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6,2006
推倒鐘樓跳入海

圖片:推倒鐘樓跳入海,white screen。畫外音:2006年11月,中環天星碼頭。
( 意念來自《拋掉書本跑上街》內一幕white screen,寺山修司1971年作品。 )
寺山修司。鐘樓。
是的,借寺山修司來用。拋掉書本跑上街。white screen。畫外音:………。
中環舊天星碼頭最後一天,我沒有去湊熱鬧。因為自問沒有為保護古蹟做過甚麼,很心虛。
十個月前回來香港,忽聞悉中環天星鐘樓要拆,大半年前,報社同事已做了相關專題,大篇幅大版面,沒甚麼迴響。然而最後的日子,忽然很多抗議,很多人嘗試做很多事。
為甚麼不早一點?
我很不解,問阿朗,他慣例嘻笑怒罵說了半天,亦是不解。
我沉默,或可解釋說,之前幾年,關心台北北京上海巴黎多於香港,對此事甚無知。但其實心裡一樣虛得要命。
曾來訪的異鄉人,J很愛坐這渡輪,兩岸天星碼頭來回幾趟,他記憶很深。要是知道舊中環天星碼頭沒了,鐘樓不響了,他會比我更難過。還沒來過的T,還沒來過,就已錯過了甚麼。
字花。
爽朗女子鄧小樺打電話來,說《字花》要推動閱讀卡夫卡,網上連線各文學bloggers,問我是否支持,又,不妨順便在塵翎部落格通告一下。
這是當然的。向來支持卡夫卡。舉凡與文學有關的,都支持。支持字花、月台、呼吸、秋螢、香港文學……
很高興看見他們那麼年輕又那麼努力,在做一點甚麼。
詳情看:
http://www.fleursdeslettres.com/
牛棚書展。書就是書。
又,不妨順便亦替牛棚書展宣傳一下。今年舉行日期為12月1日-4日。
主題是「書就是書」。宣傳海報做得很美。
另新設「牛棚書獎」,嘉許傑出本土出版。
詳情看:
http://www.oneaspace.org.hk/bookfair2006.htm
請繼續努力吧,如果可以的話。
貼一文。
中環舊天星碼頭最後一天,我沒有去湊熱鬧。我去了看寺山修司。
這篇小文,寫於9月,一點作用也沒有,只是稍減我的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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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情調
《窮風流》的雷競璇說,巴黎有梧桐樹提示四季更替,指涉時間的流動,而像香港這樣四季常綠的城市,就缺少了這些能觸動人底感情的景觀。這個說法,有道理。
雷借葉開葉落談「時間」觀,仍怕自己說得太抽象。我且再浪漫一點,說「情調」,圖的是那層次和味道。四季如春不是不好,卻實在是少了許多有意思的細節。何況這裡本來已是春夏秋冬不分明,夏有亞熱帶該有的濕熱,冬卻永嫌不夠寒,春和秋總來去匆匆可有可無。就當種樹的人一番好意,花常開樹常綠,讓這城市永遠生意盎然朝氣勃勃吧,何必逼人感懷身世。
情調需要經營,也是可以經營的。種樹是小事,巴黎就算沒了梧桐樹,也還是有情調。城市景觀,樹影之外,尚有建築物。自十九世紀末大摩登後,巴黎已嚴格限制建築物的儀容,規定高度與外觀,做足保養功夫,即使忽個不小心蓋了座醜八怪高樓例如與鐵塔對望的蒙帕納斯大樓,給輿論鞭撻以後亦立即收手 ,留住了一大片雅緻的屋瓦。
在這熱愛送舊迎新的常春之城,說浪漫有點奢侈。天星鐘樓要拆民間也有反對聲音,我細讀官方解畫內容,發現竟有說舊鐘樓不是原裝,新建的更接近開埠的古典形象云云。我想了半天,恍然,是有人寧要一個21世紀出土的仿古建築,也不要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簡約美學典範。要假懷舊,也不要真情調。這與城市記憶失落無關,純粹是品味問題了。
(
August 27,2006
一個老巴黎的凝視

圖片:巴黎,深夜,黑白。2005年11月。
再貼一篇關於攝影的,記錄一個展覽。
城市需要這樣深情的攝影師。上周到澳門,看見有李銳奮攝影展,可惜已錯過了。
香港也有很多有心的出色攝影師,我認識的鄭、謝、吳、黃、馮……
可惜他們的展覽,極稀少。
*** *** ***
《周末畫報》2005年11月
撰文:塵翎
一個老巴黎的凝視
Willy Ronis 已經95歲了,幾乎拿不動照相機,無法再像從前那樣行動自如,在街頭巷尾捕捉瞬間影像。可幸,他已積累數之不盡的攝影作品,足夠滋養巴黎人一代一代的回憶。
巴黎市政府在市政廳(L’Hôtel de Ville)為他舉辦回顧展,在這些滿載二十世紀歷史點滴的黑白照片裡,人們又重新看見巴黎。這麼多年過去了,人面當然全非,但是那些街頭、生命力、人情,就像封存在時間錦囊裡,並不隨歲月褪色。
攝影展開幕那天早上,下著微雨,不是周末,展覽廳裡還是擠滿了人,以為全是閒著無事的退休老人嗎,卻不全是,年輕來客也極多。展廳中央的放映室裡循環不斷播放著一個錄像,是攝影師在細說從前,談人生談攝影談巴黎,聲音響亮,溢滿真摯的情感,許多人靜靜坐著看完錄像才去看他的圖片。
Ronis 於1910年生於巴黎,長於巴黎,對巴黎感情深厚,巴黎人對他而言就像家人般親,他稱呼他的同伴做「我在巴黎的兄弟姊妹們」。他小時候喜歡音樂,拉小提琴,曾經幻想要當一個作曲家。15歲那年,他得到一台照相機當禮物,兩年後,拍下平生第一張照片,那是巴黎的地標——鐵塔,他的第一張攝影作品(1927年)。沒想到,他以後要拿起照相機,來為巴黎拉奏一首永恆的戀曲。
