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a's Reading Room

有種小說，讓人翻開第一頁後便欲罷不能，只想一鼓作氣地讀完，在還沒看到結局時，一顆心總是懸著……，亟欲知道後續發展如何，卻又不願錯過中間的任何細節，直到故事結尾，才意猶未盡地闔上書本。Antonia Susan Byatt的Possession: A Romance正是這樣的一本小說。

乍看本書的標題，簡直是開宗明義告訴讀者這是本羅曼史。但事情可沒那麼簡單，光看英文精裝本厚達640頁的篇幅，就已經宣告了它和輕薄短小的速食愛情小說大不同。如果讀者可以克服對大部頭小說的排斥，開始閱讀之後就會發現這本小說的魔力。它的肌理層次之豐富，彷彿萬花筒般變化萬千，讓人目眩神迷。

我在展讀Possession之前，對小說和作者一無所知，這樣反而更能享受本書雋永典雅的文字，以及隱藏其後、暗潮洶湧的情節，這些全然來自於小說本身閱讀樂趣。作者透過詩賦、書信、日記、傳記等不同體例的書寫方式，精心構築了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期的文學時空，引領讀者進入一個似真實幻的歷史情境，讓我們跟隨書中兩位二十世紀的學者Maud Bailey與Roland Michell的行蹤，從London, Yorkshire到Brittany, 一步步發掘上上個世紀Randolph Henry Ash與Christabel LaMotte湮沒在歷史縫隙中的愛恨糾葛，並在探索求證的過程中透視兩位當代主人翁的內心世界。

"Literary critics make natural detectives," says Maud Bailey.
                                     --from A. S. Byatt's Possession: A Romance

「從事文學批評的人也是天生的偵探。」無論你同不同意這句話，文學批評的確包含了不少蒐證、資料分析與推論的過程。歷史的考掘有時也可以像偵探推理小說一般精彩刺激，Possession在這點就做得非常成功。Maud & Roland一路收集線索、追尋真相的同時，還要跟學術圈裡各路人馬較量，看誰能先一步掌握史據和詮釋的權力，學術圈中的鬥智鬥力，由圈內人A. S. Byatt寫來刻畫入微。Byatt的文字功力尤其讓人嘆服，模擬十九世紀作家的詩賦、書信、日記到二十世紀充斥各家各派文學批評術語的學術論文無不維妙維肖，可見作者對這兩個文學時期的歷史文化背景所下功夫之深。

Possession光靠情節就足夠引人入勝了，但如果你對維多利亞時期的文學文化傳統稍有涉獵的話，那麼本書的弦外之音更可以帶給你無窮的樂趣。比如說，Byatt刻意模仿維多利亞時期長篇小說的傳統，在每章之前引用一段或數段攸關劇情發展的引言或題詞(epigraphs)，George Eliot的小說就是箇中代表，但我們往往要等到讀完全章、回頭推敲引言，才會對其中透露的訊息恍然大悟。再者，書中幾個主要人物的姓名(Roland Michell, Beatrice Nest, Sir George Bailey, Randolph Ash, Maud Bailey, Christabel LaMotte, Fergus Wolff)都包含了文學隱喻和象徵意義，指涉了Robert Browning, Lord Alfred Tennyson和Samuel Taylor Coleridge等十九世紀名家的詩作。甚至，就連小說封面的畫"The Beguiling of Merlin"也是出自十九世紀前拉斐爾畫派(the Pre-Raphaelites)畫家Sir Edward Burne-Jones(1833-1898)的手筆，營造了濃厚的維多利亞時期氛圍。Byatt在耳熟能詳的歷史人物間穿插幾個擬真角色，天衣無縫的程度絕對讓讀者難辨真假，不得不讚嘆作者的巧奪天工。許多小說往往會流於虎頭蛇尾，在高潮迭起的情節之後結局卻平凡地讓人失望，幸好Possession並沒有犯這樣的毛病，就當我們以為所有的謎底都已揭曉，正為Ash與LaMotte的戀情抱憾之際，作者卻透過後記中的小小插曲帶來驚喜，讓這一則傳奇顯得餘韻無窮……。

