,那個替身的能力如何如何……。沒錯!他們絕對是標準的JOJO迷。因為《JOJO》最為讀者們津津樂道、反覆玩味的,正是那波譎雲詭、奇幻莫測的替身能力對決。

若我們考察一下坊間漫畫琳琅滿目、名堂繁多的特異功能---也就是諸般超能力,你或許會認為 “超能力” 不就是超乎常人的物理 “力” 呈現罷了。但是,相信在你看過《JOJO》那目不暇給、甚至會進化的替身能力之後,你可能會發現,美式超人,依舊只是會飛、眼射熱光的肌肉棒子;超級黃金猴也只是在那邊發光、嘶吼;大部份的後起之秀盡是重覆著將湯匙 “瞪” 彎的無趣遊戲。當傳統超能力仍停滯在超能 “力氣” 決鬥、正派主角 “力氣” 永遠略大於反派歹角的刻板印象時,雖說那些漫畫的故事重心不在此,然而十多年來,讀者們也早已經看膩了。荒木飛呂彥卻突破了以往傳統模式,將超能力用替身概念的獨立形態呈現出來,並發展其獨特的替身法則--- “ 短距替身力量大、長距替身力量小、替身能力與本體有某種程度上的關聯 ” ,正式創造了一個曠古爍今、讀者們為之迷眩的《JOJO奇妙冒險世界》,也正式締造了超能力的新里程碑。

在《JOJO》世界裏,替身能力並非侷限於單一形態,每個本體有他自己的獨立替身造形和獨特替身能力;替身,有可能是平常人看不見的( 如: “ 白金之星/承太郎 ” ),也可能是具體的實物替身( 如: “力/猩猩” );可能小到比螞蟻還細小( 如: “戀人/丹恩” ),也可能大到如海底岩層( 如: “女教皇/蜜朵拉” );它可能會在夢中出現( 如: “死神/嬰兒” ),也可能在鏡子裏襲擊你( 如: “倒吊男/兩隻右手的人” );它的攻擊方式有可能是具體攻擊你( 如: “惡魔/印地安咒術師” ),也可能是利用你精神認輸時強奪靈魂( 如: “奧西里斯神/老千達比” )。在作者荒木的《JOJO》世界裏,力量強弱並非勝負關健的絕對;更多時候,主角們往往靠著沉著冷靜的智慧、及朋友同伴之間的互助信任,將來襲的敵人一一擊倒。當別的漫畫主角還在用熊般力量與敵人搏鬥時,荒木先生彷彿提醒了我們,人與其它自然界動物的最大差異,乃在於人懂得運用智慧、以及團隊的互助、有堅定的信仰,而非單靠蠻力去成就一番事蹟。漫畫,並非只能生產力拔山河的強捍英雄;其實漫畫也能創造出有恐懼、有脆弱面,但更有勇氣能將它們逐一客服的血性英雄,荒木飛呂彥他辦到了。

【第三部】替身能力的概念,是以塔羅「TAROT」占卜牌的寓意來作為一個象徵。塔羅牌---源自埃及,傳至吉普賽人的祖先,被當成遊戲、占卜用紙牌,隨著吉普賽人的流浪生活傳至世界各地。占卜用時,取牌號1~21及鬼牌(Fool)共二十二張牌來瞭解現況和預測命運;而且每一張牌都有其各自象徵的寓意及屬性。如:「 I 魔術師 The Magician 」---即是塔羅牌中,代表數字是1的牌,象徵著一切的開始,蘊藏著偉大的創造力;「 XXI世界The World 」│是塔羅牌中,代表數字是21的末尾牌,象徵著一個段落的成功與結束,並暗示著另一個開始即將到來;「 O愚者 The Fool 」---則是塔羅牌中較為特殊的牌,它是現代樸克牌中的鬼牌前身,是獨立於眾牌之外,象徵著自我意識的展現,還有返璞歸真的大智慧。

【第三部】故事一開始,由承太郎、阿布德爾、喬瑟夫喬斯達與後來化敵為友的花京院,一起為打倒迪奧而組團往埃及出發。阿布德爾的「魔術師」,象徵著一切的開始,也就是代表著【第三部】塔羅牌替身對決的開始;承太郎的「白金之星」,象徵著永恆的希望,也是整個故事架構裏的希望之星;喬瑟夫喬斯達的「紫色隱者」,象徵智慧與理性,是暗示著他的替身能力,具有探索地形、透視遠方人物的念照能力;花京院的「綠色法皇」,則象徵著協助、援助與知性解惑,表示了他在這一團體裏的輔助身份。而隨後加入的波魯那雷夫,其「銀色戰車」則象徵勝利、崇高的自信精神和活力,與波魯那雷夫在故事裏的身份、性格完全輔合。由此我們可以瞭解到,作者荒木在安排人物出場時,都經過了一番細心鋪排和設計,而不是隨意地將人物與塔羅牌搭配湊合,而是每個人物、每個替身,都有其指涉的涵意、象徵的性格或暗示的宿命。

