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9,2006
七月雙奇、鴨寮街及西藏
雙奇。
有幾天我在msn上的暗號是「七月雙奇 一網打盡」,台灣的小如看見,問:甚麼是雙奇?
雙奇。都是香港譯名,意大利導演貝托魯奇(B. Bertolucci),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K. Kieslowski),七月剛好都在辦他們的影展,害我趕場趕得手忙腳亂。
今年是奇斯洛夫斯基逝世十周年,這裡的常客該知道,我早幾個月前已老嚷著巴黎、紐約都在辦紀念展,甚麼時候輪到香港?好了好了,終於成事了。(在巴黎的Pleiade,這句是向你喊話的。:)
其實也不是沒有在大銀幕看過的,只是很想再看一次。正如前天跟拍獨立電影的C說,如果六十歲還能看電影,會想再看一遍小津安二郎。其實那些影像也沒有改變,變的,許是我,在那漆黑的空間內睜開眼睛的我。
後話再說。
另一奇(貝托魯奇)的影展,則是意外收穫。他早年的作品:《死神》(1962,說故事的本領)、《革命之前》(1964,美好的時間定格)、《蜘蛛策略》(1970,改編Borges同名小說)、《同流》(1970,肯定王家衛曾拜他為師)、《1900》(1976,真正的史詩),皆是首次在大銀幕觀看,令我思索良多,甚至《巴黎最後探戈》(1972)亦給我新的感覺。就憑這幾部(以《同流》為首),他在我的電影私地圖所佔位置,已經改變。如此,該謝謝策展的L。
與君同遊鴨寮街。
實在喜歡逛市集,東摸西摸。好不容易央得哥兒們F和B引路,久別此城,我甚至是重遊舊地也有像是初訪的新鮮感(難怪人家都說小別勝新婚)。雖然也感到此街跟從前是大大不同了,但在細微處仍見諸多趣味,加上F和B的對話莫名其妙地幽默,我常是樂不可支的。而且還到老冰室吃了冰,那個下午,確然是又靜又美好。
西藏。
青藏鐵路通車了,找篇三年前舊文來貼。如果你在很年輕很年輕時去過西藏,西藏將會一直跟隨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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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經濟日報》專欄
欄名:我的書房
撰文:陳寧
刊登日期:29-5-2003
西藏,慾經及其他
大二的暑假我終於到了西藏。從西安出發北行,走青藏公路,乘長途巴士翻山越嶺抵達拉薩,然後又往西走,直到邊境。途中雖有諸多險阻,但終究看盡連綿高地山巒,親身體驗寬廣豐美的藏文化,在青春的心激起浪花。自有人比我更迷戀西藏,不斷去而復返,為它著書立說亦不在少數。是甚麼教人如此懸念?
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裡,仔細縷述了「輕」的概念及其相對於「重」的可貴文學價值。我在轉念之間,想到佇立在世界之巔的西藏,它的魅力正正亦在於它的輕。那裡,宗教的重量已轉化成日常生活細緻規律,文化就在呼吸之間。人與自然契合,天地悠悠,民間智慧是豁達淡然。在那空氣稀薄,含氧量較少之地,必得拋卻世俗的沉重,輕盈上路。得道之先,要卸下,捨棄。
在文化市場,「西藏」獨特的象徵意義,更為明顯。近月在台灣出版的《西藏慾經》,堂而皇之談性說慾,率性自然。先不論作者更敦群培的爭議性背景,重要是他把真誠的性愛關係視作探索靈性道路之門,同時亦去掉了俗世加諸性愛之上的道德重量,還原性的本相──男女坦誠相對,一起探求,始能同登極樂。
即如是談論死亡,《西藏生死書》亦舉重若輕,把「死」置於「生」之中思考。惟有懂得死方可明白生,反之亦然。知道如何面對死亡,才懂得怎樣看待生命。死亡的重量被生命的力量消減,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卻在死亡面前輕輕化解。沒有恐懼,只有靜謐。在西藏廣袤高原上,萬事萬物現出它輕盈的存在。
July 1,2006
旅人絮語 之 書房與廚房
球賽。
是的,明明有一場自己萬分期待的球賽快將進行,我卻躲起來update這blog,也不知為甚麼。也許就是因為太在乎那場球賽,而潛意識希望擺脫那牽絆。太在乎任何事任何人,並不是好事。
大後方。
有若干無話不談的好友,久不久碰面說說心事,也不客氣地互相評頭品足。有趟夜宴,席間氣氛忽然有些感性,有人提到一同成長的點滴,其中個性最慷慨的M忽然指著我:跟你在一起多快樂,那麼多能量!
