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1月15日
鑽石項鍊
![]()
鑽石項鍊 法.莫泊桑 世上漂亮動人的女子,每次都好像被命運捉弄般地,出生在一個小職員的家庭;現在要說的女子正是這個樣子。她沒有陪嫁的資產,沒有希望,沒有任何方法使得一個既有錢又有地位的人認識她,瞭解她,愛她,娶她;到末了,她只好將就的和教育部的一個小科員結了婚。 沒辦法享受打扮,她是樸素的,但是她卻傷心的像一個降了等級的女人;因為婦女們本來就沒有階級,沒有門第之分。她們的美,她們的丰韻和她們的誘惑力,就是給她們做淵源家世之用的。她們的天生的機警,出眾的本能,柔順的心靈,構成了她們唯一的等級,而且可以把民間的女子提高得和那些最闊的太太們,處於相等的地位。 她覺得自己本是為了一切精美的和一切豪華的事物而生的,因此忍不住感到痛苦。由於自己房屋的寒傖,牆壁的粗糙,傢俱的陳舊,衣料的庸俗,她非常難過。這一切,如果發生在另一個和她相似的婦人身上,也許是不會注意到的。然而她卻因此傷心,又因此懊惱。那個給她料理粗鄙家事的鄉下小娘姨的影子,在她心上卻喚醒了種種傷心的缺憾和種種迷人的夢境。她夢想那些寂靜無人的候客室,披著東方的幃幕,點著青銅的高腳燈架,兩個身穿短褲子的高個兒侍應生聽候指使,而這兩個跟班受到空氣暖爐惱人的熱度,都悄悄地在廳子裡的大圍椅打盹。她夢想那些用古錦裝飾的大客廳:陳列一些精美的古式家具,並且擺上許多無從估價的瓷瓶。她夢想那些綺麗芬芳的小客廳:到了午後五點鐘,在那裡和親密的男朋友閒談--和那些被婦女界艷羨的,並且渴望一顧的知名男士閒談。 然而事實上,她每天吃晚飯的時候,就在那張小圓桌跟前,和她的丈夫對面坐下,桌上蓋的白布要三天才換一回,丈夫把那只湯池的蓋子一揭開,就用一種高興的神氣說道:「哈!好肉湯!世上沒有比它更好的……」,因此她又夢想那些豐盛精美的筵席,夢想那些光輝燦爛的銀器皿,夢想那些繡著古裝的仕女和出入瓊林之間的珍禽,而使牆壁生輝的絲織壁紙;她夢想那些用名貴的盤子盛著的佳餚美味,夢想吃鱸魚或者鷓鴣的時候,帶著巧笑去靜聽那些低語軟話。而且她沒有像樣的服裝,沒有珠寶首飾,什麼都沒有。可是她偏偏只愛這一套,覺得自己是為了這一套才來到人世的。她早就指望自己能夠取悅於人,能夠被人羡慕,能夠有誘惑力而且被人追求。 她有一個闊綽的女朋友,一個從前在教會女校裏的同學,她現在竟不願意去看她了,為的是從那裡回家,她總會感到痛苦。她整天地流淚;因為傷心,因為失望,因為煩悶。 突然某一天傍晚,她丈夫帶著得意揚揚的神氣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大信封。 他說:「拿著罷!這裡有點兒東西是弄給妳的。」 她活潑地拆開了那個信封,從裏面抽出來一張印著這樣語句的請帖: 「教育部長馬丹郎坡諾恭請裘薛駱塞爾夫婦於 她丈夫原本認為她一定會很快活,誰知她既傷心又生氣的把請帖扔到桌上,冷冰冰地說: 「你叫我拿著這東西怎麼辦?」 「不過,親愛的,我原以為你大概是滿意的。你素來不出門,並且這是一個機會,這東西,一個好機會!我費了多少力才弄到手。大家都想要請帖,它是很難弄到手的,卻又沒有多少份發給同事們。你將在那裡看見官場全部的重要人物。」 她用一種怒不可遏的眼光瞧著他,末了用一種不耐煩的態度高聲說道: 「你叫我身上穿著什麼到那兒去?」 