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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31,2007

◦ Books for Four Seasons

「讀經宜冬,其神專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張潮在《幽夢影》開章如是說。這本才子書說讓我聯想到農民曆,彷彿在指點讀者:讀書也像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般,順著四時節氣、當時當令,更加雋永有味。

可惜我於中國古籍涉獵不多,更遑論遍讀經傳史鑑了。閱讀時常常獨沽一味的我慚愧之餘,只好安慰自己:偏食也有偏食的讀法。同樣以四季為綱領,史蒂芬金的《四季奇譚》不就向我們揭示了縱使在類型小說的大纛之下,恐怖故事仍可以如四時更迭、變化萬千?

回顧 2006 年裡讀過的書,有船過無痕,也有雪泥鴻爪,後者讓我在重溫篇章、重尋爪印之際,也記起那一捧雪和那一段閱讀的季節。

春之書

《法國中尉的女人》
French Lieutenant's Woman
作 者:符傲思 John Fowles
譯 者:彭倩文
出版社:皇冠
出版年:1969/2006

從 1867 年三月末來木鎮的科布堤,到數年後五月底倫敦泰晤士河畔的雀兒喜,從春寒料峭到春光明媚,在符傲思這本以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期英國為背景的小說、洋洋灑灑六十一章的鋪陳下,莎拉 (Sara Woodruff) 和查爾斯 (Charles Smith),墮落女子與終身已定的紳士間跨越階級、不能見容於當世的感情在在牽動讀者的心;而全書充滿炫學意味的知識堆疊和複雜精巧的敘事策略,同樣讓人迷醉。符傲思對十九世紀長篇小說敘述成規掌握嫻熟,形式上頗有柴克里、喬治艾略特、狄更斯及哈代等名家遺風,不過符傲思的企圖絕不僅止於此,全書跨越時空、寫古喻今,彷彿俄羅斯娃娃盒般層層鑲嵌的繁複結構,教人目眩神迷,奇峰突出之處讓人拍案叫絕,開放式結局更是餘韻無窮。莎拉和查爾斯經歷了迷惘、沉醉、激情、背叛與失落種種情慾與心智的試煉;對讀者而言這趟閱讀之旅也像是一場智識的考驗,能否撥開迷霧、見性明心,就端賴個人體會了。

符傲思在 1967 年開始撰寫《法國中尉的女人》(是故小說時空設定在整整一百年前的英國),歷時兩年在 1969 年出版,它在廿世紀小說的經典地位殆無疑義,但早期未經授權的譯本常常逕自刪節內容,直到 2006 年才有完整的繁體中文版問世。在預購期間我就訂了一本,想擁有它並不是因為它在文學史的經典位置,而是基於這本書在我個人閱讀歷史上的意義。《法國中尉的女人》啟發了我對英文大部頭小說的閱讀興趣,對我日後的閱讀取向有重大的影響。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
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作 者:崔西.雪佛蘭 Tracy Chevalier
譯 者:李佳姍
出版社:皇冠
出版年:1999/2003

相較於《法國中尉的女人》的極繁極精,《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卻是極簡極純。為了符合第一人稱敘述者——十七歲女僕葛里葉 (Griet) 的身份背景,崔西.雪佛蘭用字十分淺白,句子也極為簡單,以質樸的文字講述一則精彩的故事,還能讓讀者體會到那些文字沒有講出來、欲與還休的情緒張力,正是作者功力所在。猶如葛里葉對捲心菜和洋蔥不同的白不能混雜的堅持,小說那種不帶一點渣滓的澄澈純粹,就像故事所本的十七世紀荷蘭畫家維梅爾 (Jan Vermeer) 畫作,看似平淡,卻自有一股端凝的詩意,教人過目難忘。

然而藝術性靈上的知己,終究無法跨越階級的鴻溝,短暫的交會只有平添遺憾。我在去年四月看完了電影與書,過了大半年的時間,我仍不時想起維梅爾教葛里葉如何看雲的片段——拋除了「雲是白的」刻板印象,她從雲裡看到了藍色、黃色、灰色,兩人在畫室窗前並肩同賞天光雲影、彼此心領神會的一刻,應該是最美好的吧!《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淡而會心的含蓄之美,總教我在仰望天抹微雲時,憶起那份暮春的惆悵……。

站內延伸閱讀:Beauty inspires obsession.


夏之書

《綠野仙蹤》
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 A Commemorative Pop-up
作 者:L. Frank Baum
紙 雕:Robert Sabuda
出版社:Little Simon; Pop-Up edition
出版年:2000

翻開書頁,堪薩斯大草原上龍捲風的藍黑漩渦高高升起、奼紫嫣紅的罌粟花傍著金黃的石板路更顯嬌豔,宏偉的翡翠城碧綠生輝,戴上書裡附的立體眼鏡還能看到青嫩草地上另有玄機。從西方壞女巫橙黑相間、充斥邪氣的宮殿,到南方善女巫領地亮紅嫩白的愉悅配色,透過《綠野仙蹤》立體書,美國紙雕大師 Robert Sabuda 為想像力「躍然紙上」做了最華麗絢爛的詮解。

為了紀念《綠野仙蹤》面世一百周年,Sabuda 在 2000 年時以他出神入化的紙雕工藝,再現 L. Frank Baum 筆下的奇幻王國。這本書自問世便雄踞《紐約時報》暢銷書榜,長達一年之久。去年夏天禮筑外文書店的立體書六折特賣,一位同事帶了這本書供大家傳看,大夥兒讚嘆之餘,小小一間不到十人的辦公室,光這本《綠野仙蹤》就團購了十五本,無論男女、已婚未婚、有小孩沒小孩、送禮的自用的都有,Sabuda 精雕紙藝所向披靡的魔力由此可見一斑。啟思圖書在 2006 年底也推出了立體書中文版,網頁上可以瀏覽內頁的圖案。不過閱讀立體書最大的樂趣,還是在於親手翻閱,觀察書頁張闔間的細微變化,不同角度就有不同的光影不同的情境,才能體會那份「愛不釋手」的感覺。

