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5,2009
離騷
敬悼 翻譯家 楊憲益先生 (1915﹣2009)
辛苦了,一路好走。願與先生再乾一杯二鍋頭,且在京城胡同話紅樓,夢醒等待奧德修斯榮歸。Adieu Adieu!
「亂曰:已矣哉, 國無人莫我知兮, 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離騷》楊先生二十四歲英譯。
September 2,2009
其後。九月
捨為善。
有一年在台北,午後去找蔡明亮。那時他很沮喪,電影拍好了卻不能在戲院上,有時他甚至帶著李康生在街上賣票。他說,或許就不拍戲了。把一切推倒。
像割肉一樣,把珍愛的,一片一片捨掉。
梁君送我那本書,寫道:捨為善。
臥虎藏龍裡的周潤發說:緊握拳頭,甚麼也沒有,張開,就擁有世界。
為了得到甚麼,必須捨棄甚麼。或者,不理得到沒有,先放掉。像放生一樣,釋出執念。不再想,必得如此或那樣。
我央求蔡明亮,不要放棄。離開的時候,他寫一張明信片給我。大意是,珍重,堅持。
走。留。離開。回來。
Pars avec moi.
Non, je vais rester ici.
Pourquoi?
Parce que je n’ai pas besoin de partir pour te quitter.
九月。高達。Jean Luc Godard.
「可是人生常常是這個樣子:我們自以為扮演的是某一齣戲裡的某一個角色,卻沒想到有人偷偷換了背景,我們根本沒料到自己在另一齣戲裡演出。」
米蘭‧昆德拉《可笑的愛》
August 5,2009
風再起時
有一陣子沒寫BLOG了,今天晚上,風起,八號。晚上在家裡,窗外風聲啪啪不停,於是我想記下這陣子一些值得感激的事。
朱天文。
一天晚上收到一通電話,來電者說:「我是朱天文。」我呆了幾秒,緊張得不能再說話。後來跟B說,他說大概就像張愛玲打給朱天文吧。哈,這是他的幽默感。
朱天文的自選集《菩薩低眉》在香港和新加坡出版,她想把我早前在《讀書好》一篇關於《巫言》的書評,拿來作序。我只是受寵若驚,急忙答應。這篇文章題作:慈悲在無言處。
當初邀稿的人是梁君,也謝他。
L君。
我和字母L的先生特別有緣,最近認識的一個,十分有趣。其實我童年時已知道他,但近年重遇,深覺命運之奇妙,聊起天來甚是投契,很佩服他做人的豁達。透過他,我看見許多。但願活到他的歲數時,我也是這般從容。
巴黎。北京。
盤算著兩城的距離。去年寫了一篇北京世紀初的華麗,前陣子收到一讀者來信,說她看了後,申請了去北京讀書,已經出發尋夢了。Bonjour, BJ!
M 快要回去巴黎,答應了她去看她。前幾天與C通電話,她還在用功,近年又迷上了另一玩意,聰明的人點子特別多。謝謝她對我的關顧,想起那年冬天,在咖啡店一席話,如迷霧裡的明燈。回去得請她喝咖啡,在我喜歡的咖啡店。光是想想,就快樂得很。
June 28,2009
悲傷時,聽巴赫
Forever Bach。
那年在巴黎,離開前幾天,跑到Y家裡大哭一場,不捨得。他安慰我,叫我聽巴赫。後來在台北,和S去看Y,他剛喪母,說每天晚上就聽巴赫入眠。
Bach可以使人平靜,與世界和好。這是一劑特效藥,我只有在最需要的時候,才用力服用。GLENN GOULD的The Goldberg Variations是我的至愛。因為除了BACH以外,我還「看」到另一個天才的靈魂。
慈悲。愛。
我在這裡,盡量美好而甜蜜。因深知生活的艱難。而且我有一些很愛我很疼我的朋友。我希望他們心安。雖然他們不常在我身邊而我難免會感到孤單,但我想起他們總是高興的。
這世上其實不需要太多傳奇。
給MJ。
匆匆撰文,悼MJ
《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刊出日期:2009-6-28
別了,八十年代