有些時候,塔羅牌的寓意被用來象徵人物在整部故事中的存在價值。如:希望( “白金之星/承太郎” )、開始( “紅色魔術師/阿布德爾” )、協助( “綠色法皇/花京院” )、勝利( “銀色戰車/波魯那雷夫” )、事物的完成與結束( “世界/迪奧” )。

有的時候,塔羅牌的寓意則被用來象徵人物的性格。如:自我( “愚者/伊奇” )。

有的時候,作者荒木會以塔羅紙牌上的 “圖形” ,直接表示出替身的形態。如:汽車造型的替身(”命運的車輪/粗臂人” )、太陽造型的替身( “太陽/無名胖子” )、死神造型的替身( “死神/嬰兒” )。

最多的一種,就是將塔羅牌的寓意用來象徵替身能力的形態。如:正反對調( “倒吊男/兩隻右手” 活動於鏡子裏的虛像替身,正是一種虛實對調的形態。)、父權象徵( “皇帝/荷魯荷斯” 槍枝可以隨時出現在手中,是強權的象徵形態)、自然界的成果與新生命的誕生( “女帝/假美女” 寄生於喬喬手臂的替身,會吃東西而成長)、心靈相通( “戀人/丹恩” 靠替身寄生腦部,令對方成為感受逾倍的戀人。)、象徵在精神上的恩惠( “審判/藏於土中的人” 神燈的替身,藉由願望來得知對方精神上的弱點。)……等。

當承太郎一行人排除萬難,抵達埃及後,「愚者」伊奇也加入了。這個時候,除了罪大惡極的迪奧「世界」之外,塔羅牌的眾替身使者已經盡數出籠。緊接著由埃及九大榮神中的大地之神「蓋布神」---恩多爾揭開埃及舞臺的序章。擅於變身的創造之神「庫努姆神」歐因哥和能預知未來的智慧之神「托托神」波因哥,兄弟兩人偷襲了大半天,竟在承太郎等人未察覺的情況下就退場了,這樣的窘況大概也只有荒木能想到,成了別開新裁的創新手法。爾後的「安努比斯神」、「巴斯迪女神」、「瑟多神」、「奧西里斯神」、「霍爾斯神」、「阿吐姆神」等人,無論在替身形態、敘述手法都有別於以往的塔羅牌時期。相信細心的讀者不難發現,塔羅牌替身的創意確實匠心獨具,但仍未脫離 “本體控制替身,替身以力量(物理性)攻擊對手” 的模式化巢臼,故事架構依然是單純的 “承太郎等與對手直接較勁” 。然而在埃及九榮神替身的舞臺,作者荒木的妙想領域又提深了一個層次。如本段前面所述,以歐因哥與波因哥兄弟兩人的觀點,來逐步窺探故事發展,最後竟是在承太郎等人毫不知情的窘況下就退場了,這樣的戲劇化手法確實有其創意;又譬如「安努比斯神」刀,它是一個沒有本體的替身,誰握了那把刀,就會產生刀控人心的異象,這 “無本體” 也有新意;「巴斯迪女神」瑪萊亞,製造磁性的替身能力, “避開正面較勁” 是不同類型的攻擊方式;將對手變成小孩的影子替身「瑟多神」阿雷西,則讓我們看到 “銀色戰車SD版” 的趣味;伊奇與老鷹佩特夏「霍爾斯神」的對決則可以列入”動物奇觀” ;而老千達比(兄)「奧西里斯神」和電玩達比(弟)「阿吐姆神」,他們的替身能力更是跨越了尋常範疇,沒有用力量(物理性)和對方衝突,而是運用賭博的方式,趁對手認輸而精神衰弱的那一剎那奪取對手魂魄,這種攻擊形態已經是屬於更高層次---“精神層面的攻擊” 了,首次突破了傳統、僵化的物理層面攻擊能力。甚至在劇情結構、繪畫風格、分鏡處理……等各方面,作著荒木在這段時期也慢慢趨向於成熟獨特,創意卻又空靈飄緲、令人不可捉摸。至此我們可以說,荒木飛呂彥的功力已經與諸多漫畫大師並列齊名,而繪畫風格的藝術價值卻又有過之而無不及。