父親去世後,他挑起養家的擔子,也慢慢走上職業攝影師的道路,替一些雜誌採訪拍攝。二次大戰前後,他認識了巴黎文藝圈的人,成了受歡迎的攝影師。1937-1939年間,他在著名的Le Dôme咖啡館認識了布烈遜(Henri Cartier-Bresson)、卡帕(Robert Capa)這些志同道合的新聞攝影師。有一次,他還跟卡帕交換照相機,分別替對方留影,這兩張珍貴圖片也在場中展出。跟他們的接觸交流,讓他更清楚他的鏡頭要指向的方向。卡帕的名言是,如果你拍得不夠好,那是因為你走得不夠近。卡帕最後因為走得太靠近子彈與血肉橫飛的戰場而喪命,人道主義攝影陣營自此少了一員大將及靈魂人物。
Ronis也選擇走向街頭,走近人群。跟左派雜誌合作,使他有更多機會接觸基層與勞工階層。二次大戰後的十年間,是他職業生涯的一個高峰點,他的拍攝工作多得接不完。那時候的巴黎,剛從戰事的疲憊中走出來,對前途還充滿著希望與無限可能的想像。那些街頭的小人物,過著雖貧亦樂的生活。生活裡有抗爭,亦有一些影響法國社會深遠的運動,他都參與其中,舉起他的照相機,為這城市留下記錄。
在他的照片裡,沒有慾望流瀉的香榭麗舍大道,也沒有巴黎鐵塔或聖母院這些打眼的地標,卻都是一些尋常的街角,尋常的巴黎人,就像我們在任何一個城市都會遇見的鄰里鄉人。
「我不是屬於空街的攝影師。對我來說,人群比他們周遭的建築物和環境有趣得多了,我不記錄建築物,但我記錄情感之歌。我是道路詩歌的回憶錄作者。我不追逐那些不尋常的、新奇古怪的事物,我只捕捉那些我們日常生活裡最常見的東西。」這番話可說總結了Willy Ronis的攝影觀。
每天出門,Ronis總是帶著照相機,預備隨時捕捉瞬間影像。他的攝影作品,因此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按下快門的一刻,都是充滿著機遇與巧合的時刻。作品的主角,有時是長椅上打盹的路人,或者是群眾活動裡突然面向鏡頭的一個人,或者是盧森堡公園水池邊推著帆船的小孩子,巴士底前相擁的一對情侶,市場上賣水果的女孩,街角跳舞的青年男女。他們不是別人,而都是真實而微小的巴黎人,盡著本份努力生活著、嘗試忘憂,他們是Ronis的兄弟姊妹們。如果這裡有甚麼動人之處,那其實是攝影師觀看的目光,那種帶著欣賞、感激與熱愛生活的目光。他隱身照相機背後,溫柔地注視著被拍攝的鄉人,悄悄按下快門。
像這一組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一個流浪漢帶著一條斑點狗在路邊,每年聖誕節,他在同一個位置,吹奏他的手琴,向路人討點零錢。攝影師不補充說明,照片說盡了一個人的故事,歲月在指尖滑過,人和狗在生活的風霜裡顯得愈來愈疲憊。最後一張照片是1999年,攝影師在旁邊附注了一句:“2001年1月,Stèphane 離開了我們。”
從1920年代開始,他不間斷的拍下他所親所愛的城市。這些黑白影像,蘊藏著幾代巴黎人的青春熱情,如今看來難免有一種屬於昨日的感傷。於是我明白了,巴黎人為何那麼熱愛懷舊,對他們來說,過去的老日子,確然是美好的。
展覽資料:
Willy Ronis à Paris攝影展
地點:巴黎市政廳(L’Hôtel de Ville)
日期:2005年10月19日-2006年2月18日
開放時間:周一至周六,早上10時至晚上七時。周日及假日關閉。
免費入場。
August 21,2006
透過鏡頭看過去

圖片:Henri Cartier-Bresson et mon FM2……, 2006
照片。
簡體生活的塵翎部落格有一個忠實訪客暨沙發女王,梔子小姐,注意到我很喜歡在這裡貼些自己拍的照片,問我是否很愛拍照,她常在這些技術不精的照片裡看出一些微小的細節。我答應會貼一篇相關文章,因事擱著,現在才踐諾。或許她也不記得了。
FM2。
我的第一部也是唯一的一部機械相機(LOMO不算),它陪我走了好多路。甚至出道當記者,跑突發新聞,明明要爭分奪秒連環快拍,我也捨不得放棄它,在同業間已是異類。但不是自誇,它從來沒有讓我失望,裝菲林、回捲菲林、拉菲林、按快門等等,它其實也很敏捷。鏡頭保護罩上的傷痕,可以為它的衝鋒陷陣作證。
有一段不短的日子,它由攝影技術高超的F代為保管,今年又回到我身邊,以後也將會跟隨著我,過平常日子。
HCB。
在巴黎住的小區,附近便是HCB的紀念館,很小但很有個性的一幢樓房,混在民居之間。有一次館方辦雕塑家Giacometti的小展覽,其中有些HCB拍的照片,跟Giacometti的作品來個crossover。
Giacometti生前亦住這小區,有一張HCB拍的,Giacometti在rue d’Alesia過馬路,下雨天,他把整件大衣拉高蓋到頭上,十分趣怪。
HCB的凝視,總是充滿情感,還有許多的詩意。
2004年8月,HCB閉上眼睛,不再觀照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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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紀經濟報道》
欄名:搜靈記
撰文:塵翎
別矣,布烈遜
法國擁有兩位叫布烈遜的影像大師,一個拍電影,一個拍照,在他們所努力的範疇他們是真正的大師,帶來令人難以忘懷的精采影像。
