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a's Reading Room

"Murder in the Dark"既是一本書，也是一個遊戲。我不知道它有沒有中文名稱，但相信很多人都曾經玩過。遊戲時間沒有限制，但通常晚上效果更好；地點唯一的要求是夠暗，沒有開燈就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窖最合適。遊戲規則是這樣的：

視參與遊戲的人數，準備相同數目的籤，放進盒子、帽子或任何容器裡，每個人抽一張。所有的籤都是空白的，只有兩張做了不同記號：打勾的代表偵探、打叉的代表兇手。抽中偵探的人必須離開現場，並把燈關掉。這時留在房中的人可以隨意摸索走動，兇手也趁此選擇下手對象。鎖定目標之後，兇手可以輕掐受害者的脖子，或對他耳語：「你死了！」受害者要配合演出高聲尖叫然後倒地的戲碼。此時所有的人都必須留在原地不動，只有兇手可自由移動、離案發現場與屍體越遠越好。偵探在聽到尖叫之後，先默數十秒再回到房間把燈點亮，開始盤問房中的每個人，當然，死者除外。每個人都必須據實回答問題，兇手是唯一可以任意扯謊的人。

對偵探來說，最大的挑戰是找出真兇；對兇手來說，則是掩飾真相。但對大多數參與遊戲的路人甲乙丙來說，最刺激的或許是熄燈後的黑暗。平時習於用眼睛觀察的我們，在看不見的情況下只能仰賴因缺乏鍛鍊而略顯遲鈍的觸覺與聽覺感知，這種不安全感讓我們對黑暗的恐懼程度又升高了幾分。再加上明知道兇手就在身邊，卻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受害者？這種緊繃的情緒只有在尖叫傳出之後，才會鬆懈下來——前提是這只是個遊戲。我在網路上某個party遊戲指南的網頁上看到關於"Murder in the Dark"的括弧附註：「請事先確認來賓未攜帶任何尖銳物品或凶器。」:p如果燈亮之後發現的是一樁真正的謀殺案，那就成了驚悚片和推理小說的橋段了。

的確，在小說電影電視劇裡這類假戲真作的例子還真不少。在密閉空間裡發生的謀殺案，使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成了嫌疑犯，同時也可能是下一名受害者，這樣懸疑的氣氛足以讓所有人，包括讀者，都繃緊了神經、密切注意下一步的發展。就是因為戲劇張力十足，所以歷來許多作家編劇都對類似的佈局形式樂此不疲，像Agatha Christie的《東方快車謀殺案》(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或者電影《謎霧莊園》(Gosford Park)，甚至我某次無意間在有線台看到的《名偵探柯南》都不乏這樣的情節安排。奇怪的是，類似的故事看了一個又一個，每次依然能勾起我探求真兇的好奇心，忍不住跟著劇中的偵探一同思索在有限的選項裡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答案？密室謀殺的魅力果真無窮啊！

這也難怪當我看到Margaret Atwood的散文集Murder in the Dark時，就迫不及待想翻看內容。不！這不是一本驚悚小說，但是它帶給讀者的驚喜和腦力激盪的機會絕不遜於其他推理長篇。全書僅有薄薄的62頁，收錄了27篇短文，其中與書同名的這篇只有短短六百多字，文義望似簡單，涵義卻深遠而耐人尋味。

Atwood從小學五年級第一次玩這個遊戲的經驗談起，在那個情竇初開、男生愛女生的年紀，扮兇手的男生可以藉此和女生有肢體接觸，女生則可以恣意尖叫，為遊戲憑添一份懵懂的興奮。但在成人世界裡（或更具體地說在成為作家後）再玩這個遊戲，少了點趣味、更多的是鬥智鬥力的成分。在這場虛擬遊戲裡，作者是兇手、讀者是偵探，犧牲品(victim)就是書了。還有另一種可能：兇手還是作者、偵探是評者、讀者成了受害者，書——則淪為道具或布景……。

這樣的類比當然可以有各種不同的詮釋。在我看來，Atwood以"Murder in the Dark"遊戲為楔子，指出當代文壇閱讀或批評界某些特定走向，字裡行間不無揶揄之意。就如我在Possession: A Romance一文裡面引用的"Literary critics make natural detectives"，文學研究固然不乏追查考證的工作，但文學作品畢竟不是兇殺案，「真相只有一個」的箴言並不適用。如果因為執意追索背後的作者，甚至因此忽略了作品本身，那就有些本末倒置了。Atwood從後設的角度切入，以含蓄的筆法提出她對作者—讀者—評者互動關係的思考。

不過最讓我拍案叫絕的，還是文章的結語：

Just remember this, when the scream at last has ended and you've turned on the lights: by the rules of the game, I must always lie.
Now: do you believe me?

對那些自以為可透過支解作品來掌握作者（或說元兇）的讀者，Atwood以她的慧黠、狡獪反將了一軍，令人會心一笑。

你玩過"Murder in the Dark"的遊戲嗎？
你看過類似"Murder in the Dark"的故事嗎？
說說看吧！我會在這兒，靜靜地傾聽……。

延伸閱讀：

• O.W.Toad--The Margaret Atwood Reference Site
  Atwood的官方網站。注意到了嗎？Atwood也是個玩弄變位字(anagram)的高手。不僅官網，就連她大部分著作的版權頁也註明"O.W.Toad版權所有"，官網裡有關於這個變位字的淵源及有趣的註解，還有一些其他的小玩意兒。

• Margaret Atwood at ContemporaryWriters
  由英國文化協會維護的網站裡面關於Atwood的介紹，除了生平、書目、獲獎記錄，也收錄了一篇評論，對Atwood不熟的讀者可以很快獲得概念。

引用書目：

• Atwood, Margaret.  Murder in the Dark: Short Fictions and Prose Poems. Toronto: Coach House, 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