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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5,2006

◦ Beauty inspires obsession.

什麼樣的美教人執迷?

一直覺得電影《戴珍珠耳環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2003) 的宣傳語 "Beauty inspires possession" 頗耐人尋味。是女僕葛里葉 (Griet) 清靈剔透之美,重燃了畫家維梅爾 (Jan Vermeer) 藝術創作的熱情?是葛里葉顧盼生情之美,招致性好漁色的金主覬覦?或者,真正讓人著迷的是一方畫布上展演的萬千姿采。

"You're not the first to forget your manners in front of his paintings." 當葛里葉第一次看到維梅爾的畫作,她屏氣凝神、目不轉睛,渾然忘卻自己來此的目的是清掃畫室,也沒有察覺畫家的岳母兼經紀人 Maria 已悄然而至,「妳不是第一個在他的畫前失態的人」,直到這句話在耳邊響起,葛里葉才悚然而驚。的確,維梅爾的畫自有一股魔力,陷於其中無法自拔的,又豈止葛里葉一人?

維梅爾流傳後世的畫作不多,且多半屬於風俗畫 (genre painting) 的小品,不僅場景類似、人物簡單,畫中人從事的活動也不外乎寫信、沉思、凝視、裝扮、演奏、飲酒等等,這些日常起居俯拾即是的題材,看似平淡,但在維梅爾細膩的筆觸之下,卻自有一股端凝的詩意,教人百看不厭。小說作者 Tracy Chevalier 便深受維梅爾畫作吸引,激發了自身的創作靈感,透過文字創造出的縱深,讓畫布上的靜止人物鮮活了起來,也讓想像力有了盡情馳騁的空間。這麼說來,"beauty inspires obsession" 不僅適用於故事中的人物,也適用於故事外的作家與觀眾(包括我)吧!

我是先看電影再看書的,對於「小說電影孰優孰劣」這個問題,我的答案是「各有所長」──小說長於人物情節;電影則以音樂塑景見長。這個看法或許不同於先看書再看影片的讀者,儘管就創作時序而言,繪畫先於小說、小說又先於電影,電影敘事更是脫胎自小說。但在我腦海中,三者的關係並非環環相扣的時間鎖鏈,反而更像是個等邊三角形,繪畫小說電影各據一端。電影同時指涉了繪畫與小說,而且因為同樣是由光與影構成,電影於是擁有比文字更貼近繪畫、甚至重構畫中世界的優勢。我最初注意到這部電影,正是偶然間在網路上瀏覽了電影的劇照,訝於影片的畫面構圖、場景設計與光影,竟與十七世紀荷蘭畫派的視覺風格如此相近,才讓喜愛維梅爾的我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而本片對於光影構圖的精緻考究也並未讓我失望。無論是運河、市集、酒肆或巷弄等室外場景,還是維梅爾寓所裡的廚房、起居室、畫室的不同光線與佈置,電影成功地再現了十七世紀的荷蘭社會,也將不同階級的人物和生活空間做了明確的區隔。至於演員的服裝與造型,更是名副其實地「歷歷如繪」,一些靜止的鏡頭往往讓我產生觀看「活人演畫」 (tableau vivant) 之感。然而就如導演在幕後訪談 Anatomy of a Scene 所言,在建築佈景服裝方面的精益求精絕不僅是追求形似而已,更希冀能以建築營造氛圍、以場景推動故事進展 ("let architecture create mood, scenes set plots in motion")。電影裡值得細細品味的鏡頭不勝枚舉,這裡我只舉印象最深刻的三幕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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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21:18回應(10)引用(0)

May 1,2006

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in Theaters, May 19

 
Tagline: Beauty inspires obsession.

從西元 1665 年到 1998 年到 2003年,從繪畫、小說到電影,從十七世紀荷蘭畫家維梅爾 (Jan Vermeer) 筆下眼波流轉、朱唇微啟的神秘少女,到 Tracy Chevalier 小說中一身傲骨、才華內蘊的台夫特城 (Delft) 女僕 Griet,再到銀幕上由 Colin Firth 與 Scarlett Johansson 詮釋的兩個藝術靈魂交集互放的光亮。2006 年 5 月 19 日,在時隔兩年之後,《戴珍珠耳環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2003) 終於要在台灣上映了。

最近才剛看完電影與小說,仍覺意猶未盡,兩者我都十分推薦。現在誠品推出了一個魚與熊掌兼得的優惠——即日起至 5 月 10 日止,凡購買《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中譯本,即贈送電影特映會門票兩張(※活動已截止)。
特映會時間:2006 年 5 月 16 日(二) 19:00
特映會地點:西門町真善美戲院
已經擁有小說但還未看過電影者,也可以參加星光大道網站的贈票活動

聆聽《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電影配樂請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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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0:36回應(12)引用(0)

March 11,2006

◦ Homage to Women in Brokeback Mountain

在眾多戲仿電影《斷背山》的短片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 2006 年 2 月 9 日播出的《Jay Leno 今夜脫口秀》中一段「吸引主流觀眾」的新版預告片,故意強調戲中的兩位女性而忽略同志牛仔情節,這段偽預告適度地諷刺了所謂的主流觀影取向,戲而不謔,十分成功(很可惜這段影片現在網路上已經找不到了)。我承認自己很喜歡電影《斷背山》裡的女性角色,但絕非基於排拒同性戀情節的恐同心理,而是因為驚豔。

那些隱藏在原著小說字裡行間、模糊的女性身影,到了電影中變得有血有肉、具體鮮明。她們各自的悲哀與遺憾,不僅撐起了整部電影的背景環境架構,也增加了敘事的層次與深度,讓《斷背山》述說的不僅僅是一樁愛情的悲劇,也是整個時代與社會的缺憾。接下來就談談那些讓我念念不忘的女子吧!

Wives

恩尼司的妻子艾瑪 (Alma) 是原著裡戲份最重的女性,蜜雪兒威廉絲 (Michelle Williams) 的演出更豐富了艾瑪的靈魂。將一個無辜遭到背叛的妻子的怨忿詮釋得入木三分。艾瑪目睹傑克與恩尼司重逢熱吻的一幕,劇本裡是這麼寫的註一

"Alma, though, has seen what she has seen: understand many things now, having aged years in the space of a few moments."
艾瑪將一切看在眼裡,許多事情如今都有了答案,在這片刻間她彷彿老了許多歲。

什麼樣的打擊能讓一個女人在瞬間蒼老?精簡的 stage direction 裡蘊含的巨大悲哀讓我讀了心痛。毋須過多文字,黛安娜歐莎娜  (Diana Ossana) 只一句話就寫出了艾瑪的無限沈痛註二

我也同樣喜歡蜜雪兒威廉絲的詮釋,發覺殘酷真相的一刻,沒有那種「倒抽一口涼氣」、形於外的戲劇化表情,她只是默默地關上門,可是緊繃的肩膀、遲疑的步伐,這些壓抑的身體語言,卻更接近常人遭逢巨變時,無法在第一時間反映那種說不出的震驚。她像溺水的人抓緊浮木那樣抓緊自己的皮包,事態發展越是出乎意料,她越想立即回到常軌,像先前提議的那樣,找間正式餐廳三人共進晚餐。聽到丈夫和朋友上樓的腳步聲,她趕緊揹起包包,打算亦步亦趨,轉頭卻看見門口的兩人彷彿一對戀人般親暱、臉上同樣掛著幸福洋溢的微笑。她紅了眼眶,明白自己完全被排除在外了。她想以買煙為由提醒丈夫早點回家,卻徒勞無功,只能孤伶伶站在門口目送兩人遠去。

更讓人揪心的,是第二天清晨艾瑪獨坐桌前的一幕,手裡捧著黑咖啡,桌上還有半空的奶瓶,昨天的外出服換成了現在的睡衣,丈夫整夜未歸,她顯然也一宿未眠。傑克的造訪揭露了某些事情的答案,卻帶來更多的疑問,讓她的世界翻天覆地。恩尼司回家收拾行囊、準備和傑克去「釣魚」,心情雀躍的他對艾瑪的悲傷視若無睹。我不得不佩服艾瑪的堅忍,儘管對丈夫與傑克的超友誼了然於胸,她卻能忍住不揭穿他,在恩尼司面前始終強自鎮定,這也讓她在丈夫絕塵而去後擁著女兒的崩潰痛哭更讓人肝腸寸斷。相較於《慾望街車》中的白蘭琪對同性戀丈夫的決絕釀成無可挽回的悲劇註三,艾瑪的隱忍包容令我肅然起敬。

A slow corrosion worked between Ennis and Alma, no real trouble, just widening water. Her resentment opened out a little every year...