拍電影的布烈遜(Robert Bresson),活了九十八歲,拍了十四部簡潔臻於完美的影片(其第一部片為短片),自成一家經典。拍照的布烈遜(Henri Cartier-Bresson)拍了數之不盡的照片,開創現代新聞攝影之路,很多人直接喚他的名字縮寫:HCB。
八月初,九十五歲的HCB也走了,葬在法國東南部一個小鎮。法國總統希拉克隨即發表悼詞,感歎“法國失去了一位天才攝影家,一位真正的大師,一位在他那時代最傑出且最受尊敬的藝術家之一。”如果照相機也有生命,會用甚麼方式來送別這位攝影家?大概就是一個HCB式的鏡頭吧。面對這樣的鏡頭,任何解說都不需要不必要,惟有靜默、觀照。
大學時代,因為修了一科新聞攝影,我瘋狂愛上拍照,還曾立志當一個新聞攝影師。那時候,我常跟著一位已經在報館當攝影記者的朋友跑,學習怎麼在前線拍攝,我的熱情遠遠超過我的技術水平。我深深迷信於圖片的魔力,每天花很多時間耗在黑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間裡,等待連文字也無法描述的影像顯現,像等待神蹟顯現。
在那裡,我精神上的戀人,是永遠等待“決定性的瞬間”(decisive moment)的布烈遜,是在戰地上走得最前最近的卡帕(Robert Capa),以及他們那群馬格蘭攝影社(Magnum Photos)夥伴。我時常凝定注視著布烈遜的影像:完美無瑕的瞬間,生命的一閃而逝,恰好落在他的底片上。
他說過:“我不想證明什麼, 也不想說明什麼。 事物與生命本身已做了充分的說明。”(I want to prove nothing, demonstrate nothing. Things and beings speak sufficiently.)
按下快門,卡嚓,所有的過去與未來都不再重要,只有此刻、此秒,所有的美,所有的秩序、慌亂、情感,都凝聚在這一瞬。前一格不是,下一格也不是,就只有這刻,才是。有的,生命中總有這一格底片,這完美無瑕的存在。生活裡總有這一瞬間,因布烈遜的觀照,而永遠定影。
對於圖片,他不作裁剪、修整,還故意留下那道黑框邊。影像既是如此,一如生命既是這樣,他就原原本本地呈現。沒有矯飾,沒有心虛。那些影像恍若在路邊隨意撿拾得來,卻會是他耗了一輩子,靜靜守候得來的賞賜。這是我眼中的HCB:命運的車卡在他面前緩緩駛過,他緊緊握著他的照相機,深怕錯過任何一個奇妙的瞬間。
(2004年8月)
June 18,2006
沒有貓的笑容
本來說了不貼二千字以上的長文,免得累壞觀者的眼睛,在熱心留言者「海」及一干友好勸勉下,便也厚顏做個出爾反爾唔嫁又嫁的blogger:有文想貼盡量貼,莫待無文可貼時。
況且,這篇乃為六月為革命而寫。看了Chris Marker的幾齣記錄片後借題發揮,本來自己起題為《沒有貓的笑容——與許鞍華同看革命影像》,事緣確是因在影展遇上自己喜歡的導演許鞍華並想起她的電影而生起撰文的衝動。未知是否原題目不夠得體,報章編輯改為《重看革命影像 只見笑容不見貓》,也好。
今年「法國五月」,個人推選最佳節目正是Chris Marker的影展。
甚麼是沒有貓的笑容?且看導演本人在節目場刊自白文章<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cat>(ningville按:文章的中譯也佳。)所言:
Remember
(from ningville:here Alice refers to the Alice from 《Alice in Wonderland》 of Lewis Carr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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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星期日副刊(2006年6月4日)
重看革命影像
只見笑容不見貓
撰文:塵翎
引言:
是個下雨天,很大的雨。這樣的日子出門,注定要狼狽不堪。我摺起褲腳,撐起那把小紅傘聊以遮擋(風太大時,有傘等於無傘),趕著去電影院看上世紀的革命潮。
是影像如詩的法國導演基斯‧馬爾卡(Chris Marker)的記錄片《紅在革命蔓延時》(1977年),我更喜歡那英文直譯《沒有貓的笑容》(A grin without a cat),或者有點玄的法文直譯《空氣的底層是紅色的》(Le fond de l’air est rouge)。
雨太大風太急,不論紅傘下的人多小心翼翼,也還是免不了半身濕透,到了電影院,趕緊趁著開場前的空檔衝進洗手間,收拾一下儀容。
門開了,走出來的是許鞍華。我愣了半秒,想想卻也不感意外,繼續辦自己的事。
入場後找到慣常的座位,看到許鞍華就在前排,手裡拿著一本英文小說。有一個男子走過,他身上的T恤寫著:Live in June,特拉維夫。
然後,燈一熄,那些宛若紅潮風暴的革命影像,就在我們眼前連綿鋪展開來。
內文:
若然因為一場紅雨,而阻擋了一些人的觀影興致,這未嘗不是好事。這樣,來的人就會是真正想看電影的,而且會記得關掉電話。這裡面,應該多少有一種東西,叫「熱情」。