讓我們把話題回到埃及吧!當阿布德爾、波魯那雷夫、伊奇遇上「亞空瘴氣」瓦尼拉‧艾斯的一開始,阿布德爾即慘遭偷襲而陣亡,最後伊奇也因重傷耗力而死,僅波魯那雷夫險勝倖存。關於這點,我一直猜想應是作者刻意安排的,因為塔羅牌中的第一張牌「紅色魔術師」本身即象徵著 “開始” ,他與暗示 “結束” 的第二十一張牌「世界」基本上是相衝突、相矛盾的;「愚者」象徵 “自我” 則又必須脫離於外,不應該和承太郎等人一起完成使命。所以當他們進入迪奧的館邸,也就是旅行的終點時,阿布德爾和伊奇便在作者巧妙安排下離開了;唯一倖存也決不能死的,就是象徵 “勝利” 的「銀色戰車」,因為象徵 “勝利” 的人若死了,不就等於這次的征伐註定 “失敗” 了嗎?所以波魯那雷夫確實死不得。

緊接著進入【第三部】的最末高潮---決戰迪奧。筆者記得最初看到波魯那雷夫和迪奧第一次對峙時,百思不得其解,何以波魯那雷夫會屢次走不上樓梯呢?先前荷魯荷斯欲暗殺迪奧,何以一瞬間被蜘蛛網包圍著?當大笨蛋掀開棺材的同時,竟是自己橫屍在棺材裏?被迪奧強制做司機的參議員,明明跳出車外了,怎麼還在車子 裡???……種種的疑惑與納悶,令筆者當初費盡心思、尋絲推理,卻依然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直到花京院用法皇結界同時攻擊迪奧,作者荒木才揭曉了「世界」的真正能力---“能將時間暫停數秒鐘” 。天哪!這種替身能力真的太可怕了。把時間暫停後,利用只有自己能活動的優勢,給予敵人致命的一擊,「世界」的能力確實太強了。

所幸花京院的「綠色法皇」本身即象徵著 “知性的解惑” 及 “協助” ,因此死前推測出迪奧的替身能力,並藉由毀壞的時鐘來提示喬瑟夫‧喬斯達,充份伴演著其 “解惑” 、 “援助” 的角色,可惜這麼一位仁慈的主角卻也因此陣亡了。而喬瑟夫‧喬斯達也將「世界」的能力傳達給承太郎知道,正式開啟了【第三部】裏起伏迭宕、最精彩、最扣人心懸的高潮對決。「 XVII 白金之星 The Star 」這張紙牌代表淨化過的精神歸依所在,星星可以給人類希望並帶給人們信心,象徵著 “希望之光” 。承太郎正是【第三部】裏的希望象徵,其沉穩的個性與細膩的心思,能對周遭的環境作冷靜、周詳的考慮;他的替身更是具有強大攻擊力和精準的控制力,也由於花京院的 “解惑” ,啟發了承太郎更高的能力認知,讓「白金之星」首次進入「世界」的時間殿堂,在暫停的時間中和迪奧一較勝負。雖然「白金之星」無論在威力、速度、暫停時間的長短,都略遜「世界」一籌,但承太郎卻能鎮定的扳回劣勢、絕處逢生,並不斷地引誘迪奧靠近自己,伺機予以反擊。隨著波魯那雷夫的「銀色戰車」帶來 “勝利” 的契機,使得 “希望” 與 “勝利” 成為宿命共同體,這個時候,勝利的希望就已經註定屬於他們的了。最後,承太郎終於在關健時刻反敗為勝,僅管決鬥過程中險象橫生,他的內心卻不因此而恐懼畏縮,反而越戰越勇,隨著情緒鼓盪,潛在力量更漸漸湧將上來,最後的一擊,粉碎了「世界」的身軀,也扼止了迪奧征服全世界的野心,終於結束了橫亙千里的崎嶇旅行。這五十多天對承太郎、波魯那雷夫、喬瑟夫‧喬斯達等人而言雖然驚險萬分,卻是一趟極具生命意義的冒險之旅。

十年後(1988~1999),一個位於郊區的平凡小鎮,有未知名的人,暗地裡用「弓」與「箭」陸續製造了許多替身使者,使得原本寧靜、祥和的小鎮,變得危機四伏,眼看著就要掀起一陣暴雨狂風、永無寧日的時候,一群有心之士站起來為正義與和平奮鬥,誓要維護他們寧靜與和平的家鄉---「杜王町」。