"If you can't fix it you've got to stand it." 「如果你無法改變現況,就只好忍受。」這是恩尼司的名言,對艾瑪來說何嘗不是如此?她改變不了丈夫,卻又不願婚姻還有家庭崩解,只有選擇默默忍受。寫恩尼司與艾瑪的仳離,安妮普露只一句 "A slow corrosion worked between Ennis and Alma, no real trouble, just widening water." 精簡得令人乍舌,卻將夫妻的日漸疏離寫得那麼真切。電影把抽象的文字具象化,從國慶日的煙火、家事與工作的取捨,到同處一室卻毫無交集,生活裡芝麻蒜皮的小事日積月累,一點一點拉開兩人的距離,直到這段婚姻走上盡頭。

離婚後,一場感恩節艾瑪與恩尼司在廚房攤牌的重頭戲,劇本如此形容艾瑪這時的心境:

Alma is crying hard now, years of pain and anger welling up and spilling over.

儘管已經再婚,艾瑪對於前夫的背叛仍難以釋懷,多年積怨在這一刻才能傾吐而盡。蜜雪兒威廉絲也將艾瑪眼光裡的痛苦、顫抖嘴角吐露的憤怒,種種情緒轉折拿捏得分毫不差。當然,獨特的「李安式運鏡」——兩名演員靜止不動,四部攝影機從不同角度拍攝,製造猶如旋轉的視覺效果——也精確地傳達了一種山雨欲來的張力,導演掌控的方式功不可沒。

雖然電影畫面的爆發力十足、衝擊強烈,但我個人還是偏好原著的文字:

"You still go fishin with that Jack Twist?"
「你還跟那個傑克去釣魚嗎?」
"Some." He thought she'd take the pattern off the plate with the scraping.
「有時候。」恩尼司覺得她搓洗盤子力道之大簡直可以把瓷盤上的燒花給搓掉。

尖銳的憤怒之間還摻雜一絲辛辣的幽默,經典的安妮普露風格。

*   *   *

原著裡傑克的妻子露琳 (Lureen) 只存在於傑克的話裡行間,文中唯一由她自己發言的,是傑克死後與恩尼司通話那一次,登場的也僅是聲音而已。電影編劇卻從有限的線索裡拼湊出露琳生動的形象,也將她在這廿年婚姻裡的改變做了詳細的鋪陳。

儘管飾演露琳的安海瑟薇 (Anne Hathaway) 演技不如蜜雪兒威廉絲精湛,但就角色性格來說,露琳比艾瑪更加討喜。初登場的露琳是個紅衫紅帽的妙齡女郎,她勇於冒險,無懼牛仔競技的危險而且技壓全場;她熱情大膽,主動追求傑克、毫不忸怩。露琳出身富裕,卻不是溫室花朵;選擇丈夫她自有定見,甚至不惜違逆父親。就性格特質而言,露琳與傑克十分相似,同樣熱情、同樣富有冒險精神。兩人成婚初期也曾有過一段「水乳交融」的甜蜜時光註四,從他們喜獲麟兒的一幕就可看出,穿著天藍色晨褸的露琳和穿深藍襯衫的傑克一同逗弄懷中嬰兒,儼然一對幸福的小夫妻。

然而好景不常,一對同性戀人的重逢,卻導致兩對夫妻貌合神離。露琳要強好勝,接手父親的農機具事業,在男人世界打滾依舊做得有聲有色。對於丈夫的冷落,她雖有所覺,也隱忍不發。傑克每年幾次的千里遠遊,她縱有質疑,也是輕描淡寫,可惜傑克忙著找他的藍色 parka、滿心期待和恩尼司相會,早已看不見她的幽怨。

安妮普露在原文裡給露琳的篇幅雖然不多,卻同樣讓人印象深刻:

The little Texas voice came slip-sliding down the wire.
細小的德州口音循著電話線匍匐前行。
No doubt about it, she was polite but the little voice was cold as snow.
毫無疑問的是,她雖客套,細小的嗓音卻冰冷如雪。

文字讓我們感受到露琳讓恩尼司不寒而慄的那份冷峻,電影則讓我們看到了更多。是什麼樣的消磨,讓曾經溫暖柔軟的紅衣女郎,成了冷若冰霜的怨婦?無情不似多情苦,當夫妻間的感情,一如她的髮色,隨著歲月漂洗越來越淡,露琳選擇以冷漠來武裝自己。當她從恩尼司口中得知真有斷背山這個地方時,眼眶裡打轉的淚水還是背叛了她。看書的時候,我同情傑克,為他的妻子和老父從未真正瞭解他、對他的夢想嗤之以鼻而難過;看電影時,我也開始同情露琳,在堅強冷淡的外表下,感情的餘燼一如滾動的熱淚,依舊燒灼著她……。

同性戀在社會的壓力下勉強走入婚姻,不僅對自己殘忍,對結婚的對象也同樣殘忍。李安投入本片拍攝後,對於兩位妻子的戲份都做了調整,接受 gay.com 採訪時他說:「有些電影選擇忽略其他觀點,因為這樣說故事簡單得多。但是只有當你對不同觀點秉持同情、真誠以對,故事才會更貼近現實。艾瑪的內心掙扎彰顯了這種困境的真實性,她的觀點讓電影不只是一則愛情故事。我幫這個角色加戲,比原著甚至劇本吃重許多,好讓觀眾對她的心境感同身受。」註五李安不慍不火、不偏頗任一方的溫厚觀照,拓寬了電影的視野,讓人對陷在婚姻桎梏中受苦的雙方同樣寄予無限同情。

Daughters

恩尼司的婚姻對夫妻來說是悲劇,不過女兒小艾瑪 (Alma Jr.) 與珍妮 (Jenny) 卻像是恩尼司生命裡的天使,始終給予父親毫無保留的愛戴與支持。對觀眾來說,她們則是在悲苦與抑鬱之間偶而透出的溫暖。

和我一起去看電影的妹妹更說 Del Mar 姊妹倆每次出現都很有喜感,像小艾瑪第一次登場就流著鼻涕、纏著爸爸要抱抱,讓恩尼司手忙腳亂;又或者像恩尼司要和傑克去釣魚時,小艾瑪也不忘跑來跟爸爸說 "Bring fish Dad, the big ones." 每次恩尼司夫婦有什麼齟齬,兩個女兒都在場,比如恩尼司因為農場有事把孩子丟給還在超市工作的艾瑪,兩人爭執之際小艾瑪還拉著母親的衣角說想買蠟筆,後來還打破了許多罐頭(幸好未來的繼父不計較 >"<)。另一幕大家應該都有印象的是:艾瑪要值班不在家做飯,夫妻兩人從屋裡爭執到屋外,盪鞦韆的兩姊妹不發一語,直到媽媽離開爸爸回過頭問她們需不需要幫忙推鞦韆時,才異口同聲說 "No!" (真是明智的決定 >"<)。

再來,感恩節用餐那場戲,劇本裡寫道:

His girls love him, their faces rapt when their daddy speaks.

即使恩尼司說的只是騎牛的糗事,她們依然聽得津津有味,眼神裡透露著崇拜,顯然父母的離異並沒有影響女兒們對父親的感情(這也許應該感謝艾瑪,從未將自己的不快樂灌輸給孩子)。甚至在廚房一場大吵,恩尼司奪門而出時,兩個女兒雖然不明所以,還是追到門口鍥而不捨地向父親道別,不停揮手喊著:"Bye, Daddy. Bye, Daddy...." 在剛經歷過那場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情緒風暴之後,這情景既讓人感到莞爾、又有點鼻酸。這也是我妹對 Del Mar 姊妹印象最深刻的一場戲。這大概就是戲劇理論裡的「喜趣紓解」(Comic Relief, 註六)了,在沈重壓抑的氛圍之中,如果沒有留一點空隙,會讓人窒息。幸而《斷背山》之中不乏這類李安式幽默,往往只是一句對白、一個動作、一個鏡頭,不至於誇張到令人捧腹,但雋永得足以開懷,自有一種張弛有致的節奏註七

希臘劇作家 Euripides 曾說 "To a father growing old nothing is dearer than a daughter." 這話對恩尼司而言再真切不過了。恩尼司總在抑鬱中封閉自己的情緒,他不敢接受傑克長相廝守的提議,也一再地讓他生命中的女人心碎。他拒絕了艾瑪搬進城裡、找份穩定工作的要求;拒絕了酒吧女侍 Cassie 的感情;甚至,拒絕了小艾瑪同住的請求。恩尼司總是讓身邊的人失望,這其中大概只有小艾瑪不曾心懷怨懟。當父親訥訥地試圖解釋,她說 "It's all right, I understand." 小艾瑪也許是最了解恩尼司的人,她真正明白父親的苦衷 ("Maybe he's not the marryin' kind."),但對父親的愛從未改變。因此我很喜歡影片尾聲,小艾瑪來邀請父親參加婚禮的片段,這雖然不在原著之中,卻是小說開場白的延伸。傑克的死讓恩尼司了解,有些事情錯過就不可能再挽回,他終於決定不再為了工作錯過女兒的婚禮,看到小艾瑪的臉龐一亮,我由衷為他們父女感到高興,恩尼司終於學會不再讓愛他的人失望了。