關於革命,沒有人能理出個所以然,說出個所以然。人們對於革命的認知與理解,全然是破碎的、割裂的、跳躍的、片段的。馬爾卡整理出來的影像,三個小時無疑琳瑯滿目令人難以喘息,即如革命的波浪一浪接一浪。他盡了最大的努力,嘗試讓觀者看見20世紀的一條紅色線索,從越南到南美,從東到西到南到北,意圖呈現出一個互相扣連點燃的歷史全貌,展露出一點事情的本質,剖析出一點矛盾的真諦。
經歷過革命的人卻說,所有影像都能隨時隨地置換、重塑,一如記憶的建構與遺忘,一如歷史的書寫與再書寫。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1978年出版的《笑忘書》開章已明義:1948年的布拉格,共產黨領袖戈特瓦站在陽台上向數十萬群眾演說,好同志克雷蒙提斯緊靠在他身邊,那時雪花紛飛,克雷蒙提斯就脫下自己的氈帽,戴在光著頭的戈特瓦頭上。有人拍下了這幕感人的場面,照片廣為流傳宣揚愛的教育。四年後,克雷蒙提斯因叛國罪被處死,從此從黨的歷史消失,從那張經典照片中消失,只剩下戈特瓦獨自站在陽台上,除了他頭上的氈帽還殘留著克雷蒙提斯的體溫。
革命永遠尚未成功,還需努力的同志在哪?好同志隨革命而來,也隨革命而消失。與卡斯特羅並肩的哲古華拉,與毛主席同行的林彪。分別只在於揮別的儀式。如果像哲古華拉那樣,就是殉道,死後給封聖。1967年10月10日於玻利維亞,他那僵硬的屍身,在人群簇擁瞻仰之下,用不著大量防腐劑亦能不朽,在評論家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筆下,與耶穌聖像齊享榮耀。
老戰士昆德拉語重心長:「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可是老昆德拉沒有料想到1989年及以後,舊革命戰場的崩潰,新革命戰場的替代,新的遊戲規則,新的秩序,新的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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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9,2006
毀滅與創造

圖片:展覽宣傳海報,Centre Pompidou。
Big Bang/20 th century。
我會盡量避免在這裡貼太長的文章,因為我發覺在電腦熒幕上看長文,眼睛很累。
今天貼這篇,是想繼續談一點藝術。20世紀藝壇是一場大豐收,百花齊放,令人目不暇給。巴黎的Centre Pompidou剛辦完大爆炸展覽,正是大好機會回頭整理,再出發。
我替雜誌寫了一篇文章,立場很鮮明:多元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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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牌Mangazine》2005年11月號
撰文:塵翎
藝術大爆炸:毀滅與創造
前言
法國國家藝術與文化中心(亦名龐畢度中心Centre Pompidou),將在2007年慶祝三十周年,是故未來兩年會逐步關閉部分場地以便進一步擴建藝術館。重心工程開展前夕,館方先來重新整理館內永久藏品,首次摒棄傳統美術館展示方式,即依照作品時序先後的線性時間編排,擺脫甚麼主義與甚麼派的固有分類,而改以主題先行,不限時序、風格。
回顧二十世紀的藝術,主旋律可以說是“毀滅與創造”。這個命名為“Big Bang”的大型展覽,借用宇宙大爆炸理論的概念,重新歸納並分類藏品,呈示出西方藝壇過去一百年層出不窮的顛覆手法,顯眼的宣傳攻勢加上大量經典作品的份量,顯然有種開天闢地的氣勢。先不論效果如何,但藉著此趟回望,也能折射出龐畢度中心作為當代藝術重鎮的包容態度及前瞻視野,確是高招。即使是藝術門外漢,也可從這批分門別類的作品之中,感應到上一個世紀的藝術精神,而各種主題背後又往往與時代的社會與歷史背景互相呼應,好比一闕時代曲,極容易勾起迴響。
如其說這是一種具有實驗性質的展覽手法,不如說是一個嶄新的觀看方法和姿態。對藝術館及觀眾,都是值得探索的機會。另一方面,館方也加入文學、建築及設計等不同藝術表現形式的作品同場展示,與繪畫、雕塑、裝置藝術等藏品並置,企圖產生對話,從而鋪展出二十世紀的藝術生態全景圖。
如前所述,這些作品之間,若說有甚麼共通性,除了關涉的主題相近之外,也就是它們背後那飽滿充沛的創造力、創新力,而這力量建基於推翻舊有秩序及桎梏之上。換句話,這就是中國人說的,置諸死地而後生。憑藉這股大無畏的創新精神,二十世紀藝壇無疑是西方藝術史上最精采最具爆炸性的一頁。現代藝術參與者,無可避免以此為據點,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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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6,2006
我城X電影節
前花園。
沒多久前,有一夜,跟一群寫電影的朋友去喝酒。一個新認識的朋友C問,你寫影評嗎?不如加入我們的會。
我眨了眨眼,想了想,是啊,我好像沒怎麼寫影評。但電影於我極其重要,我看電影,像我看書那樣,那是很重要的生活,我不能想像沒有電影的生活。就像詩歌、小說、戲劇、舞蹈、音樂及其他藝術。可是,我極少評論它們。最多是述說。但更多是從它們那裡獲得靈感、空間、情感。