打開一頁頁盈盈綠意、進入神秘歐茲國,喚醒我們一直保有的那份童心。我想,這也不失為迎接夏天一種美好閱讀方式。


《大亨小傳》
The Great Gatsby

作 者:費滋傑羅 Francis Scott Fitzgerald
譯 者:王復國
出版社:敦煌
出版年:1925/2002

如果說《綠野仙蹤》裡的桃樂絲 (Dorothy) 透過 Judy Garland 在電影裡的詮釋以及傳唱不絕的 Over the Rainbow,代表著一種永恆不朽的美國純真;那麼費滋傑羅的《大亨小傳》就像是狂飆的二○年代「美國夢」的爵士變奏。仲夏夜裡,蓋茲比庭院裡的衣香鬢影、喁喁私語、汩汩流瀉的香檳噴泉與星月交相輝映,在無盡豪奢、紙醉金迷的物質表象背後,掩藏的卻是那樣純潔剔透的摯愛,和一往無悔的守望。那份可昭日月的純真愛情令人心折,而以五萬字的中篇小說篇幅卻有史詩般的格局,更是一般所謂的純愛小說難望其項背之處。

《大亨小傳》名為小說,行文卻如散文詩般優美,費滋傑羅用字精鍊、遣詞華瞻,成功地刻畫了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經濟大蕭條前的十年間生機蓬勃、歌舞昇平的時代氛圍,以及爵士年代的時髦女郎 (flapper) 的生動形象,因而有了「爵士樂時代的桂冠詩人」的美譽。我重讀《大亨小傳》的次數大概僅次於《傲慢與偏見》,就像每個夏夜裡如飛蛾般不自禁前往蓋茲比庭院夜夜笙歌的紅男綠女一樣,每到夏天我總有再次翻開這本小說的衝動,2006 年也不例外,從夏初到夏末,蓋茲比的故事絢爛卻又如此短暫,那份開到荼蘼、豔極轉哀的愴然,總讓我在掩卷後仍低迴良久……。


秋之書

《歷史學家》
The Historian

作 者:伊麗莎白.柯斯托娃 Elizabeth Kostova
譯 者:張定綺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年:2005/2006

西元一四七六年,一個晴朗的秋天早晨,卓九勒登上斯格納布修道院的塔頂,眺望天涼起霧的湖面,「他的手背在背後互握,擺出典型的沉思和運籌帷幄的姿勢……像一個滿懷自信可以征服全世界的人」。身為全書的靈魂人物,儘管歷史文獻裡的卓九勒殘暴乖戾,但當他在書末現身之際,讀者不免像書裡的幾個主要人物,面對本尊悚慄之餘,亦很難不注意到他迷人之處,甚至還可能因同為愛書人而生出惺惺相惜之感。雖然卓九勒一生縱橫捭闔、卓然不屈,卻也不免落入歷代君王追求永生不朽的窠臼;但在小說結語,敘述者遙想數百年前他那份「頎然而立,睥睨物表,眼高四海而遊方之外」的氣概,仍教人不能不折服。

儘管熱愛閱讀的吸血鬼極富魅力,但《歷史學家》最能引起我的共鳴、以致讀來欲罷不能的,其實是那些和我生命經驗相契合的細節。它勾起了我對布達佩斯的回憶,懷念起東歐的小城風光;也讓我想起曾經去過的那些圖書館,以及幫過我的圖書館員。至於寫論文的苦悶和掙扎,更是無時無刻不在上演的心理實境。當論文的壓力讓我的生活越來越侷限、心靈的空間也越來越窄仄的時候,看著書中不同世代的人物在歐洲星羅棋布的地點展開歷史的追索,我也像一同經歷了這場華麗的知識冒險。想像著蕭颯秋色裡那份天遼地闊,現實裡的狹隘似乎也沒有那麼煎熬了。


《寫給雨季的歌:伊莉莎白‧碧許詩選》
The Selected Poems of E. Bishop

作 者:Elizabeth Bishop
譯 者:曾珍珍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年:2004

一本詩集在這一列書目中的位置,就像櫻桃蛋糕上的那顆櫻桃,少了它就像畫龍不曾點睛。我必須汗顏地承認自己對西洋詩的鑑賞能力不高,也缺乏每天早晨或睡前讀首詩的浪漫情懷。對我而言詩集更像是貼心的旅伴,無論是長程的驛動流離遷徙,還是短程的搭捷運等公車,薄薄的詩集是行囊裡最不佔位添重的精神食糧。

談到旅行,或許很難找到比伊莉莎白‧碧許的詩集更合適一同去流浪的了。從波士頓到加拿大新斯科西亞省,從紐約州到西灣,在巴西定居十八年後重返紐約;碧許從童年被迫失根,到日後客途寄旅,遷徙早已成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詩集《北與南》(North and South)、《冷春》(A Cold Spring)、《客中問》(Questions of Travel) 以及《地理Ⅲ》(Geography III) 都可以看到她如何將浪跡天涯的生命軌跡,轉化為詩作中對地理與旅行的辯證思考。

在讀詩選之前,我僅讀過碧許的〈一種藝術〉('One Art')。年輕時還不覺怎麼,年紀愈長,對於「失去」的感受愈發深刻,才對碧許以嚴謹的格律、素樸的語言傳達出靈魂深處的痛楚而震顫不已,也才愈發懂得帕斯 (Octavio Paz, 1990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盛讚碧許「大音希聲」的境界。詩選譯者曾珍珍對此書用功甚深,旁徵博引,將收錄的卅四首詩都做了紮實的研究與精闢的評析,文字優美流暢,是我讀過最精采的中譯詩選導讀。本書標題〈寫給雨季的歌〉('Song for the Rainy Season') 出自詩集《客中問》,寫雨季中她所駐居的高地小築並以此抒懷,巴西的雨季是9-12月,是故將之列於秋之書。


冬之書

《真情快遞》
The Shipping News
作 者:安妮‧普露 Annie Proulx
譯 者:蔡憫生
出版社:麥田
出版年:1993/2002

讀《真情快遞》(或譯《海角家園》、《船訊》)之前我已看過原著改編電影,本片幕前幕後組合可說一時之選,影片雖稱不上佳妙,但也讓我留下不錯的印象。我一直不明白網路上何以惡評如潮,直到讀罷原著,這才恍然。影片雖然拍得中規中矩,但和安妮‧普露的文字一較,豈止黯然失色,簡直一敗塗地。也難怪《滾石》雜誌影評人 Peter Travers 要發出 "Some novels need to be left alone. Hear that, Hollywood?" 這樣的怒吼了。

