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a's Reading Room

終於去看了新版電影《傲慢與偏見》，興奮的心情彷彿是等到一位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美人，終於揭開面紗的一刻。這篇文章比較適合「已經看過影片」或者「熟悉原著」的讀者，內容涵蓋了配樂、服裝、場景乃至角色情節等等可能流於瑣碎的細節。如果尚未看過電影又不希望知道太多細節喪失觀影樂趣者，最好就此打住。

如欲展讀全文並聆聽《傲慢與偏見》片尾曲，請按……

Soundtrack

配樂可說是這部電影相當成功的一部份，義大利作曲家 Dario Marianelli 為本片編寫的鋼琴配樂，琴韻悠揚、旋律古典，又不致矯飾浮誇，貼切地傳達了《傲慢與偏見》的時代精神。其中屬於 Lizzy 的主旋律 "Dawn" 以及 "Liz on Top of The World" 更透過音符譜出 Lizzy 明朗開闊、自由寫意、不受拘束的性格特質。"Darcy's Letter," "Your Hands Are Cold" 則是屬於 Darcy 的主題，有他性格中激昂嚴峻的一面，也有他對 Lizzy 的繾綣柔情，讓人聞之怦然心動（註一）。另外刻畫兩人愛情的 "Mrs. Darcy" 以及片尾曲也是我非常喜歡的旋律，看完電影我就想買原聲帶收藏，卻沒在信義誠品音樂館找到，只好有時間再去尋覓了。

Costumes

配樂固然精彩，然而整部影片最吸引我目光的，是 Lizzy 的服裝。她的每件洋裝都讓我瞧得目不轉睛，簡約的風格、流暢的線條，充分襯托出 Keira Knightley 的頤長身段與骨感美，即使以今日的審美觀點來檢視，也絕對經得起考驗。不同於長姊 Jane 的服裝走粉紅、天藍的甜美風格，也不同於幾個妹妹色彩繽紛的小碎花洋裝，Lizzy 的洋裝多是不同色階的綠、赭、褐等大地色系，既代表她熱愛自然田園，也凸顯她性格中男孩子氣的一面。由此也可看出導演藉服裝來彰顯角色性格的意圖（註二）。

Sets

再來談談影片的幾個重要場景。先前我提過對於 Elizabeth 拒絕 Mr. Collins 求婚後與父母討論的場景由書房搬到戶外溪邊感到不解，看過電影後我依然認為沒必要這麼做，雖然一群白鵝尾隨 Lizzy 奔出家門的逗趣景象為這段逼婚記添了一些「趕鴨子上架」的趣味。

倒是另一場重頭戲——Darcy 第一次向 Lizzy 求婚——從 Collins 公館搬到戶外的安排，可說是別出心裁。從群樹環繞、雨霧氤氳的湖面，到古典石柱環繞的白色大理石迴廊，充分烘托出迴腸盪氣的浪漫氛圍。而滂沱大雨既代表著 Lizzy 乍聞真相的悲憤，也代表了 Darcy 澎湃的情感。在有限的時間裡，電影透過場景營造，不落言詮地傳達出兩人激盪的心情。此處導演和演員詮釋 Darcy 和 Lizzy 之間微妙的情愫也很有意思，兩人雖然言語針鋒相對，但爭執之際兩人的距離卻愈來愈近，猶如兩塊磁石互相吸引，連觀眾都能透過銀幕感受那股強大的磁力呢！

談場景不能不談《傲慢與偏見》中的四大莊園：Rosings, Pemberley, Netherfield以及 Longbourn，除了 Netherfield 是 Bingley 暫時租賃之外，其他莊園皆屬於家族的永久產業，且在原著珍‧奧斯汀的精心設計下，不僅各有特色且巧妙地反映了主人的脾氣與特質。電影裡面選得最好的，我個人認為是 Rosings，透過仰角鏡頭拍攝的巍峨城堡，很有德堡夫人 (Lady Catherine de Bourgh) 睥睨眾生、不可一世的氣魄。Netherfield 的羅馬式樑柱極有特色，下方的弧形拱門在華燈初上、賓客雲集的時刻，也很有豪宅的架勢。