有時,我想,那可能是我唯一用以逃遁現實的途徑,因而我想保有觀看時的純粹與輕盈——當評說是重量、是負擔。
看完一部片子,有時有話想說,有時不。諸多的感受,都留在電影院裡,我的前花園。
上月,《Mangazine》弄個香港電影節30周年專題,負責編輯亮子來邀稿,說這次你得替我寫,因為不知以後還有否這機會。說得好像生離死別似的,只好匆忙上陣,如寫得不好,該值得原諒。當然,30年後還能否安然看電影誰也說不準。只趁現在,珍惜眼前光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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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ngazine 名牌 》5月號
我城‧電影節
My best kept secret
撰文:塵翎
我很難想像一個城市沒有電影節。
有些城市不需要,比如巴黎。因為這地方已是影迷樂園,一年365天的電影嘉年華,新片、老片、經典、類型、藝術、商業,說得平凡一點便是「應有盡有」。在這樣的天堂,天天都是盛宴,一個煞有介事的電影節是多餘的,也犯不著——那些巧立名目的節慶如露天電影節除外。
但對於很多城市,尤其亞洲城市,像香港,像台北,電影節斷不能缺席。香港比台北幸運一點,辦了30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儼然城市之光,自行發亮發熱。
在這些城市,不錯戲院數目很多,但總是太主流,太大眾。電影節是甚麼?說得實在,即是節目紛陳,滿足小眾所需,包羅萬有匯聚成影像萬花筒,把影迷狠狠餵飽。餓久了,遇上電影節遂飢不擇食,看得了多少算多少。如是者,一年一度的趕場,就真有了過節的形式與氣氛。
有一次跟台灣影痴朋友聊天,說到她的觀影經驗,記得她說台北久不久會辦些小型電影節,那時候,大家就會發現,平日散落在城市角落的各路影迷悄然出現,在放映室門外排隊入場。這些人,大多早已互相認得,見了面都有默契,不作聲,只交換眼神,就像來參加甚麼儀式的秘密組織成員一樣。
乍聽起來,像是在描述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似的,可是,每當我想起電影節,腦海中浮現的確實是這樣的畫面:一群平日無所事事的影痴,每年聚在一起,赴一場見不得光的宴。電影是光,觀影的,必得躲進那大片的黑。燈亮的時候,把釋放出去的情感收回來,或喘息或拍掌,然後離開,等待下一場流動聲色。
香港國際電影節,曾經是我城的best kept secret,有那麼一撮人像聖徒那樣定期向它委身、朝拜。
我還記得,最初是那麼煞有介事。大學時代是最瘋狂的了,時間實在多,又可以買優惠的學生票,還可以裝點文化氣質。從拿到節目表開始,細心選戲(通常是單靠那短短幾行字的簡介而草草下注)-->編排時間(如何排出完美的觀影時序表)-->預早訂票(相約幾個同道集體訂票以取得最多折扣)-->收票-->入場看戲。在前奏裡,一個影痴其實已經得到滿足,隨後日以繼夜的高達雲達斯奇斯洛夫斯基等等,倒是額外的獎賞了。
那一個月(而又總是四月),城市忽然靜下來,喧鬧只留在那幾家戲院裡。那些四月,我只記得光與影。沒有看足30年那麼多,但10年也該有了,說是同輩人的集體回憶並不為過。香港其實很小,有時遇上某某,如剛好聊起電影的話題,不小心就會發現,某年某月某日,大家或許曾經在同一個電影院,看過同一幕畫面。電影節便是這樣的,除了少數影片有機會流出市場供給主流商業戲院播放,其餘常常是可一不可再的——今趟錯失了,往後難以再在大銀幕補回。又或者,能夠在電影節看得首映,已是可堪回味的永恆記憶。
時至今天(也沒過了多少年),我仍然沒忘記,那個要好的男同學看完塔倫天奴的《落水狗》後,在戲院門外打電話給我,嘩啦嘩啦的複述著戲中的種種影像,害得在電話筒另一邊的我悔恨沒跟他一同入場。當然,戲後來是補看了,卻始終無法複製最原始最初開的大銀幕印象(即便不過是透過另一個影痴的電話旁白)。
後來時間沒那麼多了,工作纏身,沒法再奮不顧身的不分晝夜耗在電影院裡,四月時光給腰斬,剪接成蒙太奇(montage),斷斷續續的,無法一氣呵成從頭看到尾,買了票也不一定能看得成。
這時候,電影節卻似乎愈來愈繁盛,「神秘組織」的會員也愈來愈多,甚至有了香港明星來幫忙宣傳,有劉德華做大使,鬧哄哄的。
應該是值得高興的,電影節愈來愈受到重視,從非常小眾變得非常主流,甚至合家歡。世事本該如此。可是,矛盾的是,我等影痴有時不免懷念從前,也即是在散場後或許會認得幾張熟悉的臉、交換會心的微笑或掌聲的那個場景與氛圍,那是屬於城市的秘密好東西、秘密組織。一齣好戲便是一個入會的密碼,觀影遂成神聖的儀式,而觀影者則從光影之中得到短暫的救贖。
難道是這個前因,在巴黎如此影迷天堂,縱使我能予取予求無往而不利並為此感到幸福,我卻依然會想念一個像香港國際電影節的電影節。因為難得,所以加倍珍惜。那是另一種幸福。
April 27,2006
La Nostalgie
今天T在msn上說,聞說法國女影星Isabelle Huppert要來香港,還辦工作坊。
若屬實,真是太好的消息,可以驅趕近日鬱悶的情緒。很喜歡看她。