這一層,他當初本沒有想到,現在只得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不過,你穿了去看戲的那件裙袍。我覺得它很合適,我……」 瞧見他妻子流著眼淚,還沒說完話,就很吃驚,心裏也糊塗了。兩大滴眼淚慢慢地從她的眼角向著口角流下來;他結結巴巴的說: 「你心裡有甚麼事?」 但是她用一種堅強的毅鎮定住自己的痛苦,一邊擦著自己哭濕的臉蛋,一邊用平靜的聲音回答說: 「沒有什麼。不過我沒有衣裳,所以我不能夠去赴這個晚會。你倘若有一個同事,他的妻子能夠比我打扮得好些,你就把這份請帖送給他。」 他發愁了,接著說道: 「這麼著吧,瑪蒂爾蒂。一套像樣的衣裳,要花多少錢?以後如果遇著機會,你還可以再穿的,這辦法很簡單吧?」 她思索了好幾秒鐘,確定她的盤算,並且也考慮到這個數目應該可以由她要求,不至於引起這個節儉科員的驚呼聲和斷然的拒絕。 末了她遲疑地回答: 「詳細的數目呢,我不曉得,不過我估計,有四百金法郎,總可以辦得到。」 他的臉色有點兒發青了,因為他手裏正存著這樣一個數目,預備去買一枝槍,在今年夏天的星期日裏,可以和幾個打獵的朋友們,到南兌爾那一帶平原地方去打獵。 可是他卻回答道: 「就是這樣吧。我給你四百金法郎。不過你要想法子去做一套漂亮的裙袍。」 晚會的日子靠近了, 她丈夫某一天傍晚問她: 「你有點怎樣?想想吧,這三天以來,你很奇怪。」 她說: 「沒有首飾也沒有寶石可以戴,這件事真教我心煩。簡直太窮酸了。我寧願不去赴這個晚會。」 他接著說道: 「你將來可以插戴幾朵鮮花。在現在的時令裏,那是很出色的。花十個金法郎,你可以買得到兩三朵很好看的玫瑰花。」 她一點也聽不進去。 「不成……世上最教人丟臉的,就是在許多有錢的女人堆裏露出窮酸相。」 但是她丈夫高聲叫喚起來: 「你真糊塗!去找你的朋友伏來士潔太太,問她借點首飾。你和她的交情,是可以開口的。」 她迸出了一道快活的呼聲: 「的確是的。這一層我當初簡直沒有想到過。」 第二天,她到這位朋友的家裏,向她談起了自己的煩悶。 伏來士潔太太向著她那座嵌著鏡子的大衣櫃跟前走過去,取出一個大的盒子,帶過來打開 「你自己選吧,親愛的。」 她最初看見許多手鐲,一個用珍珠鑲成的項圈,然後還有一個威尼斯款式的金十字架,鑲著寶石的,做工非常精巧。她在鏡子跟前試著這些首飾,遲疑不決,捨不得丟開這些東西,歸還這些東西。她老問著:「你還有沒有一點什麼別的?」 「有的是,你自己找吧。我不曉得哪件合得上你的意思。」 她忽然在一隻黑緞子做的小盒子裏,發現了一串用鑽石鑲成的項鏈,那東西真地勝過一切;於是她的心房因為這一種奢望漸漸加快起來。她雙手拿著那東西發抖,她把它繞在自己的頸子上,對著鏡子裏的影子發呆。 後來,她帶看滿腔的顧慮遲疑地問道: 「你能夠借這東西給我嗎,我只借這一件?」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 她跳起來抱著她朋友的頸項,熱烈地吻了又吻,末了,她帶著這件寶貝一溜煙似地離開了。 晚會的日子到了, 她用陶醉的姿態舞著,用興奮的動作舞著,她沉醉在歡樂裏,她滿意於自己容貌的勝利,滿意於自己成就的光榮;滿意於那一切阿諛讚歎、和那場使得女性認為異常完備而且甜美的凱歌,一種幸福的祥雲包圍著她。所以她什麼都不思慮了。 她是清晨四點鐘光景離開的。她丈夫在半夜十二點鐘光景,就同著另外三位男賓在一間無人理會的小客廳裏睡著了;這三位男賓的妻子也正舞得很快活。