安妮‧普露的短篇小說如〈斷背山〉之用字精準、結構縝密、意象獨到早已為評者所稱道,而她駕馭長篇的功力可說有過之而無不及。《真情快遞》裡依然可以看到普露犀利的文字,像針尖抵著皮膚一樣常刺得讀者一跳,但細思文中情境又覺分外妥貼。本書尤其精采的是,每個章節之前皆有一段圖文並茂的引言,一方面解釋繩結的典故用法,另一方面也預示接下來的故事發展。普露以繩結紀事為經、以人物情節為緯,展布成一張網;透過種種結繩變化,以具象指涉抽象,轉喻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讓我一路讀來不住擊節讚嘆。

然而《真情快遞》之所以成為我心目中經典的冬之書,還是因為故事本身,一個失意潦倒的中年男子,在最難以逆料的極北苦寒之地,找到了事業與愛情的春天,也找到了自我。這根本是「山窮水盡,柳暗花明」的最佳寫照嘛!普露冶家史傳奇於一爐,走筆兼具詩意與紀實,加上獨特幽默感,讀來趣意盎然。要是你在嚴寒冬日裡總覺意志消沉、生活如槁木死灰的話,試試安妮‧普露這本另類的勵志小說吧!提醒自己在失意之際依然要懷抱著希望,畢竟就像 Percy Bysshe Shelley 說的:"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珍‧奧斯汀小說知多少》
So you think you know Jane Austen?
作 者:John Sutherland & Deirdre Le Faye
出版社:牛津
出版年:2005

星期天早晨躺在床上邊吃早餐邊做報紙上的填字遊戲,據說是近六千四百萬的美國人週末最愜意的時光。而《珍‧奧斯汀小說知多少》裡洋洋灑灑的六百道考題,帶給我的樂趣、挑戰與挫折,並不亞於《紐約時報》每週字謎所帶給填字迷的。書名已經直接點出本書旨在考驗珍迷對奧斯汀小說的熟稔程度,考題範圍涵括《理性與感性》、《傲慢與偏見》、《諾桑覺寺》、《曼斯菲爾莊園》、《艾瑪》以及《勸導》六部小說。就像語言檢定考試,這些考題又分為四級,讀者可以依程度循序漸進、逐級挑戰,慢慢享受過關斬將的成就感。

偶然見到這本小書是在去年冬天,它讓我在漫漫年假裡,飽食終日之餘也不忘轉轉腦筋。只是假期太短,除了小有所成的《傲慢與偏見》之外,我還沒來得及挑戰其他五百題,總覺得應該回頭看看原著才不會越做越氣餒,這一耽擱便過了一年。我一直盼著今年冬天能在假日早晨醒來之後賴在被窩裡,或在午後裹著披毯捧盃熱茶蜷在沙發裡,隨興之所至解幾道題目再打個瞌睡,這樣既能結合懶散與閱讀的雙重享受,又能讓去年未竟的讀書計畫在 2007 延續,就是我這一介書蟲莫大的幸福了。

站內延伸閱讀:So you think you know Jane Austen?


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23:09回應(7)引用(0)

August 20,2005

◦ a magician of chiaroscuro--Chris Van Allsburg

Chris Van Allsburg

【「光影魔術師」的封號Chris Van Allsburg當之無愧】

沒有blogging的日子裡,最主要的工作兼娛樂自然是看書了。延續上一篇的主題,這篇要談的是《野蠻遊戲》、《迷走星球》、《北極特快車》以及《巫婆的掃把》等繪本的作者Chris Van Allsburg。

我很晚才認識Chris Van Allsburg,一開始甚至不是從他的作品,而是從Jumangi改編的電影《野蠻遊戲》才有了第一次接觸。甚至就連《野蠻遊戲》在1995年上映時我也一無所知,直到某天HBO播放這部片,我妹看完後大呼過癮強力推薦,我在半信半疑之下勉強給了這部片名古怪的電影一個機會,結果並沒讓我失望。整部影片高潮迭起、精彩刺激,就連成年觀眾也會深受吸引。而原作透過看似平凡無奇的棋盤遊戲,讓叢林冒險活生生在自家客廳上演,天馬行空的奇思異想更是讓人佩服。

這讓我對Chris Van Allsburg感到好奇,於是到書店做了些田野調查。我發現Chris Van Allsburg在台灣頗受歡迎,敦南誠品的童書館引進了幾乎是全系列繪本,以進口英文繪本為大宗的禮筑書店也有多本Van Allsburg得獎的暢銷作品,在柏克萊童書館有些甚至還賣到缺貨。Chris Van Allsburg的繪本魔力究竟在哪裡呢?我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以下便是我從Van Allsburg十五本著作中選讀五本的閱讀心得,也歡迎喜愛Van Allsburg的朋友一起來討論。

  • The Garden of Abdul Gasazi (1979)

The Garden of Abdul Gasazi這是Van Allsburg的第一本作品,也可以說是成名作,在1979年問世後便大獲好評。Van Allsburg的畫風精密且講究細節,黑白的鉛筆畫充分凸顯了明暗對照,銳利的筆觸就像雕刻刀一般精準犀利,即使是在平面的畫紙上也能呈現出栩栩如生的立體感。這當然和Van Allsburg的藝術背景有密切關連,原本從事雕刻且開過幾次雕塑展的Van Allsburg,受到朋友與妻子的鼓勵,把閒暇時當作娛樂的繪畫投稿到出版社,本以為這只是玩票性質,卻在佳評如潮之下開啟了他的繪本生涯。