至於達西的家 Pemberley——在我看來對兩人感情進展有舉足輕重的影響的重要場景——就選在英國最負盛名的 Chatsworth 拍攝，據說這正是珍‧奧斯汀撰寫《傲慢與偏見》時，心目中 Pemberley 的藍圖，它的雅致優美足以讓所有的豪宅相形失色。然而在拍攝時不知道是氣候還是光線出了問題，總覺得 Chatsworth 彷彿美人遲暮，麗容不再徒見憔悴，令我有些失望。再則導演在處理 Pemberley 的戲時也有些失焦，珍‧奧斯汀在原著裡用了極長的篇幅精心勾勒 Pemberley 的園林之美：

It was a large, handsome, stone building, standing well on rising ground, and backed by a ridge of high woody hills; -- and in front, a stream of some natural importance was swelled into greater, but without any artificial appearance. Its banks were neither formal, nor falsely adorned. Elizabeth was delighted. She had never seen a place for which nature had done more, or where natural beauty had been so little counteracted by an awkward taste. (Volume III, Chapter 1)

這是一幢高大優美的石砌大宅，屹立坡上，背有蔥鬱林木環繞，前有一泓溪水，雅致天然、水波漫湧，卻絲毫不見斧鑿痕跡，清溪兩旁既不顯呆板也無過份矯飾。伊莉莎白只覺賞心悅目，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渾然天成、不落俗套的庭園佳景。（註三）

Pemberley 讓 Lizzy 一見傾心的，是它渾然天成、沒有斧鑿匠氣的庭園之美。然而在這個格外需要精挑細選外景來烘托人物心情轉折的部分，導演卻花了很大的功夫在內景戲，刻意強調富麗堂皇的室內擺設和十分突兀的雕刻陳列室（不懂電影為何要刪掉書中的家族肖像畫廊，將達西先生的半身塑像放在或躺或臥的半裸雕刻中間=.=），在我看來完全弄錯了重點。

但我最有意見的不是 Pemberley，而是 Longbourn。也許電影有意強調 Darcy 和 Lizzy 之間的貧富差距、階級懸殊，因此把 Mr. Bennet 的鄉紳地位降低了不少，原本該是優雅溫馨的 Longbourn 變得狹隘侷促，屋前屋後雞鴨環繞、豬隻穿梭的景象更讓我傻了眼。Mr. Bennet 雖不如年收入一萬英鎊的 Darcy 或五千英鎊的 Bingley，但每年兩千鎊的收入，相較於 1810 年英國農夫平均四十鎊的年收入，也堪稱是當時的百萬富翁了（註四）。女兒雖無法繼承不動產，然而只要他在世，家人的生活即使不算奢華也非常優渥了。電影裡刻意貶低 Bennet 一家社經地位的安排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一部份（註五）。

Cast

《傲慢與偏見》2005 版的選角，在整體外型是歷來最令我滿意的一部。尤其是綺年玉貌的 Bennet 家五姊妹，在年紀上最忠於原著的設定。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Keira Knightley 繼金球獎之後再獲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可見她所詮釋的 Elizabeth 獲得許多影評人和圈內人士的肯定。Keira 不僅演繹出之前版本所缺乏的甜美青春，也展露了 Elizabeth 大膽、淘氣以及愛笑的一面，討喜的演出很貼近我想像中的 Lizzy。