大早起床,先上網看看新聞,看到米高猝逝的消息,呆了。突然間,我原諒了所有他的不好,包括不斷整容、孌童疑雲,只想到他的巨星光芒。同一則新聞說,麥當娜哭個不停。他五十歲,她也是五十歲。他們是一代的king and queen,皇帝走了,皇后未免太孤單。
這情況有點像,我們的梅豔芳與張國榮,我們都知道,沒有了他們,世界不再一樣。
還會有這樣的巨星,superstar嗎?當我們習慣了在youtbue觀看一切的表演,複述不在場的觀賞經驗,真正屬於舞台的人,只有孤伶伶地在鏡前獨舞。
米高,這些年他經歷了甚麼?他的Neverland又如何了?那列玩具火車,座位還溫熱嗎?算了,他這個永遠不能長大、永遠錯生的男孩,還是回到月球去吧。
但在youtube還沒出現的遠古八十年代,我確曾痴痴守候在電視機前,等待音樂節目播出他的跳舞片段,那特別的唱腔,那奇怪而迷人的舞步。為了留住那些歌聲影畫,我偷偷錄下來。甚至寫信與打電話到電台點唱這些行徑,變成一個小學女生課餘最無聊又最勇敢的消遣。
我真不能說現在的流行音樂很沒味道,但確實是不一樣的。Glamour,一種風采,炫目的、耀眼的,無可複製,不堪平庸,只有彼此彼刻的剎那永恆。就是那個時代的特色。
對於我這個偏執的樂迷來說,童年時見證與享受過這些華麗片刻,往後再也沒法退而求其次,當然更難從平庸的東西裡得到感動。我給寵壞了,眼角有淚。
(26/6/2009)
June 13,2009
天使走過
S。
常來這裡的人會知道,我有一個情同妹妹的妹妹S,我們相識在巴黎。她陪我走過一些極度低潮的日子,算起來,已認識五年了。
我們常常見面,在巴黎,在台北,在上海,還有在紐約。而上星期,我在kubrick演唱,結束時她突然從人群裡走出來,嚇了我一跳。原來她偷偷來了香港,要給我驚喜。這真是一個很大的驚喜。還有她要在這裡工作兩個月,我們會有好多時間一起混。
是夜,和她到中環吃飯。她穿一條漂亮的黑裙子,我穿灰色。我們兩個走在街上,忘形地說話,大概笑得太大聲,有兩個外國男子停下來和我們搭訕,說他們從巴黎來,聽到我們說法語,覺得很好玩。他們又稱讚我們mignnone,逗得S更開懷。她把長髮剪去,我們長得更像了。
有些朋友見了S,說我們真像兩姊妹。最近又有人說p和我相像,所以我想,如果我們三個走在一起,或許像三兄妹。下次決定拉s去p的音樂會,完場三個來一張合照,名曰「我們仨」。
3P。
今天和前輩P通電話,他贈我三個p:passion, playful, persistence
於是我做了一個決定。希望沒有選擇錯誤,就算真是,也不可回頭了。
重新開機。
死了火快半年,身體漸漸恢復,這陣子感覺慢慢又有了力量。以前做錯了或錯失的,由得它去。不管怎樣,我就是來到這個位置: Here。從這裡開始,我將一無懼怕直直向前走。重要的是,我比從前更懂得。
霜教我,害怕時就祈禱。這事我時刻都在做。我知道,一切事情總有它的軌跡。直至現在一直無愧。
昨天收到i的信,說天使。我知道我的天使一直守護著我,謝謝他們。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詩篇23:4》
May 17,2009
五月有風
北京。
去了一趟北京。天空很高,日子很長。這城市我喜歡,心朗氣清。
睡眠。
我開始睡得好了。身體恢復中,不容易啊。珍惜這失而復得的狀態。
他們說。
他們說,不要這樣,不要那樣。
我問自己,想過怎樣的生活,想和甚麼樣的朋友一起。這幾個月來,經歷甚多,誰是真正關心與愛護自己的,都看得清楚。
那些輕易放棄的、失去的,並不留戀。留下來的,都是真心真意的,如是感恩。
我決定還是會依照自己的心意過日子,想做甚麼,盡力去做。
有些情誼我仍舊珍惜,不會隨便丟失,我也不羞於為自己張羅夢想,哪怕說出來給取笑。我不會為自己設限。就是這樣。
花朵給予最終警告
夢就是 無盡的追尋
靈魂無悔的奔往
多麼美好
-- 迷你噪音 「多麼美好」
April 27,2009
Taipei mon amour
過台北,與良朋知己暢聚,得錦囊二三。於是又覺得歲月靜好,日子悠長,情義深遠。