The Garden of Abdul Gasazi也奠定了Van Allsburg日後其他作品的基調,如現實與虛幻的交錯、平凡與離奇的揉合、光與影的炫惑,以及在危機夾縫中閃現的一絲黑色幽默。Van Allsburg從來就不是走溫馨路線的陽光派繪本作家,他筆下的奇幻世界就像魔術師Abdul Gasazi的花園一樣,看似平靜卻暗藏著古怪與隱隱的威脅,讀者就像書裡的小男孩Alan,完全陷入魔術師的掌控、對眼前奇景又驚又畏,直到冒險結束都不敢確定自己的經歷是夢是真?我一直竊以為那個穿著中東長袍行徑詭異的魔術師Abdul Gasazi就是Van Allsburg的化身,不然為什麼Van Allsburg的官方網站的入口就是花園的入口呢?^_^

話說第一眼看到Van Allsburg筆下的這座花園,立刻讓我聯想到《剪刀手愛德華》(Edward Scissorhands, 1990)裡面巧奪天工的園藝,一株株修剪得肖似動物的樹木,的確是創造魔幻感覺的最佳布景啊!再來本書另一個不容忽視的重點,自然是主角Fritz,這隻不安分又不受教的好動小狗(我懷疑卡通《家有賤狗》的藍本就是它)日後成了Van Allsburg作品的註冊商標,而在每本書裡尋找Fritz這次又化身為什麼樣的「擺設」也成為書迷的樂趣。

  • Jumanji (1981)

Jumanji是Van Allsburg的第二部作品,在台灣同樣很受歡迎,改編為電影之前就有中譯本《天靈靈》(上誼出版)。本書中Van Allsburg運用明暗對照法(chiaroscuro)的技巧更加純熟,利用光與影呈現出多種層次;同時還以特殊的傾斜透視法,在圖像裡鮮活地傳達了日常生活被奇幻元素顛覆的訊息。Van Allsburg細緻到一絲不苟的筆觸,更可以從Peter轉頭時飛揚的髮絲、猴子身上纖毫畢露的毛髮得到印證。最讓我讚嘆的,還是巨蟒盤在壁爐臺上的一景,令我驚異的並不是巨蟒本身,而是爐臺上兩只花瓶和鐘的光影,怎麼能夠只畫兩道白線就製造出逼真有如照片的效果?Van Allsburg每一幅畫都值得細細欣賞,千萬別錯過了兩兄妹開始玩棋盤遊戲時Judy腳邊那隻拉環玩具狗哦~^_^


Jimanji the book
Jimanji書與電影的構圖對照】
Jimanji the movie

對先看電影再看繪本的讀者來說,相較於電影讓人目不暇給的五光十色,Jumanji原著的黑白色調可能會讓觀眾驚訝甚至感到不習慣。的確,原著和電影的調性完全不同,黑白光影和靜止畫面讓繪本呈現出一種沈靜但隱含無比張力的效果,電影則是一場聲光絢麗的冒險旅程,像乘坐雲霄飛車一樣刺激、沒有片刻喘息。Ty Burr在Entertainment Weekly (May 10, 1996)的影評中提到若由Tim Burton來執導,電影風格應該會更貼近原著。看過繪本之後,我完全同意這個說法,畢竟《剪刀手愛德華》就是Tim Burton的作品啊!^_^不過,由Joe Johnston導演(作品有《親愛的,我把孩子縮小了》)、喋喋不休有如過動兒的Robin Williams演出的電影版卻創造出截然不同的風貌。

我個人認為《野蠻遊戲》仍不失為一個成功的改編作品。文學作品改編電影,通常編劇面臨的挑戰是怎麼樣把綿延數百頁的故事濃縮在兩小時裡「長話短說」;童書改編電影的挑戰則正好相反,怎麼樣「短話長說」又不至於因為加油添醋而喪失了原著的意趣,考驗著編劇的功力。電影《野蠻遊戲》把故事的時間點從Judy & Peter兩姊弟所在的時空向過去延伸到Alan Parrish & Sarah Whittle的童年。電影的訊息很明確也很直接:自己製造的問題要自己去解決,逃避只會讓問題愈演愈烈甚至一發不可收拾。Alan & Sarah外表成熟但心智幼稚,恰好和Judy & Peter一冷靜沈著、一樂觀豁達的小大人模樣形成有趣的倒錯和對比。一直覺得Robin Williams很適合扮演這種「內心永遠住著一個小男孩」的大頑童角色(例如《家有傑克》裡的早衰症兒童,雖然外表欠缺說服力,但舉止言語頗具神髓),Bonnie Hunt的演出也很討喜,Kirsten Dunst的扮相還有少年老成的演出跟書裡相似度最高,不過最讓我驚訝的還是她的女大十八變,尤其我是看過Spiderman之後才看《野蠻遊戲》。:p

總之,電影《野蠻遊戲》以精彩的聲光特效和熱鬧的演出建立了迥異於原著的風格,充分展現電影本身的娛樂價值。即使沒看過原著,也不影響觀影的樂趣。 

  • Zathura (2002)

Zathura the book and the movieZathura號稱是Jumanji的續集,因為過去廿年來,有許多讀者寫信給Van Allsburg,想知道書末把遊戲盒帶回家的Walter & Danny Budwing兩兄弟後來怎麼樣了。Van Allsburg於是動念把這部分的故事完成,但他又不希望續集淪為原著的影子、失去原創性。因此他一方面拾起Jumanji敘述線裡留下的線頭,一方面又編織了一個迥異於叢林冒險的星際奇航,讓本書得以獨立自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Zathura的畫風也不同於Jumanji,每幅畫都是以極小的色點構成,讓我直覺聯想到新印象派(Neo-Impressionism)的點描繪法(pointillism),這種技巧的代表作品便是畫家秀拉(Georges Seurat)"Sunday Afternoon on the Island of la Grande Jatte"。Van Allsburg雖然只用了白灰黑色,卻成功捕捉了變化萬千的光影,層次之豐富令人驚訝。大量運用的傾斜視角則挑戰讀者觀看的習慣,也創造了外星時空的疏離感。

雖然披著科幻的外衣,我覺得Zathura骨子裡談的還是人性與親情,特別是手足之情,這點在Jumanji裡並未特別著墨,但Walter和Danny的互動則是本書的重點。兩兄弟從打打鬧鬧到互相扶持的轉變,為科幻的冰冷增添了一份親情的溫馨。