她丈夫幫她披上了上街時特別才買的家常用的儉樸的衣裳。 這些東西的寒傖味和舞會裏豪華氣派的服裝卻不相稱。她感到了這一層,於是為了避免另外那些裹著珍貴 駱塞爾牽住了她: 「等著吧。你到外面會受寒。我去叫一輛車來吧。」 不過她根本不聽他的,匆匆忙忙下了臺階。等到他倆走到街上竟叫不著車了;於是他倆開始去找,跟著他們望見遠遠經過的那些車夫亂喊。他倆順著塞納河的河岸走下去,感到失望而且渾身冷得發抖。末了,在河邊上竟找著了一輛像是夢遊者一般的舊式轎車—這樣的車子白天在巴黎因為看起來自慚形穢,所以要到天黑以後才看得見它們。 車子把他倆送到殉教街的寓所大門外,他倆惆悵地上了樓。在她,這算是結束了。而他呢,卻想起了自己明天早上十點鐘應當到部。 她在鏡子跟前脫下了那些圍著肩頭的大氅之類,想再次端詳端詳無比榮耀的自己。但是陡然間她發出了一聲狂叫。她已經沒有那串圍著頸項的金剛鑽項鏈了! 她丈夫這時候已經脫了一半衣裳,連忙問: 「你怎樣了?」 她發癡似地轉過身來向著他: 「我已經……我已經……我現在找不著伏來士潔太太那串項鏈了。」 他張惶失措地站起來: 「什麼!……怎樣!……哪兒會有這樣的事!」 於是他倆在那件裙袍的衣褶裏,大氅的衣褶裏,口袋裏,都尋了一個遍。到處都找不到它。 他問道: 「你能夠保證離開舞會的時候還掛著那東西嗎?」 「對呀,我在部裏的過道裏還摸過它。」 「不過,倘若你在路上失掉了它,我們可以聽得見它落下去的聲響。它應當在車子裏。」 「對呀。這是可能的。你可曾記下車子的號碼?」 「沒有。你呢,你當初也沒有注意?」 「沒有。」 他倆目瞪口呆地互相瞧著。末了,駱塞爾重新著好了衣裳。 「我去,」他說,「我去把我倆步行經過的路線再走一遍,去看看是不是可以找得著它。」 於是他到街上去了。她呢,連睡覺的氣力都沒有,始終沒有換下那套參加晚會的衣裳,就靠在一把圍椅上面,屋子裏沒有生火,腦子裏什麼也不想。 她丈夫在七點鐘回家。什麼也沒有找得著。 他走到員警總廳和各報館裏去懸賞,又走到各處出租小馬車的公司,總而言之,凡是有一線希望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她對著這種駭人的大禍,在驚愕狀態中間整整地等了一天。駱塞爾在傍晚的時候帶著瘦削灰白的臉回來了;他一點什麼也沒有找不到。 “應當,”他說,“寫信給你那個女朋友說你弄斷了那串項鏈的搭鉤,現在正叫人在那裏修理。這樣我們就可以有周轉的時間。” 她在他的口授之下寫了這封信。一星期以後,他們任何希望都消失了。並且駱塞爾像是老了五年,高聲說道: 「現在應當設法去賠這件寶貝了。」 第二天,他們拿了裝那件寶貝的盒子,照著盒子裏面的招牌到了珠寶店裏,店裏的老闆查過了許多賬簿。 「太太,這串項鏈不是我店裏賣出去的,我只做了這個盒子。」 於是他倆一家一家的首飾店問,尋找跟這件丟掉的項鍊相同的,憑著自己的記憶力做參考,他倆因為傷心和憂愁都快要生病了。 他們在故宮街一家小店裏找到了一串用鑽石鑲成的項鍊,而且覺得正是要找的那一串。它值得四萬金法郎。店裏可以便宜點,以三萬六千讓給他倆。 他們要求那小店的老闆在三天之內不要賣掉這東西。並且另外說好了條件:倘若原有的那串在二月底以\前找回來,店裏就用三萬四千元再把這串買回去。 駱塞爾本存著他父親從前留給他的一萬八千金法郎。剩下的數目就得去借了。 他動手借錢了,向這一個借一千金法郎,向那個借五百,向這裏借五枚魯意金元,向另一處又借三枚。