根據【第四部】的說法,原來當初迪奧的替身能力是被「弓、箭」所激發出來的,也因為喬斯達家族血緣的關係,才使得喬瑟夫‧喬斯達、承太郎與東方仗助紛紛擁有了自己的替身能力。「弓、箭」的出處源地在那?製造者是誰?目前故事裏尚未交代清楚;但是由「弓、箭」所製造出來的替身能力,卻一代比一代強,替身形態越來越繁多,攻擊形式也越來越難以捉摸;再加上作者荒木在【第四部】裏的故事鋪排更臻化境,情節奇詭多變、出人意表。劇情裏線索紛繁,懸念迭起,令讀者無法預測故事情節的變化發展,往往在看似山窮水盡之時,卻突然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展露一線生機,令讀者們嘆服荒木飛呂彥他那無邊無際、天馬行空任意縱橫的想像力。而且【第四部】的 “杜王町風雲” ,不論在處理手法、戲劇張力、替身形態、繪畫藝術成就:::等整體各方面,都極顯著地超越了【第三部】,而達到我所謂的翻雲覆雨、縱橫開闔到無法無天的 “放肆” 境界。其實可以這麼說,《JOJO冒險野郎》【第三部】讓讀者們肯定作者荒木的漫畫大師地位,吸引了為數頗眾的讀者青睞;那麼《JOJO冒險野郎》【第四部】的 “杜王町風雲” ,無疑是奠定了荒木飛呂彥一代漫畫宗師的崇高風範。因為它繪畫藝術的高原創性在這裏更圓融成熟、因為它替身能力的屬性在這裏更加詭譎多變、因為它故事裏的情緒空間在這裏更加精純厚實、因為他的--- “杜王町風雲” 。

適才曾經提到,埃及九榮神的替身能力有迴異於以往的形態呈現,如: “無本體” 、 “避開正面較勁” 。其中最大的突破,莫過於更高層次的攻擊形態--- “精神層面的攻擊” 。因為它突破了傳統巢臼,更提昇《JOJO》裏的物理層面攻擊能力,而臻至微妙細膩、牽涉廣泛的 “精神層面” 。而且在【第四部】的 “杜王町風雲” 裏,這一種 “精神層面的攻擊” 更被作者荒木推展到極緻。如:廣瀨康一的「迴音1 」,即利用打印在對方身上的文字,產生許多迴音來說服對方的意識;小林玉美的「心鎖」,則利用他人對自己的罪惡感,伺機鎖住對方;岸邊露伴的「天堂之門」,猶如精神心理學家一般,能窺探對方的心思,進而操控、甚至改變對方的意識;大柳賢的「BOY II MAN」,藉由猜拳來打敗對方的心靈力量,再奪取對方的替身能力讓自己成長;摺紙少年的「摺紙師」,則必須製造對手的精神恐懼,才能將對手摺成紙。諸如此類的精神攻擊,幾乎都是靠著雙方角色分析彼此的心理,用簡短卻尖銳的言詞,或勸誘、或煽動、或施壓……來製造對手精神上的弱點,再用替身牽制住對手本體。我們可以察覺到,在【第四部】的替身交戰中,常常沒有暴力的打鬥,但內容卻更加精彩、更加刺激,真正的扣人心懸,因為它的關健就在於微妙細膩的 “精神層面攻擊” ,是精神意識的交戰。

然而 “力量層次” 提昇到 “精神層次” ,是否代表著 “力量層次” 的替身能力比不過 “精神層次” 的心理攻擊呢?其實不盡然。雖說 “精神” 與 “力量” 是屬於不同層面,但那只是層次的不同,並不表示 “力量層次” 的替身能力沒有發展空間。在作者荒木的眼中, “力量層次” 還是可以成長的,只是它的成長並非膚淺的力量增加,而是轉換不同的攻擊形式---以科技武器的替身形態來呈現高水準的替身 “力量” 。譬如:虹村形兆的「破壞軍隊」,由一個本體來控制許多小替身的軍種部隊,而這些小士兵們個個手持卡賓槍、駕著阿帕契直昇機與戰車,向敵人施以猛烈的掃射、炮轟,這種科技武器的替身確實不可小覷;另一個是老鼠的「RATT」,它的攻擊方式雖然簡單,然而只要中了它一針,不管替身或本體,都會即刻起化學反應而溶化;至於最恐怖的,就是吉良吉影的「皇后殺手」,他的左手,能放射出自動導向追擊敵人的追蹤炸彈,而他的右手,能將接觸過的物體變成定時炸彈,由自己操控引爆,這兩種能力都是極具現代化的科技武器。