又不是超人,也會累也會倦,那就適時退到大後方,回回氣。
必須懂得獨處,自得其樂。
我的大後方,情感上,當然是家人。空間上,且可說是書房與廚房。
貼了「廚藝」,順勢再跳貼「書房與廚房」,說明空間的意義,形式與內容同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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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書房與廚房
在獨居的房子,我為自己整理了一個書房,還有一個廚房。我在這兩個空間耗費的時間,差不多。我對它們重視的程度,也愈來愈無分彼此。
若硬要分野,書房是理性的,廚房是感性的,雖然我難免不會在書房為寫好一篇文章而加鹽加醋,在廚房嘗試為一道菜滲入詩意。
吳爾芙說,所有女子都該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那當然不只是四面牆圍攏起來的空間,指的也是經濟和思想上的獨立和自主。這房間,對吳爾芙來說,許是書房。於我,卻並不足夠。有一次到朋友A家中作客,她有滿牆的書和影碟,可是沒有廚房,想吃甚麼到街上買,有一個角落泡咖啡就可以了。空間就那麼小,必得割捨。我說我在哪裡都可以讀寫,客廳或睡房,但總得有個地方煮兩味。
跟情人同住,各自的獨立書房是必須的,但廚房可以分享。我擁有過的廚房,都是小型的,一人做菜就擠不下另一人,烹煮時有人在旁邊就像寫文章時有人偷看,一樣令人不自然。
初到巴黎時看過許多房子,我老記得一間結果沒租成的,為的是那個寛廣的廚房,放得下一張小餐桌,讓人邊煮邊吃。後來租住的那間,廚房也小,但很好用。爐前有一扇大窗,朋友來找,常先看到我在廚房忙碌的樣子,爐火紅紅似的,反而很少遇上我在書房那一扇窗前用功的身影。但是,當朋友招手喊我,我知道待會兒我們將在窗前共餐,那愉悅並不下於有人讀了我的文字說喜歡。
有了書房和廚房,我才可以說,無欲則剛。(
June 25,2006
旅人絮語 之 廚藝
絮語。
只會是零碎的生活片段,微小而足道,以小觀大,大則化小。只與個人有關,只與城市有關。
旅人。
永遠的身份。不固定的視點,飄移的行旅(感官的流動),時間殿廊是永恆的通道,還有空間的漫遊,永無休止。每一天都是流水,每一步都是驛站。每一個人都在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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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藝。
認識好些男子很會做菜(包括父親),特別記得C,一雙手比我還要巧,吃得不算挑,但就是會煮。在他面前端出一道菜,很難不緊張。很記得他的幾道馳名菜式,我偷學了一點師,但總覺得無法超越他。當然我拿手的,他也沒機會嘗到過。
習慣了自己動手,現在不管工作多忙,也還是爭取時間在家吃,有時甚至寧願推掉朋友的約。如果能九時前下班,就自煮自吃。也不太費功夫,意大利粉是最簡單的了,最好來個沙律前菜,又有個小小的甜點,就覺得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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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廚藝
廚藝是怎樣練成的?在我的例子,是在他鄉練成的。
跟許多普通人家的小女兒一樣,每逢家族聚餐,論資排輩,上有爸媽與姊姊們的我,只獲分配餐前的洗菜與餐後的洗碗工序,掌廚的位置永遠輪不到我。媽媽的廚房碰不得,跟姊姊同居的日子也只能當個掃地女工,唯有離鄉留學英國,才為個人廚藝史揭開新的一頁。
真正成一點氣候,卻又是數年以後在法國的事。我後來想想,覺得命運的鋪排著實妙不可言,在以炸魚薯條為國菜的英倫,先學務實的一招半式,不求花招,但求溫飽,在寫論文之餘填飽肚子便算,偶爾在同學派對中露兩手也不太難堪。有了這些基本功,來到法國這美食之鄉才不致怯場,若把入廚次序倒轉過來便沒那麼順心了。