他簽了許多借據,訂了許多破產性的契約,和那些盤剝重利的人,各種不同國籍的放款人打交道。他損害了自己後半生的前程,他不顧成敗利冒險地簽上了自己的姓名。並且,想到了將來的苦惱,想到了就會壓在身上的黑暗貧窮,想到了整個物質上的匱乏、和全部精神上的折磨造成的遠景,他感到恐怖了,終於走到那個珠寶商人的櫃檯邊,放下了三萬六千金法郎,取了那串新項鏈。 在 她當時並沒有打開那只盒子,這正是她的女朋友擔憂的事。倘若看破了這件代替品,她將要怎樣想?她難道不會把她當做一個賊? 她開始做種種家務上的粗硬工作與廚房裏可厭的日常事務了。她洗濯杯盤碗碟,在罐子鍋子的油垢底子上磨壞了那些玫瑰色的手指頭。內衣和抹布都由她親自用肥皂洗濯再晾到繩子上;每天早起,她搬垃圾下樓,再把水提到樓上;每逢走完一層樓,就得坐在樓梯上喘口氣。並且穿著得像是一個平民婦人,她挽著籃子走到蔬菜店裏、雜貨店裏和肉店裏去講價錢,去挨駡,極力一個銅元一個銅元地去防護她那點兒可憐的零錢。 每月都要收回好些借據,一面另外立幾張新的去展緩日期。 她丈夫在傍晚的時候替一個商人謄清賬目,時常到了深夜,他還得抄錄那種五個銅元一面的書。 末後,這種生活延長到十年之久。 十年之末,他倆居然還清了全部債務,連同高利貸者的利錢以及由利上加利滾成的數目。 倘若當時沒有失掉那件首飾,她現在會走到什麼樣的境界?誰知道?誰知道?人生真是古怪,真是變化無常啊。無論是害您或者救您,只消一點點小事。 然而,某一個星期日,她正走到香榭麗舍大道兜個圈子、調劑一周的生活時,忽然看見了一個帶著孩子散步的婦人。那就是伏來士潔太太,她始終是年輕的,始終是美貌的,始終是有誘惑力的。 「早安,約翰妮。」 但她一點兒也不認識她了,以為自己被這個平民婦人這樣親熱地叫喚是件怪事, 她支支吾吾地說: 「不過……這位太太!……我不認識你……大概應當是您弄錯了。」 「沒有錯。我是瑪蒂爾德•駱塞爾呀。」 她那個女朋友狂叫了一聲: 「噢!……可憐的瑪蒂爾德,你真變了樣子!……」 「對呀,我過了許多很艱苦的日子,自從我上一次見過你以後;並且種種苦楚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這是怎樣一回事?」 「上次,你不是借了一串鑽石項鏈給我到部裏參加晚會,現在,你可還記得?」 「記得,怎樣呢?」 「怎樣,我丟了那串東西。」 「哪兒的話,你早已還給我了。」 「我還給你的是另外一串完全相同的。到現在,我們花了十年工夫才付清它的代價。像我們什麼也沒有的人,你明白這件事是不容易的……現在算是還清了帳,我真是滿意極了。」 伏來士潔太太停住了腳步: 「你可是說從前買了一串鑽石項鏈來賠償我的那一串?」 「對呀,你從前竟然沒有看出來,是嗎?那兩串東西完全相同的。」 說完,她用一陣自負而又天真的快樂神氣微笑了。伏來士潔太太很受感動了,抓住了她兩隻手: 「唉。可憐的瑪蒂爾德,不過我那一串本是假的,頂多值得五百金法郎!……」
|
引用URL
莫的文作於1885,HJ的文作於1889,兩文互相暉影。
莫的文寫真的被認為足假的,HJ的文則寫假的被認為是真的。
謝謝你的指引==一有空就去找真的 "真假寶石"...NON NON 尋寶記.
莫寫的是假的被認為是真的,HJ寫的是真的被認為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