另一種替身觀念 “無本體” 也在此被加以運用。如:鋼田豐一大的「超能平底鍋」鐵塔以及乙雅三的「廉價旅行者」,兩者都是極端異常的 “替身反客為主,控制住本體” 。而且在【第四部】裡也有新的替身形態,如:死後才出現替身能力的貓草、照片幽靈。還有替身不具攻擊性,而是本體職業上的輔助之力,如:東尼歐‧托拉薩笛的「PEARL JAM」和陸彩的「灰姑娘」,他們的替身都不具有侵略性,卻是自己職業上相輔相成的好幫手。

在【第三部】塔羅牌、埃及九榮神的替身,是具有常規、通則的普遍性定律,也就是 “短距替身力量大、長距替身力量小、替身能力與傳說中的寓意、象徵有某種程度上關聯” 的基本法則;然而到了【第四部】,卻蛻變為 “替身能力與本體有某種程度上的關聯” ,替身的形態更加多元化、無定則,但基本上,仍不與前部份 “短距替身力量大、長距替身力量小” 矛盾,僅是長距離但攻擊形式的改變(如:噴上裕也的「SPEED」、「皇后殺手」的左手---穿心攻擊);或短距離、但屬精神層面的攻擊(如:岸邊露伴的「天堂之門」);或替身多層次成長(如:廣瀨康一的「迴音」);或替身反客為主,控制住本體(如:鋼田豐一大的「超能平底鍋」、乙雅三的「廉價旅行者」)。至此我們可以發現,荒木飛呂彥畫筆下的替身能力,不會只存在於上下層面的拓展,它還包含了橫向的旁徵博引。每當你認為自己對替身形態已經瞭然於胸時,作者荒木總是又放肆地創造出你意想不到的替身能力,打破你的刻板成見,非得讓你跟著他的悠然冥想四處閒游、馳騁縱橫,令你沉溺在替身奇幻詭譎、迂迴難測的同時,不得不讚嘆他那狂放不羈、淋漓盡緻的 “放肆” 聖域。

【第四部】 “杜王町風雲” ,目前好評連載中!



肆:結語

電影有電影世界的價值觀,童話有童話世界的寓言意味,不管任何一種小說、戲劇,雖然表現的媒材不盡相同,但是都有其訴求的存在意義,荒木飛呂彥的《JOJO》世界裏,也有著其獨特的價值標準。在《JOJO》世界裏,人們的價值以「勇氣」來衡量,敢於挑戰、勇於追求,即使身亡,其精神仍長存讀者心中。而這樣的「勇氣」標準,正是《JOJO》紳士、騎士們所稟持的一種生命榮耀,為個人信仰和榮譽而奮鬥的英雄氣息。整篇而言,可視為「剛中帶柔」的生命表現,因為《JOJO》世界裏的「勇氣」特質,是不同於燥烈、情緒化、思路迂腐的 “愚勇” ,《JOJO》裏的「勇氣」,是屬於經過認真的理性思考後,對生命有了深刻體悟,並且誠摯、無悔地做出自己的抉擇,這是一種屬於豁達豪邁的開闊胸襟。因此故事裏到處洋溢著旺盛的生命力。

一般的週刊連載,桎梏於種種因素,僅一昧地追求其情節的離奇、曲折、誇張到近乎草率、矛盾的地步,從而無心,甚至無力去注意到其它細微末節之處,可說全無藝術性與獨創性。然而出道於週刊連載的《JOJO冒險野郎》,雖然沒有一出場就驚為天人,但是後勁之強,可說是後來居上,甚至遠遠超過其他漫畫大師;尤其替身的種種千姿百態,更是讀者們茶餘飯後所津津樂道的話題;然而荒木的成就不單止於故事創意,還包含了美學層面的新開闢。其獨創的分格法、感性人物、背景……等,都一體整合而帶有浪漫主義的風韻。

虛幻離奇、華麗細緻的《JOJO》世界。作者荒木所畫的杜王町車站、杜王港,還有杜王町定禪寺、義大利料理店、安傑羅岩石……,都是虛設的奇幻之境;作者筆下的喬納森‧喬斯達、喬瑟夫‧喬斯達、承太郎、東方仗助,以及迪奧、波魯那雷夫、廣瀨康一、岸邊露伴、虹村億泰……等人,都是虛構的奇幻之人;作者所寫的波紋功、石鬼面,以及「白金之星」、「世界」、「迴音」、「天堂之門」……等,這些都是作者虛擬的奇幻之物;虛設之境、虛構之人、虛想之事、虛擬之物,組合在一起,構成了這麼一個龐大的、神奇的、瑰麗的、放肆的想像世界---《JOJO冒險野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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