看完小說之後，我回過頭去探尋這位才華令人折服的女作家的背景以及Possession的相關評論。這才發現本書早在1991年就榮獲英國文學界最高榮譽的the Booker Award，既是暢銷書、在學術界也廣受好評，只是我後知後覺，遲至去年才在無意間發掘其中奧妙。出身劍橋的A. S. Byatt原本在大學任教，而且是左手評論、右手創作的全方位作家，直到1983年才辭去教職專心創作，成就同樣不斐。只是在台灣知道這位作家的人似乎不多，近期讓Byatt在文壇聲名大噪的，恐怕是她2003年7月10日同步發表在英國每日電報(The Daily Telegraph)和美國紐約時報的一篇關於《哈利波特》的評論"Harry Potter and the Childish Adult"，Byatt從心理分析的角度地批評《哈利波特》系列的成功其實是整個社會弱智化(dumbing down)的表現，文筆犀利、一針見血。如果我沒有讀過Byatt的作品，也許會和其他Rowling擁護者一樣覺得Byatt是藉此炒作新聞而否定了這篇評論；但在看過Byatt的創作之後，我想她絕對有資格提出這樣的批評，而且她的文評也如她的文采一樣讓人服氣。推薦大家閱讀這篇原文評論，但最好在讀過Byatt的作品之後，才不至於懷著預設的成見，讀原文則是為了避免被某些中文翻譯過於誇大的文字誤導。

十四年前就問世的Possession, 卻直到去年才由時報出版社推出中譯本，譯名極其典雅《迷情書蹤——一則浪漫傳奇》，恰好和2002年由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中譯名《無可救藥愛上你》的露骨直白形成強烈的對比。中譯本的封面以黃色為底，Possession蜷縮在右上角、正中央是棕紅色的花體字"A Romance,"襯上繁複的裝飾花紋和Cupid & Psyche的大理石雕像，少了原著封面豐富的文學與藝術指涉，倒像是刻意將讀者導向"羅曼史"的方向思考，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替這本書增加了一些銷量？

至於電影的部分，台灣代理商對外片片名的翻譯一向走聳動和無厘頭的路線，如果不是先做了功課，知道這是部文學改編電影，光看中文片名根本不會讓我有想看的慾望。平心而論，影片拍攝得不錯，選角也很成功，Gwyneth Paltrow簡直是飾演Maud Bailey的不二人選，淡金色的頭髮、冷若冰霜的貴族氣質、知性典雅的形象，都非常貼近原著中的描寫。影片裡把Roland Michell（由Aaron Eckhart飾演）的英國背景改為美國，更凸顯他在英國學術圈邊緣化的困境，也是成功的改編。編劇之一是鼎鼎大名的華裔劇作家黃哲倫(David Henry Hwang)，會做這樣的安排也就不足為奇了。飾演Christabel LaMotte的則是Jennifer Ehle，她就是BBC迷你影集《傲慢與偏見》中飾演Elizabeth Bennet的演員，深具古典氣質，我喜歡她詮釋的LaMotte更甚於Elizabeth。雖然這部電影沒有引起太大的迴響，但至少忠於原著，詮釋得中規中矩，比起另一部類似題材、同樣出自名家之手的文學改編電影《法國中尉的女人》(The French Lieutenant's Woman, 1981)要來得成功。

電影給我的另外一個驚喜，則是預告片的配樂，選的是Loreena McKennitt的"The Mystic's Dream"，出自The Mask and Mirror專輯 。Loreena McKennitt是我非常欣賞的一位加拿大創作歌手，當時我正好買了The Mask and Mirror，在電影預告中不期然聽到McKennitt空靈的唱腔、氣勢磅礡的編曲，感覺就像和心跳契合一般的激動，所以看到一些DVD reviews說"The Mystic's Dream"和影片調性不合，反而讓我覺得奇怪。:p

延伸閱讀：

• Random House的Possession: A Romance專屬網頁，有作者介紹、書摘以及導讀問題。
  
• 時報悅讀網《迷情書蹤》專屬網頁，有中文書摘、書評可供參考。
  
• 電影《無可救藥愛上你》官方網站，設計得十分耽美。
  
• 紐約時報電影版提供的預告片欣賞，可聆聽Loreena McKennitt 的音樂與影像的搭配。
  
• The Artchive網站的The Beguiling of Merlin放大圖，可研究畫中細節
  
• A. S. Byatt個人網站，收錄創作年表、短篇評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