《迷走星球》的電影版今年11月就要上映了,想想《野蠻遊戲》從書到電影隔了十四年之久,《迷走星球》則在繪本出版短短三年後就推出電影版,可見電影公司對Van Allsburg故事的號召力深具信心。Tim Robbins也是一位很少讓人失望的實力派演員,讓我對這部片也多了幾分期待。官方網站已經放上預告片,有興趣的朋友不妨先睹為快。

  • The Polar Express (1985)

《北極特快車》並不是Van Allsburg的第一本彩繪作品,The Wreck of the Zephyr(1983)才是。但《北極特快車》無疑是最受歡迎的一部作品,以聖誕夜為背景的溫馨旅程,讓我們每逢佳節就會想起它。在陸續推出有聲書、2004年末推出動畫電影,並發行廿年紀念版,更確立了本書的經典地位。

我先是在圖書館看到1985年的初版,再看廿年紀念版,色澤的確更飽滿、光影的戲劇效果也更強烈,美得令人屏息,只有看過書的人,才會了解它歷久不衰的魔力。故事從一個寧靜的耶誕夜,穿睡衣的小男孩搭上前往北極的特快車開始,第一人稱的敘述讓我們彷彿跟隨小男孩身歷其境:鵝絨般緩緩飄落的雪花、供應糖果和熱可可的奇幻列車、蒼狼出沒的荒林、聳立月光下的壯闊群山,以及燈火點點的北極玩具城。每一個場景,Van Allsburg都以高超的明暗對照筆法,精確地捕捉了光影移動的變化,創造出一種令人屏氣凝神、靜謐得近乎莊嚴的美感。

和前面幾本書相比,我更喜歡《北極特快車》的文字敘述,尤其是長長的列車停駐在家門口的那一景,看到因為斜角透視畫法而更顯偉岸的火車頭、在雪花與蒸汽繚繞中綻放光芒的車頭燈,再搭配"It was wrapped in an apron of steam"的形容,讓我由衷愛上這由文字和圖畫共同構築的溫暖意象。而在小男孩得到那年聖誕節的第一份禮物--麋鹿雪橇上的一顆銀鈴後,聖誕老公公駕著麋鹿雪橇騰空而去的場景也同樣動人心魄、叫人沈醉。

可是這份珍貴的耶誕禮物卻從小男孩口袋的破洞裡掉了,那種失落和惆悵簡直難以彌補;但耶誕節不就是個充滿奇蹟的節日嗎?隔天早上小男孩在耶誕樹下拆開的最後一份禮物,正是那顆遺落在雪橇上的銀鈴,失而復得的喜悅讓鈴聲顯得愈發美妙。更神奇的是,銀鈴的聲音只有相信耶誕老人的人才聽得見。當敘述者說到隨著年紀增長,他身邊的朋友漸漸聽不到銀鈴聲響,但即使多年之後,鈴聲依舊在他耳邊迴盪,就像它會永遠為那些願意相信的人而響。

翻到書的最後一頁,看著躍然紙上的耶誕銀鈴,我感動得眼眶泛紅。

《北極特快車》贏得1986年童書大獎Caldecott Medal時,Chris Van Allsburg在得獎感言裡說道:

"The rationality we all embrace as adults makes believing in the fantastic difficult, if not impossible. Lucky are the children who know there is a jolly fat man in a red suit who pilots a flying sleigh. We should envy them."

當我們嘲笑那些相信聖誕老公公的人時,或許該問問自己:是否失去了「相信」的能力?是否失去了一份最珍貴的童真?

  • The Widow's Broom (1992)

終於寫到最後一本讀書心得了。有「毅力」看到這裡的讀者,不知道有沒有發現,我的排列順序看似按照年代卻又不完全是?Zathura列在Jumanji之後也不全因為它們是姊妹作。就像所有的排行榜,總是把第一名留到最後宣布,我也秉持著「好酒沈甕底」、「倒吃甘蔗、漸入佳境」的精神,把我最喜愛的Van Allsburg繪本——《巫婆的掃把》——留到最後。

說真的,我可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愛上一根掃帚,就算是哈利波特愛不釋手的Firebolt也引不起我的興趣,但我實在愛死了蕭寡婦的那柄神奇掃帚。如果在所有Van Allsburg的作品中的物品,我只能選擇一項擁有,我應該會捨銀鈴而就掃帚吧!:p

眼尖的讀者也許已經注意到:英文書名明明是《寡婦的掃把》,怎麼中文譯名成了《巫婆的掃把》(遠流出版)?嗯~其實也沒錯,這把掃帚原本是屬於巫婆的。那它又是怎麼到了寡婦手上呢?

the widow's broom說起巫婆和掃帚的關係,有點像劍客和劍,所謂「劍不離人、人不離劍」,兩者密不可分。但Van Allsburg在第一頁就告訴我們一件事:巫婆的掃把和巫婆也許同樣法力無邊,可是巫婆青春永駐,掃把卻會隨著歲月漸漸老去(看到原本應該乘風飛翔、與鷹比快的掃把,因為老態龍鍾而被野雁頻頻趕過的畫面,我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令我感到十分意外,畢竟在咱們這些「麻瓜」(借用Rowling的專有詞彙)的觀念裡,只知道掃把舊了髒了,就該汰舊換新,可從來沒想過用「年紀大了」來形容掃把啊!

在這個故事裡,有一支不堪飛行重任、半路凸槌的掃把,害得它的主人摔成重傷後,就被遺棄在農莊裡。救了巫婆的老寡婦Minna Shaw秉持著善心,也收容了這支掃把。果然好心有好報,這支掃把雖然不能飛,但做起掃地、劈柴、提水、餵雞等雜事可綽綽有餘,閒暇時還會彈鋼琴自娛娛人(看著掃把煞有介事坐在鋼琴前面彈著單音符的曲子,圍觀的村夫村婦驚訝得合不攏嘴的場面也很爆笑),簡直是忠僕的完美典範哪!