首先當然是因為外出用膳所費不便宜,斷不可餐餐向外求索,其次是我處身的法式生活圈子,做菜等同於國術,在家宴客是日常交際必須。而我所認識的廚師廚娘們,偏又多是各門各派的高手,在別人家白吃了幾頓好的,總得回請一場,這樣不斷自我鍛煉與偷師,日子有功,算是不失禮。
以廚房與餐桌為中心,時常快樂不知時日過。周末吧,洗洗切切煮煮弄好午餐,幾個朋友圍坐談天說地吃吃喝喝,飯後來杯咖啡,再端出甜品(通常是蘋果批),繼續未完的話題。不知不覺到了晚飯時間,又開始洗洗切切煮煮,準備下一輪盛宴……
如今在獨居的房子,每當我在廚房洗洗切切,總不禁思想起他鄉那些廚師廚娘和食客們。 (
June 11,2006
旅人絮語 之 語言
我妹妹。
我有兩個姊姊,一個弟弟。我沒有妹妹。
但S就像我的妹妹,還有M。
S從巴黎打電話來,說夏天來了,要回美國去了。S是美國出生的台灣人,我們在一起時,卻都說法語。我答應去美國看她,打趣說不知在紐約該說英語還是法語。她是個語言天才,才在巴黎唸法文一年,就考進法律學院。常說不會說國語,其實真的要說時,倒還流利的。她還會說日語、意大利語。是個絕頂聰明的可愛女子,獨立、堅強、成熟。
我們在巴黎遇見,大家一起在大學的秘書處排隊拿資料,我覺得她長得真像我的大學好友E,遂感分外親切,聊起來也是一見如故的。她雖比我小幾歲,但心智不比我稚嫩。我們有一張合照,是J照的,照片裡我們擁在一起,咧開嘴笑得眼睛眯成一線,J就說:你們長得真像一對姊妹。
我和S住得近,有時沒課的日子,S若也剛好沒課,就會相約去喜歡的咖啡店喝咖啡吃甜食(她特喜歡甜食)。有幾次她直接來敲門,我開門,看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便先給她一個親熱的擁抱,讓她坐在窗邊,然後去廚房弄點東西給她吃,跟她聊聊天。
在那些脆弱的時刻,我意識到作為女子的局限,很切膚的,與堅強無關,與智慧無關,與自主無關。隨生理而來的鬱悶、情緒,男子永遠無法理解,就算是多麼體貼的伴侶亦不可(這是他們先天性的缺憾)。
去年初冬離開巴黎前兩個星期,患上一場重感冒。咳嗽不止、高燒不退。寄居在S家中,她和M日夜輪流護理,有趟夜裡發高燒迷糊間跟她說了一堆話,說的卻是英語,後來她說我像交代遺言似的,讓她擔心得要命。回港後看醫生,說是肺已開始發炎了,怨在外地怎麼沒立即就醫,結果給了重劑量的藥,讓我昏睡了兩星期,迷糊間我總夢到S的臉。
我很怕無端白事受人恩惠,怕的便是無法報恩。可是,對S則不怕,只因我們親如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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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語言
有次跟一群台灣朋友聚餐,期間媽媽從香港打電話來,我便躲到旁邊聊了一會。語畢回席,眾人望著我:「說廣東話的你很不一樣喲。」我笑:「當你說話的對象是媽媽,你也會變得跟平時不一樣喔。」
其實是語言造人。廣東話既是母語,在這語言系統長大,自然不加思索的直接蹦出,又急又快吱吱喳喳的,內容不免環繞最貼近民生的俗世瑣事雜事。老實說,除工作場合以外,平日我甚少用廣東話來談哲學談文藝。
國語另有一套邏輯和儀態,尤其台灣國語。我常聽人家取笑台灣國語太軟太酥,男人講話也嫌太濫情。最初我亦不太習慣(應該是不熟悉),但很快我便意會,在這語言系統裡,沒有這些葱花來調味根本搭不上嘴,端是語言的規則。說台灣人常「喔」前「喲」後像發情,其實香港人也常「囉」來「咩」去的拉牛上樹。日子久了,葱花鹽花手到拿來,我發覺說國語的我好像真的比較溫柔比較深情比較浪漫,不像廣東話那麼寫實。偶爾不慎拿了廣東話的語體錯置在國語場景,竟給台灣朋友某種「歐巴桑」(師奶)印象。
這麼說來,英語和法語後天調教出來的我,像是異己。英語學習時日長,友儕之間溝通也常用,算是家常用語,其規範作用已日益減少。法文倒不然,文法邏輯嚴謹,步步為營。最初半年是最快樂的,因為懂得的詞彙不多,思考簡單,生活很單純,我在母語環境失落了的童真,也在這裡找回來。及後上了手,才又給拋進另一個花花世界去。 (
