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故居

1

昏微的天光中，我道經釧路濕原，前往不知在何處的目的地。

這次到訪北國，正值大一那年仲夏，在一片兵荒馬亂中結束了轉學考，便離開七月溫暖繁華的喧鬧台灣，行囊中除了日常生活用品，就只有紙筆詩冊，記憶，以及對北國的種種印象。我逃離了人煙鼎盛的觀光景點，只是一路馬不停蹄地趨車，感覺像是在逃避什麼，抑或是想體驗什麼，或只想追尋流浪的感覺，然而這只是我的逃遁。

濕原的氣候是多霧的，轉眼間窗外的景色已是薄霧靄靄，遠山的景物盡籠罩在一片朦朧中，北國蕭瑟淒涼的蕭蕭氣息，沿途中旅人踽踽獨行的落寞，行車轟隆轟隆的單調聲響，這樣的情景真不禁使我發愁。但我是為了什麼而憂挹莫名呢？我遂默然了，一個十九歲的青年究竟會為了什麼而憂挹徬徨，我只是想逃離我熟悉的世界，逃避那些還盤旋在心中的那些記憶，轉身離開我不想去理會面對的光景；我只是想放鬆而旅行，旅行是不該悲傷的，除非是為了逃避些什麼，然而我確實是想逃避些什麼。

「挺憂傷的曲子，不是嗎？」旅途中結識的旅客這樣說著，原來在不覺中，那樣的愁緒已使我哼起哀愁的小調，我對旅客的攀談有些失措，但此時有人能聊聊總是不錯的，至少我的心思不再執著於莫名的哀愁上。原來他是自助旅行的旅客，不為任何目標的四處旅行，彷彿像是在享受著旅行本身，眼神中有種閒適安逸的神情。於是我們開始交談，在對談中慢慢地知道，原來他曾像我這樣的旅行，被稱為逃遁的旅行，將他的過往盡告訴我這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像是過往已不再是他的牽掛，那是我熟悉的故事，我在他身上看到似曾相似的影子，於是我在不覺中終於明白我想逃避的是什麼。

2

那是甫上高中的時候，當時意氣風發，懷抱著理想與夢想，執著於滿腔熱血，固執於義無反顧，所有的事物都像夢一般美好，當時我懷著成為科學家的夢想，只是一切的目標都還很遙遠。於是我開始開拓我的生命，朋友、社團、愛情、課業，彷彿在那樣的黃金時代裡，我的人生到了一個高峰，認為世上所有的事沒有不能解決的，我的雙眼看到了光明，卻看不見在光明背面的黑暗。

當時我在學業上遇到挫折，我拒絕去承認自己的錯誤，活在自己還很優越的錯覺中，把所有的過錯推到時不我與上，漸漸遷怒到我身旁的人，不斷的刺傷他們，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失敗，甚至盼望時間能倒回再重來。當時我的存在只會傷害別人，傷害我父母的關心，傷害我朋友的友情，傷害願意關心我的女孩的心，當時的我漸漸變的冷酷無情，為求目的不擇手段，把自己關在自己建立的象牙塔裡，我一直都在傷害別人而不自知，直到她傷心的離去我仍不知後悔。最後在聯考中終於摧毀我的一切，我才省悟到我失去的這一切，我犯下的錯多麼沈重。

在大學時代，我漸漸在團體生活中學會寬容與體諒，學會如何善待別人，我無法保證不傷到別人，至少不去故意傷害別人；但我還是會害怕，會再回到那個時期，那樣的自責與刺痛，不僅傷人也傷了自己。我想我是在逃避，逃避跟我有關的過去，以及過去那樣的自己。

3

「我至今仍未能放得下，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每每在深夜最黑暗的夢中，我都會不斷想起那個時期的自己，是多麼的可憎；在那段時間裡，我失去了很多，即使現在有了朋友、成績、親情，但我很清楚的明白，像我這樣一個人，空空蕩蕩的少了些什麼，那是現在的我的一切所無法彌補的。」