達西先生外型夠英俊挺拔，演出則是深情內斂有餘但傲慢自負不足，而且老是心事重重，有些過於落寞憂鬱了。Bingley 劇照裡的龐克頭著實嚇了我一跳，幸好電影裡看來沒有那麼怪異。披頭散髮的 Mr. Bennet 不像鄉紳文士倒像潦倒劍客，看到定裝照時我也不太能接受，但電影裡他殷殷詢問 Lizzy 是否真愛 Darcy 那場戲，卻是我到目前為止看過將父女情深演繹得最感人的版本，老爸的外型如何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達西先生的情敵 Wickham 這回總算找了一位足以匹敵的帥哥，可惜演出僵硬，有淪為花瓶之嫌。Lady Catherine de Bourgh 找來了實力派演員 Judi Dench 跨刀，然而可供她揮灑的空間有限，最後一段找上門來質問 Lizzy 的戲也因為劇本編寫不佳削弱了戲劇張力，殊為可惜。

Plot

劇情鋪排原是我在沒看過電影之前最擔心的一部份，也是我對這部電影語多保留的緣故。看了太多大卡司大製作、攝影配樂都賞心悅目的電影，卻連最基本的故事都講不好，讓人有金玉其外的失望之感。幸好《傲慢與偏見》不屬於此類，從文字到銀幕的改編算是中規中矩。雖然喜歡 BBC 迷你影集五小時的詮釋方式的觀眾，難免覺得人物情節都遭到壓縮，事件發展過於迅速，快得讓人目不暇給。然而在有限的時間裡，將原著情節略作更動取捨，或讓原本豐滿的次要人物淪為陪襯，似乎也是必要之惡。

電影保留了重要情節，也大致掌握了人物互動的基調。唯一讓我不喜歡的，是 Charlotte 來告訴 Lizzy 她已接受 Mr. Collins 求婚的那場戲，Charlotte 強烈的自衛姿態和激動言語，與我印象中沈穩睿智、言行舉止從不失分寸的 Charlotte 大相逕庭。

導演為了拉近《傲慢與偏見》與現代觀眾的時空距離，在一些細節上也力求貼近常人的生活經驗。在影片末尾，Bingley 和 Darcy 突然到訪，原本自在懶散的 Bennet 女眷慌亂收拾，一邊嚷嚷著要表現得自然點（註六）。接著鏡頭一轉，僕人打開門來，觀眾和兩位紳士看到的是一副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景象：房間井井有條、人人坐姿僵硬，整個放映廳登時哄堂大笑。多數人都曾經歷類似臨時抱佛腳的忙亂，因此這個橋段很能引起共鳴。

Subtitles

如果要問我整部影片最大的敗筆是什麼？我會說是中文字幕。幸而不在台灣看本片的觀眾不受這點影響。劇中台詞多出自原著，有些很長說法也繁複，也許譯者想要讓這些兩百年前的語言更平易近人，往往會以較口語化的方式轉譯台詞，例如 Bingley 終於向 Jane 求婚後，Mrs. Bennet 說：

證諸上下文，這樣的詮釋還算合理，可以接受。然而很多時候，過度刪略和口語化的結果，卻會讓原本台詞失真，甚至有些地方完全誤譯。最重大的一項錯誤在 Lady Catherine de Bourgh 登門詰問 Lizzy 那段，原文對話及字幕翻譯如下：

字幕翻譯的意思和台詞完全相反，以致許多觀眾看了之後都有摸不著頭緒的感覺。為什麼桀驁不馴的 Lizzy 這麼輕易就屈服於 Lady Catherine 的雌威之下？更奇怪的是鏡頭一轉她馬上就跟達西碰面了？字幕的謬以千里由此可見一斑。

還有一段也讓讓觀眾納悶的就是Darcy 首次向 Lizzy 求婚，兩人爭持不下，說話又快又急，字幕不是脫漏就是扭曲原文，例如 Lizzy 這句經典台詞，翻譯和原文的誤差也不小：