Mother

最後,我不能不提到飾演傑克母親的加拿大演員 Roberta Maxwell,她精湛的演出被《西雅圖週報》(Seattle Weekly) 選為「兩分鐘奧斯卡」(The Two-Minute Oscars) 得主,這些演員的戲份少得沒辦法提名任何獎項,他們出現在銀幕上的時間也許很短促,留給觀眾的印象卻長長久久,Roberta Maxwell 就是這樣演活了傑克的母親。在冰冷而毫無生氣的房子裡、霸道無情的父親面前,只有傑克母親眼神裡透露著一絲溫暖,是她提議讓恩尼司看看傑克小時候的房間,是她遞給恩尼司裝襯衫的紙袋。那一只紙袋承裝的,是一位慈母所能給予孩子最大的包容。當她說 "You'll come back and see us again," 代表她早已視恩尼司為半子,她愛自己的孩子,也接納他的至愛。我想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會忘記她眼神裡的憂傷哀婉……。

*   *   *

寫這篇其實是想向《斷背山》的兩位編劇賴瑞麥可莫特瑞 (Larry McMurtry) 和黛安娜歐莎娜致敬,沒有他們,就沒有這些精彩豐富的女性角色。在戮力描寫恩尼司與傑克刻骨銘心的感情時,他們也不曾矮化或者醜化與這段感情扞格的人物。在我看來,《斷背山》中的女性形象正面而高貴,這也正是電影最讓我驚喜之處。

◈ 站內延伸閱讀:

2006-02-19  If you love someone, put them in a circle...

2006-02-09  that dozy embrace on Brokeback Mountain - a wallpaper

2006-01-19  The Imagined Power of "Brokeback Mount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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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註一、我開始寫本文時台灣還買不到日前甫發行的《斷背山》劇本書,因此本篇的內容是根據網路流傳、標註日期為 2003 年 2 月 1 日的舊劇本,與之後正式拍攝的內容有不少差距。然而光是這份打字稿,就已讓我對歐莎娜和麥可莫特瑞的編劇功力十分嘆服。

註二、我之所以認為這段文字出自歐莎娜之手,是因為她在談到自己和麥可莫特瑞的合作經驗時,曾這麼說過:
其實我們兩人截然不同。從寫作方式就看得出來,他用打字機,我用電腦。他對女性角色比較有興趣,認為我比他更能看透男性。他擅長寫對話—從他的小說就顯而易見—塑造角色。我的長處則在於角色的內心世界,以及如何以對話表達出來。我總是清楚知道每個人心裡的真正想法(以上譯文引自中文官方網站)。

註三、《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 是同性戀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 (Tennessee Williams) 的名作,劇中女主角白蘭琪 (Blanche DuBois) 年少時與才華橫溢的 Allan Grey 結褵,卻意外目睹丈夫與男性摯友同床。她震驚莫名,事後三人想裝作什麼也沒發生,仍然驅車同赴舞會。然而在舞池裡白蘭琪終於無法克制、衝口而出:"I saw! I know! You disgust me...." 她的丈夫不堪受此羞辱,當場飲彈自盡。這樁悲劇成了白蘭琪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心靈的空虛與罪惡感讓她沈溺慾望無法自拔,終至陷入瘋狂。

註四、「水乳交融」("You go together like milk and water.") 是李安在替 Jake Gyllenhaal 和 Anne Hathaway 講戲的時候形容兩人關係的一句話,這句比喻夫妻關係和諧的中譯英表達法,曾讓 Jake 摸不著頭腦,也多次在訪談中提及。

註五、gay.com 訪談原文如下:"Sometimes films ignore other points of view because it's simpler to tell the story that way, but the more genuine and sympathetic you are to different points of view and situations, the more real the story is. Alma's struggle legitimizes the realities of the situation. Her point of view expands the love story. I added more of her than was in the short story, even more than was in the script, so you're allowed to fit into her shoes and see how she feels."

註六、Comic relief: a comic element inserted into a tragic or somber work, especially a play, to relieve its tension, widen its scope, or heighten by contrast the tragic emotion. (Quoted from Literary Terms: A Dictionary)

註七、關於本片中的李安式幽默,我再舉一例:恩尼司整夜未歸,回家只為了收拾行李,艾瑪透過窗戶窺看斜倚車邊的傑克,然後說:
Alma: You know your friend could come inside, have a cup of coffee.
你朋友怎麼不進來喝杯咖啡?
Ennis: Oh he's from Texas.
噢—他打德州來的。
Alma: Texans don't drink coffee?
怎麼,德州人不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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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篇本來打算寫在奧斯卡頒獎典禮之前,不過寫的時間卻比我預想的多了許多。很高興 Larry McMurtry 和 Diana Ossana 得到了最佳改編劇本獎,和李安的最佳導演一樣實至名歸。《斷背山》沒有贏得最佳影片,我為本片幕前幕後的人員感到惋惜,但這絲毫不影響我對這部電影的感情。


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23:56回應(15)引用(1)

February 19,2006

◦ If you love someone, put them in a circle...

《斷背山》去年九月得到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擔任評審的大陸作家阿城說,在討論最佳影片時,有評審提出《斷背山》太平庸,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地方。但阿城認為這是一部講「人」而不是講「事」的電影,因為講事的容易被忘卻,講人的卻叫人每每念起,《斷背山》就是這樣一部能夠打動人心的電影。

說到平庸,這很可能是《斷背山》予人的第一印象,它的攝影、音樂、美術等技術層面的表現非常整齊,然而電影的確沒有什麼令人驚豔的美學實驗,也沒有炫奇的敘事技巧。但我以為,電影乍看之下的平庸,就像安妮‧普露的原著,在看似素樸的白描中,有著入微的細膩。不願細想的觀眾,透過平鋪直敘的手法可以看到一則流暢完整的故事;願意深層挖掘的觀眾,也有讀不盡的意象符碼可供細細品味。

那麼我是哪一類的觀眾呢?應該是兩者兼具吧!初看一部電影,我總是任由角色、對白、事件這些有聲的部分牽動情緒,讓直覺告訴自己喜歡這部電影與否。當下的激動隨著時間逐漸沈澱後,那些無聲的電影語言——象徵、取鏡、構圖、敘事結構——反而越來越清晰。導演以這些形式語言交織成一則動人的故事,而它們也賦予我語言陳述心底的感動。

安妮‧普露的短篇言簡意賅,以最精鍊的字句書寫一段長達廿年的感情;李安的視覺語言也不遑多讓,在一貫的內斂含蓄之外,即使是蒼穹山巒流水等空鏡頭,也能予人無盡的想像。我特別喜歡傑克和恩尼司多次相偕出遊間,一幕流水的特寫,「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那些在深山大川、聚散依依間,年復一年流逝的光陰哪!就像傑克說的 "There ain't never enough time, never enough." 流年如逝水,但那穿梭在石塊間湍急溪流,淘也淘不盡的,卻是傑克洶湧而川流不息的愛,年年千里,但求一會。水的意象簡單又意蘊綿長,一個鏡頭語言,卻能傳達雙重乃至多重意境。愈是平凡處,愈見功力。流水如此,月圓亦復如此。

從兩人最初在斷背山發生性關係,到四年後再度聚首,幾乎每次相逢都在滿月之夜,表示兩人唯有和對方在一起時才感到完整。月圓人團圓,本是最通俗不過的比喻,但全片緊扣著「圓」的意象,由淺入深、由顯至隱,迴旋反覆、讓整個故事更加迴腸盪氣。不知是否受李安影響,Jake Gyllenhaal 在美國 Logo 頻道製播的《斷背山》幕後花絮中,曾以太極陰陽的概念來闡述傑克與恩尼司的感情:"It's sort of the ying and the yang, the two create a whole together." 陰陽合抱成圓,兩股力量流轉變化(如同兩人性別位置的流動),時而相互對抗,但也相互維繫、相互平衡,或許是更適合兩人感情的比喻。

If you love someone, put them in a circle...