應該是為了「法國五月」的緣故。早陣子,寫了一篇相關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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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經濟日報》文化版
La Nostalgie de la France
法國五月,文化的鄉愁
撰文:塵翎
在巴黎待過的人,回到香港總有一陣子的艱難適應,總是朝思暮想著塞納河畔的風光,不是馬上抽離得了。就像我的情況,回家不覺數月,有時仍刻意在城市生活裡尋訪法式情調的點滴。原來不經不覺我對法國文化亦有了所謂的鄉愁。
還好有「法國五月」,讓人暫時止渴。
去夏在台北遇一駐台法國文化部官員,談到在台灣舉辦法國文化節目的計劃,我說何妨把香港的「法國五月」模式照搬過來,對方先是作了一個驚歎表情,才娓娓道出苦衷:「噢,香港的法國五月,我們都知道辦得很成功。但你要知道,台灣這邊可沒那麼多資源啊。資源都在香港那邊。」語氣裡不無羨慕。
說的也是,辦了十多年的「法國五月」,也說得上是亞洲區一大文化盛事,這麼想,香港人應該感到幸福才是。
投放大把大把的資源,用來營造一個月的美麗時光,無非想把法式文化傳揚移植深耕到海外,擴大文化影響力。日子有功,這場五月運動早已上軌道,自為火車頭。
今年的節目表甫推出,我即急不及待翻閱。節目一貫的包羅萬有,面面俱圓。說有大驚喜也不是,但總能「以偏概全」,搔得著癢處。
最大堆頭的是大型歌劇《卡門》,應是錯不了的選擇。事實上,看過了各式各樣的卡門版本後,大家對故事內容早已熟得爛透,讓人期盼的不過是演出的搭配和意外的火花。
談情說愛從來是法國人的強項,說到女人與愛情,我倒願意選擇Joëlle Bouvier的《愛》,開宗明義:「我想談談愛。是愛令我們走在一起,也是愛令我們分開。過去,我讀過、見過和感受過不少段愛情;今天,我只想談談愛。」
Bouvier這段自白,讓我想起德國舞后翩娜‧包殊的早期作品《Café Muller》,也是關於愛。去年六月在巴黎歌劇院看到她編的《Orphée et Eurydice》,1975年的舊作,跟歌劇院芭蕾舞團合作重搬上舞台。好不容易弄得的票,看完後感動不已,馬上寫電郵到香港給負責籌辦舞蹈節的舞迷W,央他想方設法邀請到港再演出。他說,像這樣的大型演出,有點難。我知道翩娜不是法國人,但如配上巴黎歌劇院的班底,是否有望躋身資源豐盛的「法國五月」排場?就當我是發開口夢吧。
回到現實,還是抓緊機會看看名畫。去年印象派畫展登陸香港,弄得萬人空巷的盛況,今趟這個羅浮宮館藏版畫展又如何?
看介紹,原來同場還會展出兩座珍貴地球儀與天文儀的縮版。原版由意大利神父、天文專家Vincenzo Coronelli於1681-83年間製成,是其時法國駐意大利大使送給路易十四國王的禮物。兩個球體,一個是天空,一個是地球,結合了繪畫藝術與天文及地理智慧。大半年前,曾在巴黎大皇宮(Grand Palais)罕有展出一星期,來看的人多得要命,遇上周末,等候時間最少兩三小時,少一點耐性都不成。我趕在展期結束前兩天進場,選在大多數人都上班的周五,中午十二時開放,提早半小時去,人龍早已繞了一大圈了。這兩件寶物光是直徑亦有四米多,重量達二噸,展覽時還得出動兩台吊車把球體吊起。
展場內置放大大小小的鏡子裝置,既能反射玻璃屋頂的幾何構造,亦能折射出流動的人群,而天體儀和地球儀上的繪畫,在鏡子的倒影裡更為清晰。鏡子、玻璃、人影、聲音、球體、時間緩緩流動,互相折射倒影,交織成一幅瑰麗的超時空圖畫,至今仍教我念念不忘。這次在港展出的雖是縮版,但睹物思物也不壞。
看過這些珍寶,就明白法國藝術大國並不浪得虛名。就算人家經濟政治多麼不濟,爛船仍有好多文化釘,食老本還可再食好多年。
其餘節目差不多,電影選向冷面女星伊莎貝‧雨蓓致敬,是大路之選。近年法國女星中,看厭了來來去去幾個可愛表情的愛美麗Audrey Tautou,還是喜歡別具性格的伊莎貝‧雨蓓。在巴黎,她仍參演舞台劇,實是全方位資深演員,魅力不限於大銀幕之上。這次影展,我特別想看她跟新浪潮導演合作的作品,以及她如何演活包法利夫人。
再來便是基斯‧馬爾卡的影像世界了,不必多說甚麼,直接捧場就是。其中一齣《告別塔可夫斯基》,多年前看過,當鏡頭映著塔可夫斯基的兒子時,我感覺視綫有點模糊了,看完後有半天無言。要告別塔可夫斯基,是多麼的難。
當人人都說前衛,其實大多只是換湯不換藥,大半世紀以前,達達主義與它的同門兄弟超現實主義,手拉著手示範了甚麼叫前衛,甚麼叫顛覆。講多無謂,行動最實際。巴黎的龐比度中心刻下舉辦的大型達達回顧展,就是好一個reminder,提醒大家,藝術曾經如此前衛不覊。「法國五月」向龐比度借光,選映若干前衛影像。這些影像目的是開拓視野,鏡頭超乎常人想像,放諸本土影視界,恐怕都要PG指引。還好在法國,它們得以留存下來,千秋萬世給後人供奉、瞻仰。
February 17,2006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條塞納河

斷背山。塞納河。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斷背山。」李安這句話已經成了流行台詞,他指的是廣義的愛情,並不限於同志情誼。
斷背山我沒去過,有一個B在他的msn貼了一段笑話,未經他同意我移植過來:
戲迷:請問斷背山在懷俄明州哪兒?