台北。愛。
我知道,以後無論發生甚麼事,我總有台北可返回。香港,我的家。巴黎,我的鄉。台北,我的愛。其他城市,排在其後,如此,便是我安身立命的城市座標。
曾經以為,不可重回。竟然又跨過一步,大難不死,聽說會有後福。但願如此。起碼是活了下來,最黑暗的夜已過,黎明未全至,但已看見光。心裡清明,知道一切會愈來愈好,包括身體狀況,我如此相信著。你是太陽,他告訴我。
戀戀風塵。
果真是見了台前與幕後,自己戀慕的所有。剎那的觸動,生命之不可料,不可逆。以為全局崩潰,卻原來留有後路,讓我恍然,冥冥中的相遇與聚散,可以努力的,不可強求的,可以奮鬥的,不可挽留的。我一直是旁觀者,也參與其中,明白一些秘密,不可告人,只在心裡揣摩。感謝他們,日夜陪伴,給我力量,還有勇氣。
原來真要離開,才能把一切看清。我不再懼怕,失去與別離。因為我不曾失去,也不會失去。別離是為了重聚,去而復返。以不同的臉孔與化身,讓我辨清真相。
吃喝玩樂買書逛街。
在台北,所做的事不外如此。每一件事都討我歡心,每一個人都教我歡喜,每一本書都是我愛的。午後,走在巷弄,看貓看樹曬太陽,滿心歡喜。那些我熟悉的街角與咖啡氣味,那些褪色的時光點滴,昨日猶如現在,時時刻刻,我在每一個當下,憶苦思甜。他說,有一條隧道。我害怕隧道,害怕黑暗與所有未知,但只要有一點光,我就穿越過去。義無反顧奔向那光的所在。
那時候還沒有遇見你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倒數著計時,棉布群將被潑翻的
水銀仍然養在魚缸裡慾望
還只是光。天高高的淺淺的
衣裳在當中飛
--摘自<我的死亡們對生存的局部誤譯>,夏宇《腹語術》
圖片:西門町,峰大。

April 14,2009
La vie est belle
不。我不曾因為現在身心所經歷的痛苦,而覺得生命不美好。
相反,我仍然相信生命之好,生活之美。
就算在最黑的黑裡,我仍然對世界不捨。
有多少陽光就有多少暗影。於是我告訴自己,有多少暗影就有多少陽光。
身體與精神上的苦難,讓我更明白,活著的艱難,以及美善的可能。
只是更讓我體會,我多麼想看更多,笑更多,盼望更多,做夢更多。
姊姊說:就把這當作化了粧的祝福。
姊姊是我的天使。她叫我看見,到最後,我擁有的仍然比失去的多。
我雖曾灰心喪志,但不曾失望,不曾否定,只因我心裡仍存愛。
愛生命愛世界愛真善美。
Oui. La vie est belle!!
延續閱讀:
《聖經》
《卡繆全集》
《神曲》
April 11,2009
百無聊賴的星期六下午
百無聊賴的星期六下午
養病的星期六下午
我想起一些人
想起你,說好要去塞納河畔下棋
帶著我最喜歡的心情
曬曬太陽吃吃冰
等待更多的驚奇
可惜我病了,約定應該後會無期
想起他,好想和他去海邊玩玩沙
堆出我們夢想著的家
直至日落西山下
牽著手一起回家
可惜我累了,不知何時再笑哈哈
想起他,不如一起搬去長城腳下
每天靜靜看雲又看山
速寫今天過去與未來
想想還有甚麼落了差
可惜我睡了,醒來已經錯過了他
P.S. Je viens de decouvrir que je suis en fait toujours en train de partir, partir d’ici.
Ca veut dire: il faut partir s’il n’y a pas de changement. ( avec Kafka. )
April 5,2009
安東尼奧尼
看《中國已遠:安東尼奧尼與中國》,晚年的安東尼奧尼中了風,說話抖顫著,他常是笑著的,遇到感動的事情,眼睛含淚。
1972年那趟中國之旅,原來成全了他的一段愛情,一同上路的迷人意大利女子,成了他的妻,伴他終老。
安東尼奧尼,我多麼渴望像他們那樣摟著你,跟你說謝謝,謝謝你拍了那些好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