在圓之外,還有圈。當傑克與恩尼司接到提前撤離斷背山的命令,恩尼司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分離,坐在山坡上生悶氣。傑克或許是想安慰他、逗他開心,於是拿了套索套住獨坐的恩尼司。兩人之間從未有過承諾,也很少將感情訴諸言表,但在兩名牛仔之間,還有什麼比套索更適合套牢對方呢?透過這樣一個小動作,傑克早已表明心迹,然而他終究沒能將恩尼司和自己圈在一起。

四年後重逢,恩尼司說:「我自己有自己的家要顧,被自己的圈子套住,跑不掉了。」其實,早在他被眼前的生活圈套 (loop) 困住之前,童年目睹同志牛仔被虐而死的創傷經驗便已將他的心牢牢圈住了。當恩尼司在火堆前幽幽陳述這件往事時,傑克以手輕撫他的臉龐,一如那回斷背山上恩尼司摔下馬來時,他以領巾沾水為他擦拭臉頰傷口,那份無言的親密撫慰令人動容。只是,心靈的傷卻不是皮肉之傷,童年的夢魘像深深黑洞,再多的愛也無法填補,終恩尼司一生這傷口都沒能癒合。

除了以可見的景物來象徵情節進展與人物心理狀態,在不可見的敘事結構上,圓也具有重要的形式意義。安妮‧普露的原著也有著類似的圓狀結構,以中年的恩尼司寫起,回溯兩人廿年來的相識相戀,而故事的終點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電影劇本是根據發表在《紐約客》雜誌的原始版本改寫,亦即按照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呈現(註一)。然而就如《斷背山》裡許多層層疊疊的意象,許多事件場景乃至動作對白,往往首尾呼應,銜接成一個個完整的圓。

例如傑克和恩尼司首次在阿吉瑞 (Joe Aguirre) 的活動拖車辦公室見面時,兩個陌生人各據一隅、不發一語。然而傑克對著貨車後照鏡刮鬍子,其實是透過鏡子窺看恩尼司,從這個小動作已經可以察覺他對恩尼司的好感。後照鏡再次出現時,卻是兩人離開斷背山、各奔東西的一刻。傑克眼睜睜地看著恩尼司走出後照鏡的視線範圍之外,兩人看似漸行漸遠,然而不絕如縷的情絲,卻將兩人纏纏繞繞了廿年。這是第一個圓圈。

恩尼司踽踽獨行,難忍分離的錐心之苦,只能躲進暗巷、跪倒在地,蜷縮在自己的痛苦與黑暗之中,暗巷之外的天光雲影看似觸手可及,對恩尼司而言卻是那麼遙遠。總是以堅強外表掩飾內心脆弱,除了憤怒恩尼司極少將自己的情緒表露於外,而他兩次情緒崩潰,都是因為離開傑克。在兩人最後一次分離前的爭吵,所有的謊言與真相、挫折與恐懼一一攤開,重重打擊著彼此,恩尼司再次跪倒,儘管這次是在傑克的懷裡,然而在自身的同性戀恐懼面前,恩尼司仍是一逕的孤獨。"Nothing ended, nothing begun, nothing resolved." 沒有結束,沒有開始,也沒有解決任何事。這是第二個圓圈。

命運總是作弄人,當年的分離並不是真正的結束;而原以為只是暫別,竟成死生契闊。恩尼司為了傑克的遺願踏上閃電平原——傑克的老家,希望能帶著他的骨灰撒在斷背山上,最後帶走的,卻是牛皮紙袋裡「宛若兩層皮膚,一層裹住另一層」的一對襯衫。恩尼司手中緊攢著的牛皮紙袋,和多年前他在阿吉瑞的拖車外等待打零工的機會時,隨身僅有的牛皮紙袋一模一樣,而拎紙袋的人也和當年同樣身無長物。這是第三個圓圈。恩尼司駕車離去,車燈在蜿蜒的道路、山巒層疊和靄靄暮色中孤獨地閃爍,畫面構圖與影片開場驚人的相似,只是當年日出前的微曦,如今已化為日落後的薄暮。時光荏苒,昔日的年輕小伙子,臉上有著歲月的刻痕,心中藏著悔恨失落遺憾,又回到了當年的孑然一身……。

影評總愛用「無懈可擊」(flawless) 來形容《斷背山》的運鏡、音樂與敘事,的確《斷背山》的影像語言就是如此含蓄蘊藉、不落痕跡,卻又那麼細密地熨貼著整個故事的主題,圓轉如意、沒有半分破綻。這些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各種各樣的圓弧,將這則關於遺憾、關於「本來,應該,大可以…」如何如何的故事團團圍住。這股泊泊然、綿綿然的力量彷彿無止無歇、無窮無盡,讓身為觀眾的我也被感動的餘韻圍裹著,久久無法釋懷……。

"If you love someone, put them in a circle;
because hearts can be broken, but circles never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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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Brokeback Mountain" 那段中年 Ennis 的 Prologue 是作者後來為了收錄在 Close Range 選集才加寫的段落,最初發表在《紐約客》的版本並沒有這段開場白,因此最初的故事也是按年代順序而非倒敘手法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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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9,2006

◦ that dozy embrace on Brokeback Mountain - a wallpaper

(click for a larger image)

What Jack remembered and craved in a way he could neither help nor understand was the time that distant summer on Brokeback when Ennis had come up behind him and pulled him close, the silent embrace satisfying some shared and sexless hunger.

They had stood that way for a long time in front of the fire, its burning tossing ruddy chunks of light, the shadow of their bodies a single column against the rock. The minutes ticked by from the round watch in Ennis's pocket, from the sticks in the fire settling into coals. Stars bit through the wavy heat layers above the fire. Ennis's breath came slow and quiet, he hummed, rocked a little in the sparklight, and Jack leaned against the steady heartbeat, the vibrations of the humming like faint electricity and, standing, he fell into sleep that was not sleep but something else drowsy and tranced until Ennis, dredging up a rusty but still usable phrase from the childhood time before his mother died, said, "Time to hit the hay, cowboy. I got a go. Come on, you're sleepin on your feet like a horse," and gave Jack a shake, a push, and went off in the darkness. Jack heard his spurs tremble as he mounted, the words "See you tomorrow," and the horse's shuddering snort, grind of hoof on stone.

Later, that dozy embrace solidified in his memory as the single moment of artless, charmed happiness in their separate and difficult lives.

斷背山上那年遙遠的夏天,其中一段令傑克回憶、渴望起來既難以壓抑也無法理解。當時恩尼司朝他身後靠近,抱住他,以沉默的擁抱滿足了某種共享而無關性愛的飢渴。

兩人如此在營火前站立良久,火焰拋出微紅光塊,兩具肉體的陰影結合為一根緊靠岩石矗立的樑柱。時間一分分流逝,由恩尼司口袋裡的圓錶滴答告知,由逐漸燃燒成炭的樹枝點明。星光在營火上方層層熱流中破浪前進。恩尼司的呼吸緩和寂靜,悄聲囈語,在點點火星中前後微微擺動,傑克則毗倚平穩的心跳上,低哼震動恰似微弱電流,令傑克以站姿入睡,而此睡非彼睡,而是昏沉失神之感。最後恩尼司挖掘出童年母親在世時對他說的一段話,儘管生鏽了,仍派得上用場。他說,「該上床了,牛仔。我該走了。好了,別學馬兒站著睡啦,」說著搖搖傑克,推他一下,自己步入黑暗中。傑克聽見他上馬時馬刺顫動聲,聽到「明天見」,以及馬兒顫抖的鼻息,馬蹄磨石的聲響。

那次睡意沉重的擁抱,後來在傑克記憶中凝結固化,成為兩人分隔兩地、刻苦難捱生活中唯一毫無造作、迷醉入魔、至福充盈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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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14:06回應(3)引用(1)

February 2,2006

◦ So you think you know Jane Austen?

我們對於自己喜愛的作家究竟瞭解多少?當我們宣稱喜愛某本書時,是讀到了皮毛?還是也讀出言外之意、弦外之音?甚至穿透紙頁,讀出當時的文化歷史、寫作背景?

牛津大學出版社在 2005 年出版了一本有趣的小書,書名就叫 So you think you know Jane Austen? A Quizbook。前兩天在誠品架上看到,忍不住把它帶了回家。顧名思義,這是一本珍‧奧斯汀「考題大全」,由頂尖文學偵探 (ace literary detective) John Sutherland 以及珍迷學者 Deirdre Le Faye 聯手出擊,化身益智節目主持人,考驗珍迷對奧斯汀小說的了解程度。這是本很適合在假日拿來消遣、又能寓教於樂的讀物。據說台灣人賭性堅強,我倒是覺得自己考性堅強,尤其是這類無關成績前途的趣味性小考,總讓我躍躍欲試。

書裡的考題共分為六篇,分別是《理性與感性》、《傲慢與偏見》、《諾桑覺寺》、《曼斯菲爾莊園》、《艾瑪》以及《勸導》。每部小說各有一百道題目,其中又分為四級,每級各廿五題。題目由淺入深,從基本事實到演繹推論都有。這裡且以《傲慢與偏見》為例,每級各舉五題,並附上我自己的翻譯,有興趣的珍迷不妨一起來做這些趣味測驗:

=========== Level 1. Brass Tacks ===========
::【一、初級:理解大意】::

What does Mr. Bingley wear on his first visit to the Bennets at Longbourn?
Bingley 第一次到 Bennet 家拜訪的穿著?

Who is the commanding officer of the militia regiment which has been posted in Meryton for the winter, and who is the regiment's second in command?
駐紮在 Meryton 的軍團指揮官是誰?副指揮官又是誰?

What does Mrs. Gardiner inform her sister-in-law is the latest style in fashionable London?
根據 Mrs. Gardiner 的說法,倫敦最流行的服裝款式為何?

How old is Darcy?
達西的年紀?

Why does Mr. Bennet advise Mr. Collins to "stand by the nephew"?
Mr. Bennet 為什麼建議 Mr. Collins 「站在外甥這一邊」?