但世界上就是有那些「見不得人家好」的鄰居,硬說這支掃把有邪靈附身,千方百計要把它燒了。寡婦要怎麼以智慧化解眾怒與危機呢?那些懷著迷信與偏見的惡鄰居究竟有沒有得逞呢?恕我在這裡賣個關子,請大家直接到書裡找答案吧!在荒誕詭奇之中又不失溫馨感人,正是Van Allsburg的拿手絕活,而《巫婆的掃把》結局也絕不會令讀者失望。

《巫婆的掃把》既不是全彩也不是黑白繪本,而是一種被稱之為"sepia-tinged"的深褐色調,筆觸上則延續了點描繪法那種細密的畫風。在我看來這種深棕的溫暖色調特別適合刻畫田園風光(pastoral),與書中設定的偏遠農莊背景不謀而合。而點描繪法創造出的朦朧與迷離氛圍,也恰如其份地表現了這個在日常與魔法、現實與超現實間遊走的故事。

巫婆、掃把與魔法,看似再平凡不過的童話主題,Van Allsburg卻別出心裁地讓掃把躍升為主角,不再只是布景道具或交通工具。就連女巫的形象也和傳統童話大異其趣,有一幀女巫的全身畫像就讓我吃了一驚。從Van Allsburg刻意選擇的低角度仰視,沒有尖尖的巫婆帽和寬寬的帽沿遮蔽,我們窺見了女巫精緻美麗的五官輪廓,剪裁合身的斗蓬、纖細婀娜的身形,在顧盼之間有種不遜於好萊塢巨星的絕代風華,我楞楞地瞧著這幅畫,心想:「這真的是我們所知道的女巫嗎?」

看似詼諧的《巫婆的掃把》,其實背後牽涉著更廣泛的歷史與文化議題。比如說鄰居們亟欲焚燒掃把的作為,不就是中世紀歐洲迫害女巫、獵女巫(witch hunt)、焚燒女巫的行為與心理機制的轉化嗎?人類的偏見、迷信、對未知的恐懼、對非我族類的拒斥甚至迫害,不也具體而微的在這個小村落上演嗎?有靈性的掃把和懷抱惡意歧視的人類哪一個來得更危險?Van Allsburg不說教,只透過一則雋永的故事讓讀者自行反思,也讓讀者有更豐富的想像空間。

*                        *                        *

Chris Van Allsburg的繪本雖然被歸類為童書,但在看似簡單的文字背後,有時隱藏著更為嚴肅深刻的議題,即使大人也能從中得到啟發,事實上誠品網路書店就為Van Allsburg設立了一個「成人童書」專區。據說村上春樹就是Van Allsburg的忠實大讀者,還將他大部分的作品譯成日文。村上春樹最推崇的,是Van Allsburg作品裡的那道光,那不是現實中的光,是我們記憶裡似曾相識、偶而閃現的靈光……。

時光不能倒流、童年不會復返,看童書也不是裝幼稚或不想長大,而是透過最簡單的形式,讓我們重新體會一些在以成長為名的過程中失落的部分。也許Chris Van Allsburg的作品就是照進我們心底的那道光,引領我們重新探索自己、發掘自己。

誰說Chris Van Allsburg不是個最神奇的光影魔術師呢?


附錄:
Chris van Allsburg創作年表
圖文創作

  • 1979 The Garden of Abdul Gasazi
  • 1981 Jumanji
  • 1982 Ben's Dream
  • 1983 The Wreck of the Zephyr
  • 1984 The Mysteries of Harris Burdick
  • 1985 The Polar Express
  • 1986 The Stranger
  • 1987 The Z Was Zapped
  • 1988 Two Bad Ants
  • 1990 Just a Dream
  • 1991 The Wretched Stone
  • 1992 The Widow's Broom
  • 1993 The Sweetest Fig
  • 1995 Bad Day at Riverbend
  • 2002 Zathura

插畫

  • 1989 Swan Lake by Mark Helprin, illustrated by Chris Van Allsburg
  • 1993 The Veil of Snows by Mark Helprin, illustrated by Chris Van Allsburg
  • 1996 A City in Winter by Mark Helprin, illustrated by Chris Van Allsburg

延伸閱讀:


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14:33回應(2)引用(0)

August 16,2005

◦ From Page to Screen--a Bibliography of Children's Books

你知道由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主演的電影《野蠻遊戲》、由湯姆漢克斯(Tom Hanks)配音的動畫片《北極特快車》,以及提姆羅賓斯(Tim Robbins)主演、今年11月即將上映的《迷走星球》是根據同一位作家的繪本改編的嗎?

你知道可愛的《小魔女》Matilda、Anjelica Huston扮演的《女巫》,還有強尼戴普(Johnny Depp)主演、即將上映的《巧克力冒險工廠》,這些電影的原著作者也是同一人嗎?你知道Roald Dahl還有哪些作品被改編成電影嗎?

好萊塢電影工業對於有創意的劇本需求孔急,所以常見他們向文學界取材甚至借將,所謂的文學經典名著更是不斷地被重拍或改寫重新詮釋。關於文學與電影之間的化學作用難以一語道盡,即使要整理出一份書目都是艱鉅任務。

不過我還是想在寫文章之餘,也做些文獻資料整理。先不急著談Shakespeare, Jane Austen這些在好萊塢可能比Steven Spielberg, Tom Cruise還來得吃香的文學名家,我打算從童書改編電影開始。以這份書目為開端,日後再依據作者分篇寫詳細的閱讀與觀影心得,感覺會更有系統。

這份書目參考了Scholastic(沒錯,就是負責發行《哈利波特》美國版的出版社)以及禮筑書店所整理的童書改編電影書目。以下按照書名字母順序排列,英文書名後的括弧表示書籍出版年份,中文電影譯名後的年份則代表電影發行年份。書籍部分的連結以Amazon為主,電影有官方網站者連至官網,若無則連至Internet Movie Database


文學改編電影書目——童書篇
(中英對照版)

備註:

  1. 這份書目歡迎「引用」,但不歡迎未註明來源的盜取方式。
  2. 如果書目中有任何連結失效,請於下方回應區提醒我修改。
  3. 如果你看過上列任何一本書或一部電影,歡迎在回應區與我們分享心得。
  4. 歡迎大家繼續補充童書或青少年文學改編的電影。

參考網站

  • 童書榨汁機 -- 由幸佳慧(Arlene)主持的童書網路交流原地。

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1:49回應(0)引用(1)