「每個人都會有厭惡自己的時候，沒有人是聖人，即使是聖人也會犯錯，你沒有必要厭惡自己的過去；因為那樣的過去也是屬於你的生命，你並沒有失去什麼，你只是獲得一個新的體悟，如果真的放棄那樣的過去，你會永遠失去你生命中的一部份」會永遠失去？我開始疑惑「遺忘並不會失去，失去的東西再找回來就好了，但是如果你放棄了過去，你將會失去你的生命歷程，因為放棄的事物是永遠不會再回來的。」

「你的悲傷太過深切，你仍將自己關在自責的窠巢中，無法正視這個瑰麗的世界，彷彿傷害仍藏在你的心裡，然而舊日的傷痛早已過去，還揮之不去的，只是你內心情緒的光影；不論在你身上發生什麼，世界仍將運轉，不會變的是你心中的感覺，那樣斷續的遠颺片段還殘存，那樣哀愁的莫名憂悒仍盤旋，你仍深處於名為束縛的迷霧中。若你想要擺脫的是一縷牽掛，那牽掛正是你自己的選擇，而非別人強加於你身上的；若你想驅散的是一股恐懼，那恐懼是存在於你的內心，而非存在於所畏懼的過去。」

我靜靜的沈默思索，行車的轟隆轟隆聲響，卻像是盼望著踏上旅程，籠罩多時的霧靄也不知在何時消失的無影無蹤，濕原上群鳥三兩成群的並列飛行，前往不知名的目的地，但總有終點可以靠站。我不知道自己想追尋的事物為何，但確實有某種難以言語的思緒逐漸在我心中成形。

4

輕倚護欄，眺望湖面對岸，傾聽湖水撞岸的聲響，風起激盪波紋躍動；這景致卻是不易見著的，穿越漫長的濕原路，來到這「霧之摩周湖」，摩周湖經年多霧，此刻卻有難得一見的清爽。或是巧合？或是真如我所期盼，如我自濕原上感受的應景？無意邂逅的旅客，引頸期待的美景，人生的因緣際遇著實有著難以捉摸的脾氣；我的人生是否是由一連串的巧合構成，又或是有某個無名的意志引領我前行？

「在我過去的道路上，似乎有數次不同的選擇，如果我做了不同的抉擇，我現在的人生是否能照我的意志運轉？歷史的推動，也許是眾人的意志的產物，然而歷史卻總是走向不可預期的混沌，如此一來，究竟人是否能掌控自己的未來，是否能有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是必然存在的，」他的聲音中有著不可否認的堅定「歷史的發生是由許多的選擇與巧合構築而成的，當你在選擇時，你無法真正得知你會發生的未來是什麼，當巧合發生時，人只會選擇相信自己願意相信或害怕相信的事。我們所認知的歷史，是由古人流傳至今累積而成的，然而那未必是真正的歷史，巧合隨時都在發生，然而我們沒有關注，因此也就沒有所謂的巧合。」我似乎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人對一切的記憶、認知、判斷，都會無意識的經過主觀判斷，你的過去，那還殘留在你心中的記憶，都只是你心中的一部份；我們經由自由意志選擇自己的生活，那確實是照著意志在推動，但事情發生過後，結果是主觀的認知操縱思維，命中注定這樣的事是人們刻意注意的巧合，如果沒有去注意，一連串的巧合並不會有任何的相關性。」他定定的看著我，「你的過去確實是發生了，但如果你能重新選擇，結果會是你想要的嗎？」

我無法回答，但或許在我身上發生過的事，都只是我當時的選擇造成的結果，那只是我許多生命中的其中一個可能結果。我願意相信的，與我不願意相信的，或許都只是我心中那徘徊不去的光影

5

日漸西傾，我在微暮中憶起那次片刻的邂逅，也已逐漸變的模糊，我仍無法締悟關於生命的深意。然而每次的與人相遇，都不斷的衝激我的思潮，影響我對生命的認知；聆聽旅途中相遇的眾人的故事，總能改變我對過往曾有的偏執，望穿生命的多相。

我仍在這條路上不斷的行走，邂逅，與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