覺得在每一級結束的評分指南也很有趣,在此附上:
※25/5 題中如果能答出 15/3 題,請往「中級」邁進。
 答出 10/2 題,請再次瀏覽小說。
 答出 5/1 題,請仔細地重讀小說。
 1 題都答不出,那還是去看電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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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23:10回應(10)引用(0)

February 1,2006

◦ On Pride and Prejudice 2005 Again

終於去看了新版電影《傲慢與偏見》,興奮的心情彷彿是等到一位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美人,終於揭開面紗的一刻。這篇文章比較適合「已經看過影片」或者「熟悉原著」的讀者,內容涵蓋了配樂、服裝、場景乃至角色情節等等可能流於瑣碎的細節。如果尚未看過電影又不希望知道太多細節喪失觀影樂趣者,最好就此打住。

如欲展讀全文並聆聽《傲慢與偏見》片尾曲,請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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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2:30回應(25)引用(2)

January 19,2006

◦ The Imagined Power of "Brokeback Mountain"

He pressed his face into the fabric and breathed in slowly through his mouth and nose, hoping for the faintest smoke and mountain sage and salty sweet stink of Jack but there was no real scent, only the memory of it, the imagined power of Brokeback Mountain of which nothing was left but what he held in his hands.

他以臉重壓布料,慢慢以口鼻吸氣,盼能嗅到微乎其微的煙味與高山鼠尾草,以及傑克鹹中帶甜的體臭,然而襯衫並無真正氣味,唯有記憶中的氣息,是憑空想像的斷背山的力量。斷背山已成空影,碩果僅存的,握在他雙手中。

《斷背山》上映在即,一直打定主意要在電影上檔之前看完原著。倒不是出於某種原著至上的偏執,只是不想被剝奪閱讀的樂趣。我一向是個很容易對文字產生遐想的讀者,看在眼裡的文字到了腦海,就自然有了具體的影像、人物、聲音,彷彿一部自編自導的電影在腦海中上演。不想讓李安的詮釋成為印象中〈斷背山〉的唯一詮釋,我只好搶先讀完原著。

讀安妮‧普露(Annie Proulx, 1935-  )的原著之前,我以為自己不會喜歡這篇小說。 “Brokeback Mountain” 在我的案頭擺了超過一個月,卻始終沒有翻看。反而是有次偶然進了金石堂,信手翻了時報出版的中譯本,我直接跳到整本選集的最後一篇〈斷背山〉,故事出乎意料地短,十幾分鐘就能看完。當下我對自己說:This is definitely not my type. 整篇故事的文字濃烈直白,西部鄉野的粗礫與嚴酷躍然紙上。可是我不習慣,不習慣安妮‧普露在描述感情和性事的單刀直入、粗鄙不文。

“Strange narratives of violence and longing told with a precision and elegance,” 這是 The Times 書評給予普露的讚美。讀中文譯本,我只看到了「精確」和銳利;讀英文原文時,我才感受到小說「優雅」與詩意的一面。不是中譯本不好,只是那些真正承載了「想像中的斷背山的力量」的段落,在閱讀中譯時因為太熟悉這種語言,往往因為無關情節進展而被忽略了。但在閱讀英文時,那些字詞卻像被打上了聚光燈,一下子躍到眼前來。

那麼,回到這篇文章的標題,什麼是 “the imagined power of Brokeback Mountain” 呢?李安的詮釋是:「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斷背山,只是你沒有上去過。往往當你終於嘗到愛情滋味時,已經錯過了,這是最讓我悵然的。」第一句話,是李安在去年九月以電影《斷背山》得到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時發表的感言,應該也代表了他對這個故事的詮釋角度,電影還沒看過,無法具體地討論。這裡我只能試舉原著裡關於斷背山的象徵力量的描寫。

There were only the two of them on the mountain flying in the euphoric, bitter air, looking down on the hawk's back and the crawling lights of vehicles on the plain below, suspended above ordinary affairs and distant from tame ranch dogs barking in the dark hours.

高山上,唯有他倆翱翔在欣快刺骨的空氣中,俯視老鷹的背部,以及山下平原上爬動的車輛燈光,飄浮於俗事之上,遠離夜半馴良農場犬的吠叫聲。

這是一段描述 Jack 與 Ennis 發展出超友誼的親密關係之後,對於那年夏天共度的斷背山光陰一段極其簡短,讀來卻極其詩意的描繪。不知道為什麼,中譯儘管意思都對,卻似乎少了份那種睥睨塵世、歡悅陶然的感覺。

If he does not force his attention on it, it might stoke the day, rewarm that old, cold time on the mountain when they owned the world and nothing seemed wrong.

如果他不強加注意力,夢境可能竄燒整日,重溫兩人在寒冷的山上那段往事。當時他們擁有全世界,毫無不對勁之處。

這是小說的開場白,從中年的 Ennis 寫起,寫到 Jack 入夢來,再回溯至兩人廿年前初相識的情景,之後綿延數十年的摯戀愛念,及至小說末尾,時光再度趕上了現在的 Ennis,一切兜攏了來,只剩下夢中追憶與無限悵然……。第一次讀,不懂這段文字的深意,直到懂得欣賞普露用字的凝練,才明白這段話也許正總結了 Jack 與 Ennis 的感情。什麼是安妮‧普露賦予斷背山的力量?也許是一個足以跨越性別與刻板印象、無關對錯與道德評判,讓愛昇華的空間。這塊愛的夢土,可能在懷俄明州的荒野山巔之間,也可能在方寸心中。

延伸閱讀

朱偉誠‧〈傳奇褪去的荒野〉,《誠品好讀》

南方朔‧〈同志情誼 書寫邊緣《斷背山》〉,《明報》

中譯本《斷背山 懷俄明故事集》書摘‧時報悅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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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2,2006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movie poster

如果說史蒂芬金的原著是淡彩畫,構圖精巧、人物栩栩如生;那麼由戴拉朋特 (Frank Darabont) 搬上銀幕的《刺激1995》(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就像是油畫,輪廓更清晰、色彩更鮮明、線條更銳利,讓人過目難忘。

《四季奇譚》的開宗明義篇〈麗泰海華絲與蕭山克監獄的救贖〉剛出版時並不引人注目,就算有評價也不高(註一)。即使在廿多年後的今日,關於小說本身的討論依然少之又少。真正讓這個故事大放異彩的是電影版本,安迪仰頭接受大雨洗禮的一幕,早已深深烙印在觀眾心中,成為許多人對這部電影永恆的印象。

The Naming and Various Chinese Translations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常被譽為最忠於原著的電影改編,的確,影片對於原著的情節並沒有太大的更動,除了角色和原先設定有出入,細節方面無論增刪都非常成功,不僅讓整個故事更穠纖合度,也讓核心意旨更發揚光大。就連片名都沿用書名,只是省去了前半部的 Rita Hayworth 而已。之所以這麼做,除了因為原名太長,也為了避免混淆。導演戴拉朋特在訪談中曾提到本片籌製過程的小插曲:在寄出劇本邀請演員試鏡的階段,有許多超級名模和肉彈明星紛紛透過經紀公司爭取演出麗泰海華絲一角,說「看過劇本」之後深感興趣,認為是對個人演技的挑戰云云。這些經紀人或明星顯然只看了劇本封面,才會鬧出這麼離譜的笑話,之後戴拉朋特索性將麗泰海華絲的名字拿掉,省去許多望文生義造成的麻煩。

至於中文片名,中港台三地的譯名截然不同,台灣觀眾所熟知的是《刺激1995》。至於為什麼會取這樣一個和電影內容毫不相干的片名?其實還是不脫台灣片商想藉著與名片掛勾來刺激票房的邏輯,就像《春風化雨1996》、《麻雀變鳳凰1996》之類的命名模式,《刺激1995》的典故出自 1973 年勞勃瑞福 (Robert Redford) 與保羅紐曼 (Paul Newman) 合演的《刺激》( The Sting )註二),講的是三○年代兩個芝加哥騙徒聯手設局整倒黑幫老大的故事。片商大概覺得安迪整倒典獄長是這部黑獄電影最精彩之處,於是套上了這個讓後來觀眾摸不著頭緒的譯名。

港譯《月黑高飛》大約是以逃獄那段情節為全片精髓,而衍生了這樣的意譯。大陸則將此片直譯為《肖申克的救贖》,在那個以蘇聯與東歐共產國家影片為娛樂大宗、每年限制進口十部好萊塢影片公映、盜拷碟片不像現在這麼普遍的年代,這部電影在內地引起的迴響遠遠超過港台。我想也許是因為這部電影所探討的「囹圄心態」和對追求自由的堅持,剛好符合了當時大陸從高壓箝制的社會主義逐步走向改革開放的民心所向吧!