July 30,2005

◦ Harry Potter and me, continued

繼The Half-Blood Prince之後,這篇將續談前五集讀後感,以及中文讀者較少觸及的羅琳文筆問題。

我從01年開始看Harry Potter,當時英文版已經出版到第四集,其實我已經不太記得在紐約看到的究竟是《阿茲卡班的逃犯》還是《火盃的考驗》?以時間點來說應該是後者。《阿茲卡班的逃犯》英國早在99年就出版,美國版晚了幾個月,但中文版第三集則遲至01年夏天才出版,後面幾集中譯本的出版速度則越來越快,這或許跟讀者越來越沒有耐心有關。從第一集到第六集,《哈利波特》在全球各地出版銷售的時間越來越同步,出版界成功的跨國行銷可說充分印證了全球化現象之下讀者閱讀作品的高度同質性。

  • The Philosopher's Stone--a fascinating wizarding world

總之,01年夏天我從紐約回來之後,就從書店抱回了一到三集,想要知道這系列小說風靡全球老少的魅力所在。第一集Harry Potter and the Philosopher's Stone(英國版原名,美國版第一集不但晚了一年多出版,書名"the Sorcerer's Stone"甚至與英國版不同,顯見當時的美國出版界也不確定J. K. Rowling的魔法世界能否經得起跨海的考驗),明顯的採段落式結構(episodic structure),為未來六集鋪陳的意圖明顯。也因為如此,第一集各章節多半可以抽離開來獨立閱讀,也使得整本書結構流於鬆散、零碎和缺乏連貫性。但是末尾當幾條線索開始收束,劇情變得緊湊且引人入勝(尤以取得魔法石所需通過的關卡設計最為成功),結局的高潮也為第一集畫下了令人期待的"to be continued"休止符。The Philosopher's Stone作為開宗明義的第一集,除了向讀者揭露一個充斥著大量細節、栩栩如生、與現實世界平行並偶爾交錯的魔法世界,也確立了J. K. Rowling的敘述模式——故佈疑陣、出人意表的兇手以及讓人事後才恍然大悟的巧妙伏筆。就某方面來說,Rowling延續了Agatha Christie (1890-1976)的英式偵探小說傳統並且成功地發揚光大。

  • The Chamber of Secrets--an anti-climax

第二集The Chamber of Secrets對我個人來說是個anti-climax, 故事平鋪直敘、缺乏驚喜,而在文學意象與象徵符指的運用(如snake, diary, secret chamber, etc.) 亦流於俗套、了無新意。只要文學作品閱讀經驗夠廣泛的讀者,大概都不免覺得第二集consisting mainly of banalities and clichés。第二集中唯一值得持續關注的,或許是J. K. Rowling刻意引入的種族歧視(racial discrimination)議題,也就是pure blood vs. mudblood的爭端。Rowling曾在訪談中表示種族歧視將會在後面幾集成為故事主軸,在第六集the Half-Blood Prince的標題確定之後,我原本期待Rowling會就這個議題做更細膩的鋪陳與開展,結果卻是草草帶過,不知道她在完結篇還會不會對種族議題有所交代?

  • The Prisoner of Azkaban--the jewel of the crown

截至目前為止,The Prisoner of Azkaban是《哈利波特》系列裡我最喜愛的一本書。我不想把話說死,但除非第七集有令人驚豔的超水準演出,我的選擇大概是不會變了。第三集將前兩集的成功元素發揮得淋漓盡致,從人物、場景到魔法的設計,處處帶給讀者驚喜。或許因為我不是個特別重視細節的認真讀者,所以我壓根兒沒想到第一集Hagrid口中偶然提到的飛天摩托車主Sirius Black會在第三集成為要角。Sirius帶給Hogwarts的威脅,在危險的氛圍中仍不失令人莞爾的黑色幽默。Dementors更是我認為塑造得最成功的魔法生物,具體而微地表現了人類內心的恐懼;同屬於黑暗世界的生物,boggarts則有令人發噱的笑果。另外像首度登場的Hogsmeade和Marauder's Map等新奇的魔法場景和玩意兒,也頗有畫龍點睛之效。總之環環相扣的每個細節從Crookshanks vs. Scabbers, the Shrieking Shack and the Whomping Willow(一個在第二集中顯得不知所謂的細節),乃至於和幾個要角真實身份息息相關的高深魔法Animagus Transfiguration,無一不為峰迴路轉的結局提供了最佳的鋪墊。

除了上述的周邊因素,The Prisoner of Azkaban真正打動人心之處,還是人物塑造。James Potter如何和Remus Lupin, Sirius Black這兩位性格迥異的同學結成莫逆有具體的刻畫,而兩代霍格華茲學生冒險經驗的對照與傳承,更讓人覺得無比地溫暖親切。寫到Harry透過Dementors憶起父母被殺的場景,向Lupin轉述時透露孤兒對已逝雙親那種孺慕之情,讓人既心酸又感動。無論寫景寫情,第三集都可說是Rowling最深刻也最成熟的作品。

  • The Goblet of Fire--a favorable extension

我把第四集與第三集同樣歸類為成熟期的作品,從The Quidditch World Cup到The Triwizard Tournament都可說是把第一集的舊元素發揚光大,讓魔法世界規模更加開闊。《哈利波特》甫於英國出版時,最受英國讀者推崇的應該就是發明了Quidditch這項運動,魔法世界對 Quidditch的投入,就有如英國乃至歐陸對足球狂熱的縮影,作者Rowling藉《哈利波特》以幻喻真的企圖也很明顯。The Triwizard Tournament其實就第一集魔法石通關大考驗的進階版,兇手是同樣讓人跌破眼鏡的Mad-Eye Moody。掌握了前三集的成功元素,第四集可說是水到渠成、表現不俗。而Voldemort復活也為續集投下了陰影,預告著黑暗時期即將來臨。

  • The Order of the Phoenix--a detail-ridden, disappointing deviation

我其實不太想花篇幅談一本冗長無趣的書,但既然都寫到這兒了,還是有始有終吧!如果是從第一集開始追看的死忠讀者,到了第五集對於魔法世界的運行方式和秩序都十分瞭解,甚至對細節如數家珍的程度並不亞於作者。到了這個階段,光靠介紹新奇事物已經不足以製造新鮮感,也不能夠滿足讀者被逐漸養大的胃口及與日俱增的期待。第五集新出現的名詞大概有幾百個,數量遠超過前四集,但讓人印象深刻的寥寥可數,卻喧賓奪主地佔去了應該用來深入刻畫角色的篇幅,真是成也細節、敗也細節。