May 23,2006
我看我感

看的時候,尤其第一次,我盡量讓自己去承受最直接最原始的感覺。不帶任何價值判斷的,甚至幾乎不作邏輯思考,由感覺、源自內心的感受來牽動。如果有甚麼進一步的想法、喜歡不喜歡、好不好,那是後來的事。最早,我要最早觸動我的東西。那東西,後來發覺其共通性(必然有一點共通性),俗一點說,是真誠。但那還不是最準確的形容詞,我一時想不出來。可能只是單純的被觸動了,無邏輯,無所以然。
當然,也有許多時候,後續的思考、反芻,會讓我修正了最初始的感覺帶來的印象。但那原始的感覺,就像最初的動情,常在。
羅斯科/Mark Rothko。
說羅斯科,是因為上月香港藝術館辦了他的展覽,我去看了,在這裡推介,F也去看了,問我為甚麼喜歡他的畫。我就說我最初的觸動吧,不提複雜的藝術理論了。一切從簡。
“I would like to say to those who think of my pictures as serene, whether on friendship or mere observation, that I have imprisoned the most utter violence in every inch of their surface.”- Rothko
後來木凳花圈製成了,她把口裡那朵花(我剛才打字太快錯手打成:把口裡那口釘)拿到手中,把花瓣逐片摘下來,放進口中,咀嚼。很慢很慢的,臉容因用力咀嚼甚至有點扭曲,可眼神堅定、冷。我想那玫瑰的味道必定叫痛苦。
演出完結了。梁寶像貓一樣,跳下來,鑽進後台,再出來時,已換上了便服。
我很驚訝,吃花時候的梁寶跟便服梁寶是那麼不同。台下的她仍像個小女孩,笑起來露出兔仔牙,台上的她卻另有一種深沉的力量,她是天生屬於劇場的。希望大家都有機會看她的現場演出。
有時也想用書寫以外的方法,說一些故事。有一次,我珍視的J說,寫作是因為生命不圓滿,他不寫是因為他已經圓滿。我聽了,老實說有點失望。如果是別人說的也就算了,但那是J,唉。這分明是對寫作者的某種根深蒂固的歧視。
有些人硬要把寫作變成很痛苦的事、或者視作某種療傷或治療,那是某些人的想法,fine。但不是別的寫作者,其實,很多寫作者也不是這麼想的。對一些人來說,寫就像玩音樂、繪畫、跳舞、劇場等等,是一種表達方式、藝術途徑,甚或自娛,嗜好而已,並不關乎生命之圓滿與否。
最少,對我來說,寫只是我較熟悉的手藝,如我亦珍視的B所說:我寫只是因為那是對我來說最容易的事。他天天寫,時時刻刻寫,寫就像睡覺一樣自然。
所有的痛苦,不在寫本身,而在寫之外。
May 11,2006
我的喉嚨裡有一隻貓
貓。
我是貓。爸爸說的,小時候的我,長得真像一隻貓。於是家裡人就開始喚貓那樣喚我。當情人親暱得像家裡人,他們也喚我如貓。只要有人這樣喊我,我就會全身鬆軟,像貓那樣蜷伏,懶洋洋地溫柔喵喵。我是貓。
食死貓。
廣東話的說法。意思是受了冤屈、背了黑鍋,有口難言。貓都死了,還給卡在喉頭,還有甚麼好受。眼淚也白流,就把氣吞進肚裡。不作聲。貓的。
Avoir un chat dans la gorge。
法文。字面直譯是:有一隻貓在喉嚨裡。意思是:喉嚨不舒服。
在巴黎,有一次感冒,喉嚨痛,聲音沙沙的,跟老師說:J’ai mal à la gorge (我喉嚨痛。)老師連隨說了一堆別的好玩說法,我特別喜歡這句,因為「貓」。老師不知道廣東話有句「食死貓」。
語言真是很有趣的東西,兜兜轉轉的又接上了軌。我喜歡這樣的歪義亂用。
貓的。J’ai un chat dans la gorge。我食了一隻大死貓。不吐不快,卻只能無言。卡在那裡的是我自己。喵~~
May 4,2006
旅人絮語 之 鄉愁

圖片:攝於台北光點的《戀戀風塵》劇照。
我城/你城。
原來是你城,後來亦是我城。現在我覺得我城也像是你城。我便是你。
懷鄉。
曾經有我,後來無我。所謂鄉,莫非是曾經有我之地。離開之後,我開始思念,或許那便是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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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鄉愁