然而光看這三種不同的中文譯名,實在讓人很難聯想到是同一部片。

Two Andies, Two Reds

我應該是極少數先看原著再看電影的人,一如以往的後知後覺,十年前電影在台灣上映時我壓根沒想過要去看,監獄電影的題材完全吸引不了我。但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顯然經得起時間考驗,它的口碑與日俱增,就如美酒越陳越香,終於讓我在看完 Different Seasons 之後,把它的十週年紀念雙碟版 DVD 帶回家了。

看電影時,我頭一個注意到的,自然是兩位主人翁外型與原著設定完全不符。小說中的紅頭應該是紅髮的愛爾蘭裔白人,安迪則是「五短身材,長得白白淨淨,一頭棕髮,雙手小而靈巧。他戴了一副金邊眼鏡,指甲永遠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安迪的外型之所以要比常人瘦小,是為了讓後來挖隧道逃獄的情節更合理,但身高 196 公分的提姆羅賓斯 (Tim Robbins) 顯然和五短身材扯不上邊。但是他那張撲克臉,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城府以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自若,倒是頗得書中安迪的神髓。提姆羅賓斯以內斂的學院派演技,精準地演繹了安迪的自信堅毅,讓觀眾認定他就是安迪的不二人選。

至於紅頭,導演戴拉朋特原本有些口袋名單,但尚未作最後決定,這時有人推薦摩根費里曼 (Morgan Freeman),他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於是欣然同意。這個安排,除了讓觀眾看到兩位演技爐火純青的演員飆戲,也成就了一段不僅跨越年齡、跨越階級,也跨越種族的真摯友誼,讓電影的格局更上一層。還記得我在談原著的時候曾經特別指出紅頭/瑞德 (Red)(註三)這個敘述者必須能讓人信服,這個故事才能打動讀者。而摩根費里曼的聲音演技就有這種魔力,同劇演員提到第一次排戲時,摩根費里曼在監獄餐廳裡朗讀劇本,鏗鏘有力的聲音迴盪在大堂之中,在場的演員都被震懾住了。當電影鏡頭帶到操場一景,摩根費里曼吊而啷噹地走著,身邊跟著幾個兄弟,旁白緩緩道出 "There must be a con like me in every prison in America. I'm the guy who can get it for you." 的時候,我也完全被摩根費里曼磁石般聲音魅力征服了。

選角正確電影就成功了一半,《刺激1995》大概是少數選角跟原著設定迥異,卻青出於藍更勝於藍的特例。

Old Brooksie--a Tragedy of Instituitional Syndrome

但是整部電影最能打動我的角色,不是安迪也不是瑞德,而是圖書館管理員布魯克 (Brooks Hatlen),獄友們叫他老布 (old Brooksie)。這個角色也許只是監獄浮世繪裡的一幅,也許我永遠記不住演老布的演員名字(註四),但這段情節卻是我第一次看感動落淚,每次重溫依然眼眶泛紅的片段。即使再過十年,我依然會記得老布搭著巴士離開監獄,兩手緊抓椅背扶手時,臉上清楚寫著徬徨與恐懼,就好像我在生命不同階段必須邁向未知時同樣的感覺。

其實在原著中,老布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我甚至沒對他留下什麼印象。書裡也有隻鴿子(不是電影裡的烏鴉)叫小傑 (Jake),但它的主人不是老布而是另一個名叫波頓 (Sherwood Bolton) 的囚犯。小說裡的鴿子在主人出獄時也被放生,但它卻無法獨活,最終死在監獄操場的一角,如同老布不適應獄外的社會鬱鬱而終。或許由於這樣的雷同,讓戴拉朋特在編劇的時候,將同病相憐的老布與小傑湊在一塊兒。原先劇本也設計了小傑飛回監獄死在操場,獄友們為這隻烏鴉舉行葬禮藉以悼念老布的片段。還好最後戴拉朋特沒有這麼拍,而選擇了讓小傑一去不返。振翅高飛的鳥兒原本就是自由的象徵,老布也許失敗了,但小傑的杳無音訊未嘗不是一種希望。雖然老布在公園餵鳥,盼望小傑來打個招呼卻總是落空的場景,總教我不由得一陣鼻酸……。

我不會忘記看見溫和的老布突然發狂,挾持前來恭賀他假釋的獄友,只為了能留在牢裡,最後棄刀痛哭時那份不忍的感覺;也不會忘記老布寫給獄友們那封令人動容的絕筆信,以及臨死前刻在橫樑上的 "Brooks was here" 。坐牢五十年的老布是徹底地被囹圄心態所制約了,他選擇以「自殺」這種決絕的姿態向世界道別,為自己保留最後一絲尊嚴。這些都是原著沒有的情節,但豐富了老布這個角色的靈魂與深度,老布的遭遇是所有被「體制化」的犧牲品最深刻的悲劇縮影,也是整部電影對「體制化」最有力的批判。

Faith in Beauty vs. Incarnation of Evil

電影中對原著的更動當然不僅於此,對於自由、對於希望,電影裡除了保留小說感人的片段(如屋頂上喝啤酒的一幕,眾人齊心協力擴建圖書館等等),還增加了一段只要看過電影的人都不會忘記的情節——就是安迪把獄卒鎖在廁所,對整座監獄播放莫札特的喜歌劇《費加洛婚禮》的犯紀行為。當樂聲傳遍監獄每個角落,囚犯們凝神靜聽,時間似乎靜止了,這時瑞德說了一段感人的旁白:「我從來沒搞懂這些義大利女高音唱什麼,其實我也不想懂,此時無言勝有言,她們唱出難以言傳的美,美得令你心碎,歌聲直竄雲端,超越失意囚徒的夢想,宛如小鳥飛入牢房,使石牆消失無蹤。就在這一瞬間,鯊堡眾囚彷彿重獲自由。」這也是全劇中摩根費里曼最喜歡的片段,在他看來,安迪雙臂交叉枕在腦後的姿態,就是對監獄體制最大膽的挑釁和最直接的反抗。

說到監獄體制,不能不提箇中代表人物——典獄長諾頓 (Samuel Norton) 和獄警海利 (Byron Hadley) 。書中安迪在獄廿七年歷經三任典獄長,電影裡則把角色簡化,讓諾頓集所有典獄長的惡形惡狀於一身,而獄警海利甫出場就把剛入獄的小胖弟活活打死,殘暴的舉止讓所有囚犯都畏他三分。這兩人可說涵括了監獄體制裡種種的虛偽、腐敗、貪污、暴虐,是不折不扣的邪惡化身。

最能夠顯現這兩個人無惡不作的事例,莫過於安迪的學生湯米 (Tommy Williams) 之死了。湯米在無意中得知殺害安迪妻子和她的情夫的真兇,安迪很有機會翻案,諾頓卻唯恐多年來貪污洗錢的事跡敗露,索性謀殺了湯米以絕安迪後路。湯米倒在血泊中還被安上越獄罪名的一幕,讓我在初看時震驚莫名。小說裡諾頓只是將湯米轉到非重刑犯監獄繼續服刑,以利益交換的方式讓湯米封口,再透過關係讓真兇從另一所監獄提早假釋,好斷了安迪翻案的念頭。電影裡湯米忠於恩師壯烈犧牲了,這樣的安排保全了湯米正面的形象,也讓狼狽為奸的諾頓與海利顯得更令人髮指。

飾演海利的克藍西布朗 (Clancy Brown) 在訪談裡說到最初他對於這個兇殘而缺乏人性的角色非常難以接受,畢竟人都有不同的面向,但電影裡的海利卻顯得單一而淺薄,後來是導演戴拉朋特說服了他。導演說:別忘了,這整個故事都是瑞德的回憶,人的回憶總是片面和經過扭曲的,把朋友美化、把敵人醜化,都是很自然的。在瑞德眼裡,海利和典獄長就是全體囚犯的公敵,怎麼可能對他倆有任何人性化的刻劃呢?(呵~我喜歡戴拉朋特講戲的方式)就這樣,布朗終於能夠放開自己,在戲裡極盡所能地使壞了。

Poetic Justice and the Sweetest Revenge

寫到這裡,即使沒讀過原著的讀者也不難發現,電影在情節安排上比小說來得更加戲劇化,善惡之間的尖銳對立,終將引爆最後的衝突。之前種種的欺凌折磨,彷彿都在為安迪蓄積最後關鍵一擊的能量。安迪醉心的地質學研究可以歸結到壓力和時間的交互作用,他的復仇計畫又何嘗不是?