一懷俄明旅遊局職員答(不好意思地):其實電影不是在這個州拍的,不過我們懷俄明都有很多類似的山歡迎閣下來參觀。
或許可以換作是,塞納河。塞納河的重要性,我在前作<夜巴黎>裡稍提及,今天找到一張三個月前拍的黑白照,便貼上來。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條塞納河。
上周日,替明報星期日副刊寫了一篇情人節應景小文章<隔著玻璃說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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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周日副刊2006.2.12
撰文:塵翎
隔著玻璃說愛你
漸漸我明白,愛情關係,是各式各樣的距離。
有時遠,有時近。捉摸不定變幻莫測,如影隨形,進退兩難,咫尺天涯。或許是粉身碎骨的無情谷,或許是再回頭已是百年身的斷背山。
橫亙在戀人之間的距離無處不在。有形的,我想到的是兩幕關於玻璃的電影場景。兩個男人分別隔著玻璃說愛。
隔著玻璃的撫摸。
其一是《八月照相館》裡,一個無望的下午。
深知無法再在塵世裡祈求愛情的韓石圭,某天坐在一家小店裡,遙遙看著在街上執勤的沈銀河。命運早已容不得他說愛,就算是喊一聲她的名字向她揮揮手也是不可以,這時候,他只能隔著玻璃窗,輕輕撫摸她的身影。指尖滑過她的臉,她的髮絲,她的笑容。玻璃是冷的,但他的指尖還溫熱,緩緩掃拂而過在窗上留下點點水氣。他必得壓抑內心的騷動,再多的思念再多的柔情,只能化為遠距離的撫摸。深情無限,卻又只能不動如山。
她不知道在他們之間,有這道玻璃的存在。她不知道這一圈殘留在玻璃上的愛情印記。她不明所以,只能跑到他的照相館,狠狠投擲一塊石頭,把那塊櫥窗砸碎,玻璃散落一地,正如她的愛情。
其二是《2046》,所有承諾失效的時刻。
某個晚上,梁朝偉把從頭到尾心不在焉的王菲帶返報館,讓她可以打長途電話給日本情人木村拓哉。她在房間裡跟情人在電話中卿卿我我,他在外頭抽著煙。當他回過身來,指尖不由得在玻璃上輕輕滑翔,拂過她的髮絲,她的側臉,她的淺笑。這是甚麼樣的感情,不用明說而心領神會。當然,這場曾經偷偷發生過的撫摸,她是不會知道的。
第一次看見這一幕,我的心抽搐了一下,隨即想起韓石圭在玻璃上的指尖。
只是這裡的關係更多角,距離更多層次。王菲與日本情人天各一方,一條電話線卻能兩心相牽,現實生活裡的諸多阻隔似乎瞬間消失於無形。梁朝偉明明就在對面,隔著一道玻璃窗,卻是隔著千山萬水。「跟我走。」這樣的愛情暗號,遇上了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玻璃,只能反彈折射回到初始。到最後,唯有揮揮手招一輛計程車繼續獨自上路,玻璃上的指印自會消褪──存在過就好。
雖近猶遠/似遠還近。
有一個A曾跟我說,有趟她很想念某個舊情人,但她又不願看見他,只好跑到他的家門外,看一眼他的鞋子,藉此把思念慰解了。
既然無法零距離零阻隔地相愛,只得接受面前那道有形的玻璃。看見了卻觸不到。
我明白A的心情,我也曾經因為思念一個人,深夜跑到他的窗前,靜靜看著那盞桌前的燈影,默想一會,然後靜靜離去。那扇窗,就成了我們之間無法踰越的阻隔。
換個角度看,因為有了這道玻璃,所以愛是安全的。所有的不安、騷動、嘆息,最終都是在玻璃上來回往返,悄悄留痕,轉過身一把擦走又重新再來,只要沒有一時衝動(更多時是勇氣)打破玻璃,就不用狼狽不堪收拾滿地碎片,以致受傷。
怕的是,漸漸地,歲月流逝,我們失去了面對面相愛的能力,只能隔著玻璃偷一點溫熱。而玻璃對面的身影早已遠去,由是我們指尖撫掃的,最終不過是自己的倒影。
December 23,2005
聖誕快樂
貼一篇舊文。Joyeux Noë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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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經濟日報》專欄
欄名:我的書房
撰文:陳寧
刊登日期:25-12-2003
消失的旋轉木馬
有一年聖誕我在倫敦,鬧市中心的廣場上架起了一些大型機動遊戲,使整個小區突然籠罩著一股熱鬧的嘉年華氣氛,人潮如鯽,旋轉木馬轉呀轉,人在其中,剎那間像走進一個迷離的繽紛境地,像做夢一樣。但又的確感到自己在笑,在轉,因而感受更加難忘。
連續兩晚我都跑去坐旋轉木馬,這種童年遊戲能在瞬間帶給人最原始的歡樂,童年的歡樂,一無掛慮,只有眼前燈光眼前人,令人永遠難忘。
而聖誕過後,我再路過廣場,意圖再重溫前一個晚上的歡樂時,赫然發現那些機動遊戲竟已一夜間給移走遷離。廣場上甚麼也沒有,連垃圾且沒遺下多少,讓我從中辨認那場夢曾經存在的痕跡。於是,這個曾經確實出現過的迷離繽紛境地,更加像是一場夢了。
由是我對於聖誕或任何集體同歡的節慶,最根本的基調亦不過如此吧。或者,甚至不是集體那麼廣義,就是個人的某個特殊時刻,某段愛情,某段相交,也是這樣。有片刻如墮入繽紛的迷離,感到全然快樂無憂,全心投入轉呀轉。然後在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黯然發現廣場上甚麼也沒有,所有繽紛已在夜裡悄然隱退,彼時還在夢裡的我此時則獨對著現實的清醒,歡樂的痕跡已經在後面。當然,往前走下去,應該還會有另一個廣場,另一趟旋轉木馬旅程。當然,這又是另一個將會消失的循環。
生命就是這樣去而返回,去而返回,在不知不覺中,人亦漸漸蒼老,歡慶的來去已經牽動不起激情的感覺。最幸福的狀態,也許只是默默望著眼前一閃一滅的燈光,沉醉在已消失的旋轉木馬歡樂時光裡。
October 4,2005
我記得……油麻地

記憶的匣子打開了,一時也關不上。
有人問我,文章分類有一欄“我的油麻地”,那是甚麼意思呢?
