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0,2008

霧雨的艾雷島

1

晨禱過後,幽寂的琴聲不絕於耳。他的觸鍵裡帶有些許寂寥、些許哀愁,或說是空虛的感覺;他靜靜的彈奏李斯特的宗教詩篇第三部,孤獨之中神的祝福,偌大的教堂裡只有幾近遺棄的鋼琴聲響,還有他沈重卻穩定的呼吸聲。爾後他將未完成的散文詩前後刪減幾個字句,像是自怨自艾的輕聲嘆息,收起紙筆詩冊便踏出教堂的大門。

漫步踏在石子墁成的道路上,穿過教堂前的窄院,穿越蜿蜒漫長的林間小徑步行至海濱,從他下榻的旅館附近,只有罕有人煙的教堂能使他平靜,久未調律的鋼琴能讓孤寂的靈魂感到慰藉。陳舊木造教堂瀰漫的氣味,晨醒自窗口傾洩而下的光影,樹叢間喧擾的森林絮語,悄然輕撫他的雙耳,撫過他耳畔的樂音,撫向遙遠記憶中曾聆聽過的詩歌。

海風裡帶有北大西洋暖流的氣味,近數日來艾雷島的天空是難得見著晴天;混和著鹹味與潮濕的寒風,目光所及盡是叢叢的烏雲,還有北大西洋的海浪驚濤裂岸的巨響,海潮的氣味夾帶海藻的磯臭,如今這樣的光景也只有盪起他心中微微的漣漪。他踽步回到租期兩星期的旅館,添了杯威士忌就這樣獨自喝著,琥珀而金黃的光影,與那留存在呼吸裡的香氣;他總是小口的啜飲,眼神直盯著面前的書籍,像是儀式般的動作反覆,他品嚐單一純麥威士忌時習慣如此。

桌上是杜司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近日來他總是在夜間展閱,也許還有一個空杯跟威士忌瓶子,以及拉赫曼尼諾夫的大提琴奏鳴曲;有時候勤奮的耕讀倦了,他便獨自發呆,等待深闃夜晚裡帶給他鄉愁的夜雨,帶有懷念故往美好的味道,他奮不顧身將自己投身於孤獨中,投身於想回到過去的思愁裡,他一直往自己的心靈裡面挖掘,直到再也沒有留下什麼,直到虛無佔據一切。然後,黑暗的溫柔輕輕地籠罩身影。

2

背負在人類生命的該是重,抑或是輕?多年來糾纏他的失落感,像是什麼不祥的聲音盤旋在他的腦海中,這些年來他的生命一直存在著空洞,因為那個空虛就在他的心底,自從一生中最命運的時刻開始,那樣的空虛就變成他的罪惡感,罪惡感化成無以形狀的沈重。要怨恨的人事物太多,最終他只能把所有的恨意轉移到自己的身上,只有在那樣深沈的仇恨裡,才能宣洩自己的痛苦。他希望有些什麼可以狠狠的苛責他,他包袱的罪惡感越沈重,才能感覺到自己被救贖。

他起初無法瞭解那種溫柔,有關她毫不保留揮灑的愛。她總是靜靜地聆聽他講述生活中所有的大小事,快樂的事、悲傷的事、舒懷的事、苦悶的事,她毫無拒絕的接受這一切,她只是傾聽,然後以溫柔的笑容包容這一切;他感覺像是回到家裡,從未見過的家,但他知道那就是他安身的地方,她總是輕撫他心中的煩惱與難過,他向她傾訴有關於他們生活的一切,她的愛像是冬日的暖陽,宛如星辰般導引他的航向,總是讓他諷世嫉俗的心靈能有安詳的歸依。

有時候生命中的美好來得太快,那些美麗的隕落一如即逝的流星,她隻字未留告別了世間,悲劇的到來措手不及。於是她不在了,笑容不在了,溫柔不在了,曾經在他耳邊的呢喃不在了;空氣中再也沒有她的話語,沒有她的笑顏,沒有她的身影。太陽依舊升起,星辰依然運行,她的房間裡所有的景物依舊,然而,她存在的世界已經崩毀。他整理她的遺物,其實他只是在整理還傷痛的痕跡,她將他獨自一人留在這世上,他覺得心中有無以名狀的事物開始侵蝕,空虛在他的體內如漣漪般擴散。他將所有的回憶放諸火化,後來怎樣並不清楚。

3

夜雨瀟淅未止,他剛從懷念又惆悵的夢裡醒來,神情迷濛困頓,凌晨三點時分,人們都該進入夢鄉未醒。雨意滴落窗櫺的碎玉聲,萬籟俱寂除卻淡淡使他發愁的雨聲,轉身又到桌前動筆,將未完成的散文詩取出,未能寫下什麼。數日前他來到這裡,行者寂寞的情懷促使他下筆,繆思觸動的靈感源源不絕,但可寫的事物太多,反倒不知如何取捨。

