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好難，我沒有辦法想像我有把它做好的那一天。

　　小的時候我們家不算是特別開明，尤其是我媽媽，我一直不懂為什麼她要用那麼威權的方式安排我的生活。可能是在學校輔導課，可能是在書裡看到，家人也可以像朋友一樣溝通、交心，我有一次很憤怒地質問她為什麼不像我的朋友一樣好好跟我講話。她說，她不是我的朋友，她是媽媽，她也不想跟我當朋友。那仍然是屬於她的、媽媽的愛，我現在比較能了解了。現在我們回家，她喜歡我們跟她多講話，喜歡逼我聽她講話。表達、交流愛的方式已經改變了，但我相信他的動機、它的本質仍然相同。
　　國小五年級還是六年級，班上一個同學和他的一個朋友一起偷東西被逮，記者訪問他怎麼和朋友決定要這麼做，他回答：「心有靈犀一點通！」這雖然不是挺有教養的一個回答，但如果是真的，大概也是一種友誼的美好境界吧。我每幾年會突然想到一下這個同學，多少都還會有一點羨慕，那種可以胡鬧的自信，因為相信夥伴可以理解也可以承擔共同的未來。這些感覺大多摻雜純樸的天真，就像我也忍不住把那個同學的形象和他說的話美化成一個啟示。
　　那一個晚上，喝多了咖啡睡不著，我身體縮著坐在椅子上，想在各種情況之下，我該怎麼說話、該說什麼。我總是有好多話想說，但時間緊迫，人聆聽的耐心總是不夠，我想我一定要用最少的話把最完整的意思表達出來。最好是能一句話都不說，我靜靜地坐在這裡，一切就那麼明顯而清楚。如果可以，我一定要把我所擁有的記憶、情感和理智，毫無保留地讓那個人知道。過了幾個小時我才發現，這終究仍是一種幻想，我不該給自己出這樣子的題目。我該想像自己一句話都不想說，但不存在的聆聽者卻渴望知道一切事情，在這種時候，我們才能討論記憶、討論情感，討論理智和愛。即使如此，那個晚上我還是把自己所有想說的話無聲地說出來，想像會得到什麼回答、會被問什麼問題，我又要怎麼回應。
　　那如果得到一片躁鬱的沉默呢？如果我該說話的情境永遠不會出現，我思想、思念的一切是不是一種折磨、一種莫須有的破壞？說出不該說的，即使誠實地說也總是不討好，同樣地，我馬上就會後悔我坐在那裡想事情，即使是誠實地想著。關於審慎的道理告訴我們，真誠的理想往往最終變成無意義的暴亂。誠實的愛最後看起來卻是自私；愛一個人，無論家人、朋友、愛人，只能以他們能夠感受、理解和承擔的方式，否則就是自私的愛。我就是這樣子所以是一個自私的人。我大概會想辯解，雖然愛的動機沒辦法改變那種自私的樣子，但自私也無法否定原本的愛。今天看到的自私，明天會改變嗎？那時候我就會記得，誠實不一定能換到平靜和快樂，沒什麼好為自己辯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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