沒有意思的。對別人是沒有意思的。看清楚,也不過是放了一些發表過的,同時跟其他分類沒甚麼關係的文章。
對我是有一點意思。
貼一篇舊文,兩年前替香港《明報》星期日副刊寫的一篇文章。
記憶中的“油麻地”的“麻”字上有草字頭,但現在好像都寫作“油麻地”了,電腦也打不出草字頭的來。所以我的油麻地,更多是記憶的青草地。
原刊《明報》星期日副刊(2003)
文:陳寧
我的油麻地
總會有些人更早對油麻地動情,更熟悉廟街,更清楚榕樹頭男廁的奧秘,更思念避風塘,更知道掌故,更街坊街里。沒所謂,不論有幾多個千迴百轉的面貌,油麻地都可以擔當得起。
於我,油麻地卻只有一個。那是我的油麻地,是童年,是月經初潮的青春之始,是世界的起點。
就像我那些在屋村長大的朋友,孜孜不倦的憶述他們在公共走廊上奔跑的歲月,為座與座之間,樓層與樓層之間,一點一滴積聚出來的美味童年,而感到滋味無窮。
我的活動座標,則是縱橫交錯的街道:新填地街、上海街、眾坊街、廟街、炮台街、永星里、文明里、彌敦道、佐敦道、窩打老道───這是我的迷宮,我的遊樂場,在那個父母們忙於為口奔馳,卻也很放心讓小孩子口袋裡放點零錢上街買鼓油、買麵包的年代。
我海闊天空,在我雙足可達的範圍內。那時候,我們被告知:車多人多的旺角是危險而深不可測的,尖沙咀可以去但走路委實有點遠,渡海到中環嗎,乘火車入新界嗎,等大人放假帶你去啦。但是生活艱難,大人很少放假。
由是我沒有怎麼離開油麻地,從童年慢慢過渡至少女期,不停發白日夢。但是生活豐盛而燦爛,充滿繽紛的色彩,還有許多聲音和味道。
那些從環境而來、由地標串連起來的生活片段,龐雜而統一,零碎而不混亂。一路追著尋著,這邊一瞥那裡一停,私密的美麗拼圖不知不覺匯組成一幅社區大全景。(我猶疑了一陣,才敢用「社區」這個詞語,因為我總覺得那其實是虛浮而人工的概念。)
在旺角信和還沒興起前,拉著姊姊的裙腳在上海街的「豪生書局」打了無數書釘,看盡那些包括《尼羅河女兒》在內,卻永遠等不到結局的少女漫畫。在眾坊街彌敦道交界,全區萬中無一的「中華書局」,遇見了阿濃和何紫,緊張得雙腿發抖。在普慶戲院,第一次體驗到大銀幕與立體聲帶來的快感,盡管那只是一部動物片。
在廟街,看盡形形式式的人面,買過好些衣服鞋襪,但父親買來的一條石磨藍牛仔褲,因為穿著它參加學校旅行獲得老師稱讚,所以最有印象。那條紅紅綠綠的長街走極都不完,熱鬧沸騰得令人窒息,彷彿下一秒就會有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逛著走著總是心裡卜卜跳。
至於果欄則是髒亂的兒童不宜的,路過油麻地戲院常嗅到一陣尿騷味,後面那條棺材街挺恐怖,避風塘不是遊樂的地方,玉器市場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一個小孩眼中的大街小巷風景,幻化成一個又一個故事。
於是,我不大「黐家」的性格,就這樣逐漸成形,而且根深蒂固。放學後不上街遊蕩,就到公園去,到社區中心去,到圖書館去。公園,是英皇佐治五世公園,有個童軍會甚麼的,可以借書、嬉戲。社區中心,是梁顯利社區中心,我和友伴在那裡打羽毛球,玩康樂棋、象棋、鬥獸棋、波子棋。
圖書館,那個在成長過程中具有標誌性意義的啟蒙地、知識燈塔───油麻地公共圖書館。從兒童部遊走至成人部,我已暗中私訂終生,甘願一輩子當個讀書人。永遠有看不完的書,但全日開放的冷氣,冬暖夏涼,也是我三天兩頭往那裡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