壓迫愈烈,反擊也愈烈。電影裡的典獄長和獄警比小說狠上十倍,但安迪也毫不客氣地加倍奉還。書裡安迪確實計畫到 Zihuatanejo 度過餘生,他也有一筆不斷增值的存款,那是他的好友替他假造身份和轉投資而來的;電影裡假身份成了安迪為典獄長的黑錢漂白的手段,這也為安迪後來取走這筆不義之財,讓諾頓成了過路財神的情節預留伏筆。

但電影最精彩的還是對事發經過的鋪陳,原本擔心安迪尋短的眾獄友,包括瑞德,也是在事後才恍然大悟,一切皆出自安迪的精心策劃。安迪穿走了擦得發亮的皮鞋,留下一雙破鞋和被調了包的聖經——典獄長挖空了放存摺印鑑的地方,現在是一把石鎚的形狀,和安迪留在扉頁的題詞「親愛的典獄長:你說得對,得救之道,就在其中」相映成趣。最讓我拍案叫絕的,還是安迪領光典獄長畢生積蓄之後,順便把他多年來貪贓枉法的罪證寄到報社公諸於世,光是這記回馬槍就足以讓諾頓萬劫不復。比起電影裡的諾頓落得個飲彈自戕的悲慘下場,書裡的諾頓主動辭職全身而退,簡直太便宜他了。

現實無法滿足的,往往只能從想像中尋求補償。在正義公理不彰的社會裡,人們越發希望看到戲劇裡懲惡揚善的因果報應 (poetic justice),而《刺激1995》就充分滿足了觀眾的這種想望。看到安迪多年來苦心孤詣,終於嚐到了復仇甜美的果實,確實大快人心。

The Rite of Purgation

安迪‧杜佛尼曾經在糞坑中掙扎著前進,但是他出污泥而不染,清清白白地從另外一端爬出來,奔向蔚藍的太平洋。

從污穢到清白,這段長達五百碼的狹窄通道,就像是求生存必經之路,是生命的試煉,也是信心的考驗。看到安迪褪去髒污的囚衣、敞開胸膛接受大雨的洗禮,誰能不由衷地替他感到歡喜?

安迪鑿開牆壁、敲破糞管、在惡臭中匍匐前進,乃至最後逃出生天,都是書中既有的情節。在我看來,這是史蒂芬金企圖將「救贖」的概念具象化的安排,由匍匐在地到抬頭挺胸,安迪重新站了起來,重拾生命的尊嚴與價值,這不僅是身體的救贖,也是靈魂的救贖。

在這個意義重大的情節上,電影也有其匠心獨具的安排——那場驚心動魄的暴風雨。這是一場具有強烈象徵意義的大雨,一項莊嚴的儀式:如同新生兒必須接受洗禮 (baptism),大自然也透過雷鳴電閃和傾盆大雨,為安迪重獲新生作了見證。這一幕讓不僅將救贖主題呈現地更完整,也讓電影的氣勢更磅礡,超越監獄類型電影的侷限,達到了史詩的意境。

"I hope the Pacific is as blue as it has been in my dreams."

關於電影的結局,幕後還有一段影片編製小組與投資公司之間的角力,我想很多喜愛這部電影的朋友也知道。原本導演和製作人只打算拍到瑞德在巴士上那段「我希望……」的內心獨白便嘎然而止,但這個決定卻被投資的 Castlerock 打了回票,說電影不能就這麼懸在那兒,堅持非要拍到安迪和瑞德重逢的畫面作結不可。鑑於「出錢的是老大」,導演最終只能妥協,可是內心依舊十分排斥,生怕這麼做會畫蛇添足,抹煞了小說中刻意保留的想像空間。

但事實證明,這個延伸出來的結局,不僅沒有破壞整個故事,還圓了許多觀眾的夢。看到瑞德沿著沙灘走來,看到安迪讓陽光曬得發亮的臉龐帶著微笑,多年好友給彼此一個結實的擁抱,眼淚不自覺湧進了我的眼眶。淚眼模糊之中,我看到像夢一樣藍的太平洋在兩人身旁澎湃,沒有記憶的太平洋,有著無窮的包容與撫慰的力量,彷彿所有的希望都能在此實現……。


後記:
我在想,電影的色彩太鮮明,太搶眼,就像一道華美的盛宴;相形之下,原著彷彿是清粥小菜,先看電影再讀原著,也許會覺得有點淡而無味吧?就連我自己剛看完電影時,也完全被電影激昂清越的風格所征服,驚嘆編導怎麼能將故事說得如此華瞻,鋒芒完全蓋過了原著。但再細細咀嚼,又覺得原著的情節安排也許不如電影戲劇化,卻較貼近現實與人性的不完滿,在理性之中又不失溫暖,同樣有值得回味之處。

◈ 站內延伸閱讀:

2006-01-01  Hope Springs Eternal

2005-11-12  From "The Body" to Stand by Me (II)

2005-09-10  From "The Body" to Stand by M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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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註一、《四季奇譚》四個短篇裡引起較多迴響的是自傳性質濃厚的秋季篇 "The Body",關於 "Rita Hayworth and Shawshank Redemption" 我只找到在 Stephen King: The First Decade 這本書中收錄的一篇 "Fantasies of Summer and Fall: Full of Sound and Fury" 其中一小段。另外就是本書甫出版時《紐約時報》曾經刊出一篇書評 "Horror Writer's Holiday",不過作者 Alan Cheuse(作家兼書評)顯然不怎麼欣賞史蒂芬金的文筆,關於春季篇他是這麼說的:

It's difficult to imagine any reader feeling a sense of awe at the way Mr. King bullies his way through this tough-guy novella about Dufresne's struggle to establish his innocence and free himself by any means possible, but the piece does give off a certain warmth. And if it's not ''pretty,'' it is still an admirable departure from the genre that made the author famous.

註二、《刺激》是勞勃瑞福和保羅紐曼繼《虎豹小霸王》之後與導演 George Roy Hill 再度攜手合作的影片,在當年十分轟動,不僅票房亮麗,還獲得十項奧斯卡提名,並抱得最佳影片、導演、劇本等七項大獎。

註三、在書中 Red 譯為「紅頭」不僅貼切道地,也符合角色外型;但在電影裡摩根費里曼顯然不是紅髮,於是他的名字就折衷為音譯的「瑞德」。

註四、我當然知道飾演老布的演員James Whitmore,為免日後真的忘記,還是趁現在記得時寫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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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聆聽《刺激1995》片尾配樂請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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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0:10回應(11)引用(3)

January 1,2006

◦ Hope Springs Eternal

  

  

     I find I am excited, so excited I can hardly hold the pencil in my trembling hand. I think it is the excitement that only a free man can feel, a free man starting a long journey whose conclusion is uncertain.
I hope Andy is down there.
I hope I can make it across the border.
I hope to see my friend and shake his hand.
I hope the Pacific is as blue as it has been in my dreams.
I hope.

在某個陽光普照的秋日,我用一個上午的時間讀完史蒂芬金《四季奇譚》的第一篇。掩卷抬頭之際,看見正午的陽光灑落在前廊葉片上的點點光芒,彷彿故事結尾帶來的無窮希望……。

史蒂芬金以〈麗泰海華絲與蕭山克監獄的救贖〉("Rita Hayworth and Shawshank Redemption") 為四季奇譚揭開序幕,並題為 "Hope Springs Eternal",一語雙關,這不僅是春天的故事,更是一則希望的寓言。

就故事本身而言,我覺得它比秋季篇 "The Body" 更精彩,倒不是說後者不好,我也喜歡 "The Body" 裡那些個人的、抒情的和私密的段落,然而以結構與技法而言,"Rita Hayworth and Shawshank Redemption" 更勝一籌。本篇的篇幅雖短,但情節更緊湊、語言更精鍊、象徵和暗示都運用得恰到好處,及至文末線索收攏,讀者回想前情,才為之恍然註一

a legendary hero & a convincing narrator

本篇的靈魂人物是安迪 (Andy Dufresne),但讓整篇故事有畫龍點睛之妙的無疑是敘述者紅頭 (Red)。安迪本是青年才俊的銀行家,因謀殺罪被判無期徒刑而鋃鐺入獄,他的背景和其他出身市井的囚犯截然不同,遭逢鉅變使他更加內斂寡言,在獄中總是獨來獨往。直到他與紅頭熟稔之後才有了幾段深談,但故事通篇真正出自安迪之口的段落十分有限。至於同樣被判終身監禁的紅頭,在獄中多年已成了老油條,他總有辦法幫獄友弄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儼然是蕭山克監獄內的最便捷的郵購中心。而安迪之所以和紅頭搭上線、繼而成為好友,正是因為一樁檯面下的石鎚交易。

相較於安迪的獨善其身,紅頭人面廣、消息靈通,監獄裡發生的大小事都逃不過他的法眼。英文常用 "to hear something on the grapevine" 來表達所聽到的消息不過是道聽途說,監獄裡當然也有類似的「葡萄藤」、類似的秘密情報網,但就如紅頭所說:「你得懂得去蕪存菁,知道怎麼從一大堆謊言、謠傳和子虛烏有的幻想中,挑出真正有用的消息。」註二而紅頭正是這樣一個值得信賴的敘述者,在講述安迪的故事前,他透過短短幾頁就勾勒出一幅生動的監獄浮世繪,我們這些讀者從字裡行間不難察覺他是一個飽經世故、洞察世情的人,因此我們願意相信他的判斷力,相信他所篩選的訊息是最接近事實真相的。

透過紅頭的描述,我們看到的安迪不是普通人,而是傳奇英雄。我認為史蒂芬金寫這則監獄傳奇時選擇的視角十分高明,話說許多傳說中的英雄不也是因為街談巷議、口耳相傳而平添更多的傳奇色彩嗎?轉了好幾手的敘述拉開了讀者和安迪的距離,也拉大了讀者的想像空間,讓安迪的英雄光環更為鮮明,也讓我們相信安迪能忍人所不能忍、敢為人所不敢為,甚至,化不可能為可能——一條至少要花六百年才能挖通的地道,安迪在「短短」廿七年裡就完成了,如果這還不算傳奇,還有什麼比這更傳奇的呢?