像《哈利波特》這樣以不同階段學校生活為主軸的系列小說,可說是最典型的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我們會期待書中人物在經歷冒險後不斷地成長茁壯,展現成熟的人格特質,這正是需要作者展現人物刻畫功力之處,也是Rowling令人失望之處。在對魔法世界的新鮮感逐漸消褪的同時,Rowling作為一個作家的短處也逐漸暴露出來。最明顯地就是人物丑角化和缺乏深度。

第五集的代表人物自然是Dolores J. Umbridge,她徹頭徹尾就是一個刻板的平面人物(stereotypical, flat character),缺點被惡意誇大到近乎不實,就像巴黎蒙馬特街頭漫畫家筆下的諷刺畫(caricature),刻意將描繪對象五官的「特點」畫得很突出。誇張的效果是人物形象鮮明、一望即知,缺點是角色層次大概就跟畫紙一樣薄,缺乏變化。其實第二集裡對Gilderoy Lockhart的描寫也是走滑稽突梯的反諷路線,那時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但類似的手法一再翻炒卻不見新意,就有些味如嚼蠟了。

這些客串角色單細胞化也就罷了,一些貫穿整個系列的人物如Draco Malfoy, Grabbe & Goyle也落入反派丑角的窠臼,感覺他們就像壁紙一樣的純裝飾,對情節發展越來越無足輕重。最令人吃驚的,還是Harry, Ron還有Hermione的成長也同樣有限,缺乏內心刻畫使得主角們的心理層次和人格特質都不夠豐富。當然我並不是說Rowling在人物刻畫方面一無可取,事實上在前幾集裡她已經成功地透過許多事件和外在行為替這三個主角定調。然而一路讀來,我總是希望能看到一些更深層、更細緻的轉折,但這部分始終付之闕如。或許是我期待過高,這畢竟只是一部青少年小說。

  • J. K. Rowling's writing--"not so much for language as for characterization and plotting"

老實說英文並非我的母語,要批評J. K. Rowling的「文筆」也還輪不到我。但我的確從第四集開始注意到Rowling的文筆不夠細膩,特別是一些需要內心描寫的部份(這系列書的致命傷),常常予人詞窮之感。到第五集這個缺點變得更加明顯,無論是寫Harry的狂飆叛逆,或者情竇初開的複雜情緒,都流於浮面甚至造作。常用的形容語不脫"胃突然空了"、"胃像塞了鉛塊一樣重"、"腸子糾結成一團",sometimes I do worry about the health of Harry's stomach and intestines.:p前年我看完第五集後還私底下跟朋友發牢騷,說再這樣下去到了第七集就算Harry沒被Voldemort殺死,大概也會死於消化系統的疾病。:p第六集裡幾次讀到熟悉的"stomach & intestines"形容法,都會忍不住笑出來。

而我這樣的想法,也從紐約時報的書評中得到了印證。Liesl Schillinger在7月31日發表的《哈利波特》第六集書評中有如下的評論:

Because Rowling's gift is not so much for language as for characterization and plotting, to reveal much of what happens would wreck the experience for future readers.

Schillinger指出Rowling「長於佈局、短於文字」,和我的觀察不謀而合。最令我雀躍的是竟有書評家與我看法相同,可見我對英文diction的敏銳度還不差。:-)所幸Rowling很擅長以景寫情,透過對外在事物的細節描寫來烘托人物在當下的舉止情緒,同樣有不錯的感染力,稍稍彌補了她遣詞用字不夠精緻的問題。Rowling文字功力的不足或許讓Harry Potter很難通過歷史考驗,成為真正的文學經典,但這無損於我在閱讀過程中所獲得的樂趣。在我看來,Rowling的創意與幽默感,才是吸引讀者的核心價值吧!


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2:20回應(5)引用(0)

July 23,2005

◦ Harry Potter and the Half-Blood Prince

上週六晚上途經fnac時順手帶了Harry Potter and the Half-Blood Prince(Bloomsbury version)回家。拜「海棠」颱風之賜,正適合窩在家裡看書,於是我便趁著那兩天一氣呵成把書看完了。^^

不能免俗地要說些心得,也難免要拿第六集和前五集相較。這集不是我最喜歡的,但至少比第五集來得好。2001年夏天我在The Strand Bookstore看到鋪天蓋地的The Prisoner of Azkaban時,並不知道這會是我最喜歡的一集,更沒想到四年後,當選項從三個增加到六個時,我的選擇依然沒有改變。

首賣日我剛好成天在外奔波,錯過了各個頻道(以及每逢整點的)新聞轟炸,看完全書後再看那些所謂媒體洩密的「故事大綱」,發現還是跟實際情節有出入,讓人懷疑撰稿的人大概只看了結尾幾章。反正他們的重點是告訴大家誰死了、誰是Half-Blood Prince, 其他資訊正確與否大概也沒有人在乎吧~:p不過還是提醒看了新聞的哈利波特迷們,不要被這些錯誤百出的劇情爆料給誤導了,還是去看原著吧!

前面都是些泛泛之論,接下來我想具體談談第六集中的一些細節。鑑於有許多人還沒看過原著或是仍在等待中文版,我把這部分的內容放在本篇文章的回應之中,歡迎已看完本書的同好進來討論。

※警語:不想預先知道哈利波特第六集內容的讀者,請勿點選本篇的回應。


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15:13引用(0)

July 19,2005

◦ 從童書到電影

《野蠻遊戲》《迷走星球》等繪本作家 Chris Van Allsburg

2005-08-20  a magician of chiaroscuro--Chris Van Allsburg

 童書改編電影書目 

2005-08-16  From Page to Screen--a Bibliography of Children's Books

《哈利波特》Harry Potter

2005-07-30  Harry Potter and me, continued

2005-07-23  Harry Potter and the Half-Blood Prince


Posted by noray0728 at 樂多Roodo!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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