離家在外,若遇懷鄉的情緒來襲,精神上還可以意念打發,比如讀讀昆德拉的《無知》,認清鄉愁的虛妄本相,便沒甚麼好傷春悲秋的。只是,感官的慾求卻不是那麼容易壓抑,那其實是最誠實最無可躲避的告白,讓遊子確切感到離家遠了,就算平常生活裡最平凡的作為,也不輕易可得。
有時候,只是一杯港式奶茶而已。
我時常跟異鄉朋友說這東西是我的鄉愁,也不是說假的。又因思念起來常難以止渴,於是更顯其療效之重要。說得多了,這些體貼的異鄉朋友也漸漸明白,並很當一回事地替我留心著,甚至主動查詢尋找,好讓我那流浪的胃腸得著小安慰。
其實我深知尋找的徒勞,就像倫敦唐人街的奶茶是騙人的貨色,一個紅茶包加一小盒奶精便叫人好生沮喪,但不妨放開懷抱試試看。像有朋友在塞納河畔看見一家掛著「香港茶餐廳」名號的小店,興高采烈跑來告之。待我按址摸上門,發現那只是掛茶餐廳賣溫州熟食的遊客小店,雖有微小失望,亦是意料之中的。
住在台北時,友伴很熱心地找到兩家由香港人經營的茶餐廳,一心為我的鄉愁找個落腳點。有時我嘴饞起來,午後騎了單車飛去,其中一家靠近師大路,開張不久,生意不錯。點菜時說廣東話,還有常見的茶餐快餐。奶茶端上來後,友殷切地問那味道像不像?我低頭呷了一口那溫吞的奶茶水,抬頭望著對方溫熱的眼神,答說:像啊。雖然那時候,我心裡確切知道,真的離家遠了。(
April 22,2006
旅人絮語 之 四月山色

本來明記那小欄的文章是要順序貼,但剛好四月寫了篇應景文章,便偷步先貼上來了。
謝謝P、Y、M,還有J,去年四月跟你們在山上共渡的美好時光,會一直跟隨著我,成為美好的回憶。
願你們都快樂,自在。下次上山時,請代我多走一點山路,多吃一點煙香腸,多吸一點好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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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四月山色
去年中在內地出版了一本文集,收錄一些散落四方的文字。書名取自其中一篇名,寫的是2003那一年台北香港雙城記的死死生生,就叫《六月下雨七月炎熱》。有些朋友看得樂了,叫我何妨寫編月史,為每個月說個故事,我但笑不語。
四月,黎佩芬跑去看海,為我上了一堂海洋生物課,我打趣說要回應她。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向來是我所嚮往。可是,四月,我想看山,過山居歲月。
有一年四月客居台北山上,現在想來都是不可思議的日子。山是陽明山,房子是樸拙的矮平房,鄰居是老老實實的花農,養了幾條狗,每天早上,男戶主總是鍥而不捨地訓練其中一頭小黑坐立的姿態,那聲音亮如洪鐘,久了便成了我的晨起鬧鐘。屋子門前有一條小溪澗,蜿蜒流淌於花林之中,遠一點則是灰青的山影。夜裡我常爬上屋頂,看黑夜裡的山和天上的星光。沒有電視沒有網絡不聽收音機,電話也常接收不良,幾乎與世隔絕地活著,但那一個月,我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寧靜清澄。
在巴黎,四月假期跟著法國朋友P到他在白朗峰山下的房子度假。幾個人窩在一起,天天早起,背個小背囊帶一點麵包乳酪出門爬山去,晚上圍坐火爐喫茶喝咖啡,伸展走累了的雙腳。每當我望向窗外,看見山就在那裡,心底分外踏實安穩。
總記得《戀戀風塵》最後一幕,當完兵回來的男主角,在九份的山前雲下,與阿爺閒話家常。青梅竹馬的戀人早已另嫁別人,而山仍在那裡,不動如昔。 (
April 9,2006
旅人絮語 之 工地
這陣子忙著看電影、執拾書架、看畫、買花、走路、發呆、心跳,生活如工地,總有諸多工程進行著,不知會建起甚麼或拆毀甚麼,但總是知道,是將會不一樣的。
我就貫徹始終,心甘命抵的當個「工地女王」吧,不負有人這麼賞識我的挖土潛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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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工地