關於安迪力抗強權、扭轉乾坤的小故事就像一篇又一篇的天方夜譚,但是讀者從來不覺得紅頭信口開河、天花亂墜,因為他的敘述口吻是那麼地實事求是,他的臆測推斷是那麼地有憑有據,再離奇的故事由他口中道來都顯得那麼合情合理。是的,我相信紅頭。撇開理性的因素,就情感上來說,連安迪都能毫無保留地信賴紅頭,讀者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

an account of a better self

好了,這就是我的故事。
我聽到有人說,你寫的又不是自己的故事,你寫的是安迪的故事,你在你自己的故事中,只是個小角色。但是你知道,其實並非如此,裡面的字字句句,其實都是我自己的寫照。註三

書中這段紅頭描述他和安迪間的聯繫的文字,是我最喜歡的一部份。這個故事不僅僅是安迪的傳奇,也是紅頭的自傳。這段話乍看之下很突兀,細思後卻不難理解。兩人多年友誼除了彼此相知相惜,還有一層更細膩的連結。英文裡會用 "create a better self" 來表示自我提升的企圖,但對紅頭來說,提升自我並不是一個外求的、創造的過程,而是發掘埋藏的自身能量、內省的過程。安迪代表了紅頭內心深處一股正向的力量,這是人人心中都有的原初理想,但往往經不起現實消磨而逐漸被遺忘。紅頭對安迪越獄之前可能的疑慮、焦灼、恐懼等內心掙扎描繪地非常真切(或許那也是他自己的心路歷程),安迪不平凡之處正是他終能克服心魔、跨越障礙,勇於追尋自由。因為有安迪的例子在前,紅頭才能不斷砥礪自己:即使險阻重重也永遠不要放棄最珍貴的希望。

an invisible cloak of freedom vs. a prison mentality

安迪越獄成功,所鼓舞的又豈止紅頭而已?甚至早在越獄之前,他在獄中的一舉一動,就已經提供了獄友們追求自由與尊嚴的典範。紅頭曾經這麼形容安迪:

自由的感覺彷彿一件隱形外衣披在安迪身上,他從來不曾培養起一種坐牢的心理狀態,他的眼光從來不顯呆滯,他也從未像其他犯人一樣,在一日將盡時,垮著肩膀,拖著沈重的腳步,回到牢房去面對另一個無盡的夜。他總是抬頭挺胸,腳步輕快,好像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樣。註四

「自由的隱形衣」是書中一再出現的隱喻,象徵著安迪不容摧毀的自我價值,也是他與龐大的監獄體制抗衡的一道屏障,保護自己不受體制化症候群 (the insitutional syndrome) 的侵蝕。什麼是體制化症候群呢?紅頭如是說:「我曾經試圖描述過,逐漸為監獄體制所制約是什麼樣的情況。起先,你無法忍受被四面牆困住的感覺,然後你逐漸可以忍受這種生活,進而接受這種生活……接下來,當你的身心都逐漸調整適應後,你甚至開始喜歡這種生活了。」註五

我將這種由抗拒到屈服到內化的心理過程,稱之為「囹圄心態」(a prison mentality) 。史蒂芬金透過監獄內外的一些事件將囹圄心態刻畫得入木三分。是的,囹圄心態最駭人的一點,就是它不僅存在監獄內也在監獄外。即使有形的牢籠消失之後,人的心卻無法掙脫無形的桎梏,終至步上絕望自毀之途。

監獄的高牆、牢房的柵欄、嚴格規定的作息時間,乃至於獄警的暴力到禁閉室的體罰,每一個生活環節都具體而微地彰顯了監獄體制對囚犯從身體到心裡乃至於精神的箝制。但安迪從他踏入監獄的那一刻起,就矢志維護自己的尊嚴不容他人踐踏,無論是獄中成群的強暴犯、獄卒還是典獄長。

安迪不僅對自己的信念堅定不移,更有甚者,他對於將善、美、智這些基本價值傳遞給其他獄友同樣不遺餘力。比如修繕屋頂時,安迪說服蕭山克最殘暴的獄卒請他的「同事」們一人三瓶啤酒,所展現出對人的尊重;比如他餽贈給紅頭的一對美麗石英,代表他願意花費無數時間和心血只為了不讓監獄的醜陋摧毀了人性對美的想望;比如他一手建立的監獄圖書館,提供獄友進修的管道,減少他們出獄後走回頭路的機率。因此安迪逃獄後,許多獄友仍對他念念不忘,對他的所作所為津津樂道,因為他代表了人性高貴的一面。

Hope is the only redemption.

史蒂芬金將本篇題為〈麗泰海華絲與蕭山克監獄的救贖〉,看過故事的讀者自然明白麗泰海華絲的海報的確是通往自由的一扇門,至於「救贖」一詞帶有強烈的宗教意涵,但此處我寧願採取比較廣義的解釋,"to set loose or release a person from bondage",也就是讓人脫離枷鎖重獲自由。為什麼篇名是「蕭山克監獄的救贖」而不是安迪杜佛尼的救贖或紅頭的救贖?也許史蒂芬金想說的是:並非只有離開監獄(無論是逃獄或假釋)才是救贖,那些對安迪傳奇津津樂道,受他力抗囹圄心態、堅持心靈自由的精神感召的獄友,不也同樣學到了一件事:在絕望的深淵,希望將是唯一的救贖。

紅頭說過,他最佩服安迪的一點是:「儘管他碰到不少麻煩,還是繼續過他的日子,但世界上其他成千上萬的人卻辦不到,他們不願意或沒有能力這麼做,其中許多人根本沒有被關在牢裡,卻還是不懂得過日子。」註六囹圄心態不一定只發生在身繫囹圄的人身上,一個被固定生活模式制約、不懂得過日子的人,又與坐牢何異?這就是史蒂芬金的微言大義吧!這也是為什麼這篇監獄故事能夠超越類型小說的限制,讓許多讀者都有遭當頭棒喝之感的緣故吧!

試想我們有多久沒有審視自己,是不是經常被忙碌的工作和規律的生活束縛而忘記了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些事情和理念了呢?在2006年伊始的這一天寫下這篇文章,我其實是想提醒自己,縱然四季無法恆春,但只要心夠寬廣,希望便可以無窮。

讓我們懷抱希望展開新的一年吧!*

◈ 站內延伸閱讀:

2006-01-12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2005-11-12  From "The Body" to Stand by Me (II)

2005-09-10  From "The Body" to Stand by M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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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註一、關於象徵和暗示 (foreshadowing) 試舉幾例:如麗泰海華絲的海報、如石鎚、如安迪囚室的氣味與溫度,以及安迪每週一信為監獄圖書館爭取固定經費那種滴水穿石的毅力,無一不扣合著最後的結局。

註二、本文引用之譯文,若無特別註明,皆出自遠流出版社之《四季奇譚》。原文如下:"...you have to use it if you're going to stay ahead. Also, of course, you have to know how to pick out the grains of truth from the chaff of lies, rumors, and wish-it-had-beens." (39)

註三、原文如下:
So, that's my story, Jack.
Well, you weren't writing about yourself, I hear someone in the peanut-gallery saying. You were writing about Andy Dufresne. You're nothing but a minor character in your own story. But you know, that's just not so. It's all about me, every damned word of it.  (100)

註四、原文如下:
It goes back to what I said about Andy wearing his freedom like an invisible coat, about how he never really developed a prison mentality. His eyes never got that dull look. He never developed the walk that men get when the day is over and they are going back to their cells for another endless night--that flat-footed, hump-shouldered walk. Andy walked with his shoulders squared, and his step was always light, as if he were heading home....(73)

註五、原文如下:
I've told you as well as I can how it is to be an institutional man. At first you can't stand those four walls, then you get so you can abide them, then you get so you accept them....and then, as your body and your mind and your spirit adjust to live on an HO scale, you get to love them.... (98)

註六、原文如下:
I admired him. In spite of the problems he was having, he was going on with his life. There are thousands who don't or won't or can't, and plenty of them aren't in prison, either. (31)

*本文討論之內容以史蒂芬金原著為準,並不包括電影。有關電影的部分將另外闢文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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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書目:

King, Stephen. "Rita Hayworth and Shawshank Redemption." Different Seasons. New York: Penguin Books, 1983.

史蒂芬‧金。〈麗泰海華絲與蕭山克監獄的救贖〉,《四季奇譚》。施寄青、趙永芬、齊若蘭譯。台北:遠流,2005。


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21:53引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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