他看著深闃幽暗的窗外,窗戶冰冷的觸感,稀疏的點滴嘈雜,身旁瀰漫的泥土與陳年舊木的氣味,這就是旅人深拓於心的孤寂。他想起巴伯的弦樂慢版,沒有貝多芬激昂澎湃的情緒,沒有蕭邦涓涓細流的詩意,沒有李斯特炫麗燦爛的豐富,沒有拉赫曼尼諾夫哀傷憂愁的惆悵,什麼都沒有了;他在黑暗中直視比黑暗深沈的空虛,感覺到虛無無所不在,那樣的空虛從他心裡投影到他周遭的所有,他明白空洞一直都在他心裡,這些年來漫無目的地漂泊,始終無法填滿失落。

於是他感覺到倦怠,充滿徒勞與無奈的臂膀僵持不住,就此臥倒在床鋪,黑暗輕柔的呢喃迷濛了思緒,思緒因此沈淪於回憶的潮流裡。

4

數年前的仲夏他懷抱著滿腔失落,造訪印象中蒼茫的蕭瑟北國,除了少許的行囊以及隻字未填的簿冊,便不再攜攘什麼情懷。行車轟隆轟隆的聲響,旅人踽踽獨行的落寞,荒野淒淒蕭瑟的氣息,那樣的愁緒曾使他鬱鬱寡歡,無非只是想點滴不留的漫遊,切斷自己與周遭的牽繫。那時候的他尋訪空曠遼闊的荒原,帶點懺罪的心情放逐自己,被虛無溫柔懷抱的他才能得到少許的慰藉。

然他鄉的偶然邂逅,無論如何在他心中起了些什麼作用,他始終明白心中的牽掛無非是過往盤旋不去的光影,執拗不去的悲痛不過是難以割捨的羈絆;離人翩然的身影依然在他的記憶裡如影隨形,但那纖細的歲月痕跡已逐漸漠然,時間總有一天會將所有的哀傷沖淡,也將割捨不去的時光洗淨,世間的萬物都會溶在時間的奔流裡,留不下些許的斷簡殘篇。他為她留下的就只有泛黃的記憶,唯有在回憶裡,才能再次與逝去的她相會,他明白所有的思念都是害怕再次的失卻,失去曾經眷戀的美麗,這些年來無法斷然放棄。

此後他的步伐踏過許多道路,尋覓他追尋已久的事物,他知道那空虛在他心中由來已久,也明瞭自己不會放開那些牽掛,但他不再這麼執著不去了。旅行並非是為了逃遁,自此以後他的眼神明徹而澄悟,他並未捨棄諸多的不捨,卻不再把光影做為包袱背負;或許沒有任何人看見,他的雙眼盈滿生命的領悟。

5

天色泛上魚肚白的色彩,微光自雲頂穿透而下,陳年木桌懷舊的霉味,和著清晨時分稀疏的雨點泥土香味,帶點清晨曙光的新鮮,他自床上悠悠轉醒。他打開隨身攜帶的音樂盒,金屬簧片輕奏抒情小品,夾帶海浪潮起漲落的潮水聲響,海風自深淵耙梳而起,輕撫他佈滿陰霾的空虛,撫過他空洞裡的幽暗。沒有任何的徵兆,靈感像是毫無預警般地從心海深處升起,連日來未竟的詩節貫串成條理的篇章;書寫完一篇長詩,他感覺到有什麼覺悟,披上長風衣走向海濱。

他在清晨的微風裡招展黑髮,那風掃過糾結的愁緒,吹拂過歲月刻在長縷上的痕跡;歷史光景在他的身上烙印,烙下不能磨滅的記號,刻印生命中承載的重擔。如今他只能在夢中、在文字裡、在琴聲裡才能與她再次相會,時間沖淡了傷痛,也沖淡了思念,曾經他是那麼害怕再失去那些深刻的記憶,那些牽繫他與摯愛的點滴,選擇背負深沈的罪惡感,感覺她還在他身邊的錯覺。但他想這無非是試驗,若不曾迷失方向,不曾四處追尋解答,他不會找到自己的答案。

如今他的惆悵還在,虛無仍殘留在靈魂裡,但他已經不再為過往的哀慟而悲傷,不會再將時間停留在那個年代,年輕時代帶來的喜悅憂傷盡數溶入歲月的長河,自此之後,未曾攜來任何的漣漪。

他走進教堂來到鋼琴前,雙手合十向她的靈魂祈禱,將他的全副心神溶入琴聲裡。

拉赫曼尼諾夫第二號鋼琴奏鳴曲第二樂章。

Posted by chronos at 樂多Roodo! │10:24 │回應(0)引用(0)故居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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