影片字幕不僅比台詞短了許多，也曲解了話中的意思。（註七）另外一段比較次要的 Lizzy 與 Miss Bingley(?) 的對話，詳細內容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關鍵詞 "walk to Meryton"。對方說 Lizzy 和姊妹們很喜歡到鎮上去，其實是暗中嘲諷 Bennet 家姊妹倒追駐紮當地的軍官。不知譯者是不懂 Meryton 代表什麼或是有意忽略，出現的字幕是「聽說你們很喜歡散步？」「是的，我喜歡散步」，原本的話語機鋒，經過翻譯之後完全看不出所以然。

諸如此類不忠於劇中對話，甚至不能夠達意的例子可說不勝枚舉。字幕翻譯可以輕捷簡便，但不該流於輕忽隨便。好的字幕翻譯不僅能跨越語言的隔閡，也讓觀眾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糟的翻譯卻會讓不懂原文的人困惑、懂原文的人坐立難安，破壞觀影的樂趣。很可惜，不熟悉原著的觀眾，恐怕很難透過本片字幕去體會珍‧奧斯汀的言語珠璣。

整體來說，我喜歡這部電影。配樂動人、選角貼近原著、場景選擇用心，劇情流暢，即使有些可議之處，仍不失為一則清新可人的愛情小品，是值得一睹的經典新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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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此處所提到的配樂曲目，皆可透過官網試聽。

註二、後來我讀到一篇報導，引述導演 Joe Wright 對於本片戲服的設定，他說：「我覺得十九世紀初的服飾很醜，於是我特別做了一番研究，後來才發現雖然這部小說在1813年出版，但是珍奧斯汀在1797年就完成名為『第一印象』的初稿，於是我們就採用那個時期的服飾，當時禮服的腰線比較低，讓女生看起來更窈窕。」

註三、手邊沒有《傲慢與偏見》中譯本，網路上找得到的簡體譯本又不盡理想，只好自己動手翻譯了。若有錯誤，歡迎指正和提供更好的中譯。

註四、Mary Mogford 在 "Darcy's Wealth: An Addendum" 一文中指出，達西的年收入約是當時英國國民平均所得的三百倍，以此換算，達西的年收入相當於 1989 年的美金六百萬元。也就是說，達西差不多付了六百萬美金才擺平 Wickham 的賭債讓他答應娶 Lydia。而 Mr. Bennet 的年收入是達西的五分之一，相當於 1989 年的美金一百廿萬，說他是百萬富翁應不為過。

註五、在電影的 Production Notes 裡，導演 Joe Wright 也對場景設定提出他的看法：「一般人拍古裝片都以那個時期的畫作為參考，因為當時並沒有照片，但是畫作的構圖都太過於正式做作，根本就不符合現實生活，而且他們都偏愛呈現精緻華麗的佈景，我卻認為日常生活的小細節才重要，像是餐桌上的麵包屑或是花瓶裡插的花。」

另外，編劇 Deborah Moggach 也為 Bennet 一家變窮提出了她的解釋：「貝內特家四姊妹一定要嫁到好人家，不然下半輩子就會過得很辛苦，對現代觀眾來說，這些女生看起來都過得很好，所以我們必須讓她們面對真正的生活困境，這樣一來觀眾才會關心她們未來的幸福。雖然她們住在一棟大房子，有慈愛的父母和忠心的僕人，但是我們必須讓觀眾知道，如果她們不嫁入有錢人家，就會失去這一切，開始過苦日子，而且會被中產階級和勞工階級唾棄。」

以上中文翻譯引自環球影業《傲慢與偏見》中文官方網站

註六、Mrs. Bennet 那句 "Oh, my goodness! Everybody behave naturally!" 也在 IMDB 的 memorable quotes 之列呢！

註七、之前文中我只提到「Darcy 首次向 Lizzy 求婚，以及 Lady Catherine 和 Lizzy 的幾次對話，字幕翻譯都讓人覺得力有未逮」，但並未舉例。在看了 BBS 討論區後，再次喚起了我的印象，特此補上兩則字幕謬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