不瞞你說,我有個外號叫「工地女王」,是台灣朋友取的。皆因經過多年實證檢驗,凡我居住之地,附近總是陸陸續續發展成各式各樣的工地。
住在香港鬧市本來與世無爭的老區,最吵也不過是樓下的市聲。後來對街樓房突然給拆掉,一下子骨牌效應,一幢接一幢老樓房給推倒,整個小區被劃作重建區。我細看重建藍圖,發現自己將要住進淪陷區了,被四方八面的地盤包圍,跟爭分奪秒的打樁聲、挖土聲同生。
在台北,住在一個更老的社區一條更靜的街上,初搬進去還為這久違的耳根清靜而歡喜。沒料到,鄰居裝修工程輪番上場。但畢竟是藝文小區,業主還會在大堂貼出一張毛筆字條,請親愛的鄰居們諒解,令我這類吃軟不吃硬的人硬把氣消了。直至街頭那座老教堂居然給拆掉蓋起高樓,甚至街尾一個荒廢日久的地盤,有天也忽然開進工程車,台灣友人無不嘖嘖稱奇。胡恩威說得對,華人社會確是個大工地,永遠的現在進行式。
好了,大老遠把家當搬去巴黎,心想法國人熱愛老事物,不喜推倒重來,工程大多悄然無聲。鄰居連修水管也提前幾個月貼告示,誰受不了就出門渡假去。我又重拾久違了的寧靜世界。偏好景不常,樓上不知何故常半夜動工,搬家具敲牆壁,老房子隔音不善,街上寧靜反更顯吵耳,每晚如是。我和同屋深怕「工地女王」效應回魂,細心觀察探問才恍然。那些夜半聲響,弄清楚了,原來是愛的工程,在這情慾花都又怎能避免。 (
March 25,2006
旅人絮語 之 好的睡眠

給彥子。
有人說你在你的blog裡寫到我,叫我去看。我去看了,謝謝你。
( http://blog.roodo.com/stillgottheblues/archives/1292690.html )
本想在你那裡留言,可是你已關閉了留言功能,也不再貼文。我想我把話說在這裡,你應該會看到。
其實在運詩人的經常訪客群裡也留意到你,也到你那裡逛過。
我不認識你,也不知說甚麼好,但,彥子,我們能感覺到你的悲傷。我們,是說那些不知散落在哪裡的你的blog的訪客。
不管你要往哪裡去,請務必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好起來的。總有一天。
如果很累很累了,不妨去睡一覺。睡醒之後,世界不一定會變得美好。但最少,你得到了休息。然後,就可以走更遠的路。
貼篇文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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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好的睡眠
台灣「浪人」舒國治在《門外漢的京都》裡寫及,他到京都的其中一個理由,便是為了睡覺。有時坐上一程火車,本來要往某個觀光地進發,結果車晃人也搖,睡意難擋,就索性一路睡到底。最好的睡眠,竟都在京都獲得。
旅居巴黎時,我也是睡得多又睡得好的。此話一出,或會給人笑。這城市明明有諸多好看的好逛的,誰會蠢得花那麼多時間睡覺。初想確實值得羞愧,想深一層卻是沒辦法的事。正因為這城市好看的好逛的太多了,一天下來,即使甚麼也沒做,還是會感到疲累無比。回到家躺倒在床,除了沉沉睡去,別無他法。
詩人楊牧說過,許多年前他第一次到巴黎,只在心裡呼喚了一句「巴黎我來了」,便攤開稿紙伏案疾書。彷彿所有的顛沛流離,只為了抵達巴黎,既然到了巴黎,就哪裡都不用去了,甚至出門也不必了。巴黎催人入夢,還真有點根據。
有一次跟友人約在蒙馬特一家叫「螞蟻」的咖啡室,人還沒到齊,我坐在角落發呆,看著街上的人影如螞蟻攀爬,不由得有了睡意。待得朋友來了,各自點了咖啡,東南西北談興正濃,我有一搭沒一搭和應著,沒半晌,竟忍不住打起盹來,友伴見怪不怪(或許是忍無可忍),淡然說你且睡一下吧。皇恩浩蕩,我當即老實不客氣伏案小睡。時光就在夢裡悠悠而逝,直至有人推醒我,看看時間,傍晚六時多了,巴黎的夏日仍明亮燦燦。紅磨坊前的人潮悄悄聚集,我們快步轉入地鐵站回去左岸的家。因為這一場午睡,我便總記得這個蒙馬特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