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6,2007
Sound(s) of our time
上兩星期去看黑鳥郭達年的音樂會,後來想起一些事,就寫了一篇文章。跟台灣的運詩人說,她說她要閉關唸書準備考試,暫不貼新文,所以就讓我先貼給她看。
文裡提到一些朋友,感謝他們出現在我的日常生活裡。
感謝阿麥書房的aNiDa代聯繫郭達年的現場演出圖片,感謝馬世芳幫忙聯繫野火樂集的熊儒賢提供「李雙澤紀念音樂會」的圖片。可惜因為我寫得太多字(明記海倫語),所以沒法刊出太多圖片,抱歉。有點囉嗦,請諒。
*** *** ***
刊於2007年11月4日
《明報》星期日生活‧
這樣的時代 錯置的聲音
撰文:塵翎
Live之重要。
聽音樂最好的經驗在現場,有時候,就因為一次現場演出,而決定是否喜歡或繼續喜歡一個樂隊/音樂人。
我從來是個對應不上時代步伐的樂迷,總是與我喜歡的聲音擦身而過,在他們早已拆夥或風華不再茂時或死去後才瘋狂迷上。今年三月,在阿麥書房買得《黑鳥》的二十年全集,死纏著占姆士問甚麼時候他們會再出來唱——只要給我一次現場經驗,就夠我high足一世。占姆士搖頭,說像我這樣的打聽他已聽過不知凡幾。之前,聽說黑鳥在內地和台灣還蠻常走唱的。
然後,樂隊的靈魂人物郭達年忽然要出來唱一場。除了他,還有別的音樂人。音樂會取名「又是最壞的年代」,該是很挑釁、「撩交打」的命名,卻沒有引發甚麼迴響。只有一些小圈子的友人在交頭接耳,奔走相告,悄悄記下約會的日子。
10月27日,牛棚,夜。場地很小,來的人,出乎意料,比我預期少很多,有一半臉孔且是我認得的,熟或不算熟的朋友。不知是不是這樣,郭達年和友好的演出,就顯得很家庭式,很隨意。好像坐在他家的客廳裡(有一個像女兒的小女孩四處走動,有一個像妻子的女子默默打點,有一些老朋友舒坦躺坐地板上),看他的家常演練。是的,我說「看」,因為我常給一些微細的技術問題弄得分心,眼神到處飄移,搜尋這個微暗空間的故事;因為在「聽」的方面,我沒有太滿足太投入。我想得太多。
這其實是一場詩唱會,郭達年唸些他鍾愛的詩句,玩些即興音樂,說幾句話。有些黑鳥,有些不。Arthur Rimbaud, Allen Ginsberg, Patti Smith, Joe Hill……郭達年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我『番書仔』讀英文詩,抱歉這次沒選甚麼中文詩。但沒法子,自己喜歡的,就是這些……」有的,中文詩他也唱唸王丹、夏宇,或者這些還不夠經典。
「番書仔」,不知甚麼時候開始,番書仔要為自己讀番書而稍表歉意(即使或許仍有點點虛榮苟延殘喘)。這個前殖民彈丸之地,誰不是,除非十歲學齡以下。後來我想到,好幾年前,有一個財政司司長說了一句「有咁耐風流有咁耐折墮」,犯下天下眾憎,就解說因自己是「番書仔」對中文俚語不熟悉云云。不知甚麼時候開始,「番書仔」是一個不夠政治正確的身份……
我曾經為此困惑,難道讀番書是錯,難道不能喜歡韓波多於蘇東坡。這晚我倒不喜歡郭達年把夏宇的詩處理得那麼「東方」情調,我跟智德抱怨說:這聽來就像黃河頌。他聽了直笑:你形容得真像。
走出牛棚,空氣更涼了,我和盧交換意見。「大概是票價太貴。」她想為冷清的場面找個理由。我想了想,三個月前,同一地點同一時辰,台灣獨立樂團Tizzy Bac在這裡開唱,門票同樣一百五十元,迫爆人。那晚我幾乎透不過氣來,全場觀眾又喊又跳,連樂團主唱也忍不住說:I love HK。
盧沉默了一會,快速點起煙:「時代不同了,你看現在夾band的小朋友(根據她的定義,三十歲以下全是小朋友),誰會寫英文歌,以英詩入曲?」稍晚在甜品店,比我大幾歲的智德也附和:「你看Edmund Leung彈結他的方法,現在夾band的人,不會這樣彈的了。」我和結他好手智德都同意,那是一種比較古典、比較齊整、比較實淨,屬於老好時代的正統。Edmund 這晚出場彈唱的是John Lennon, The Doors等, 都是比較經典的。
回到家裡,不管夜已深,我把黑鳥的唱片找出來,狠狠播了半晚,然後我就想起一個月前在台北淡水的另一場音樂會,一場紀念三十年前在同一地點發生的「李雙澤紀念音樂會」。
...繼續閱讀September 29,2007
工人之歌
早陣子,出遊前,我城有紮鐵工人的罷工運動。外遊回來,事件已解決了——或者說暫時平息了。(都明白,沒有甚麼問題,是可以真正解決的。)
貼早前寫的一篇:
*** *** ***
《明報》副刊
欄名:七出好戲
撰文:塵翎
工人之歌
家裡窗戶望出去,總有幾個或大或小的地盤,工程輪番上演。有些無事的白天,我站在窗邊看他們工作,遠遠地,看他們如何巧妙地搭好幾何形狀的棚架,精準無誤地把混凝土灌注於最合適的方位,細密耐心地鋪砌牆上的磚塊,一層又一層髹上油漆。房子是這樣分分寸寸巧手建成的。
多數都是男人,很偶爾也有女的(並不罕見),如蟻群穿梭於龐大工地。午膳時候,聯群結隊尋食。吃自備家常便當就是一壺滿滿的白飯,多肉少菜,另配開水或熱茶。上館子例必茶餐廳,大大碟的碟頭飯,冷氣夠大,冷飲夠凍。這個工地結束了,就換別的,移動的工作與覓食路線,且又多與家距離甚遠,於是例必早早出門,甚至摸黑出發,作息總比別人的固定日程提早一時一刻,以避開常規的擁擠。
城市時有工人運動,像近日有紮鐵工罷工。假若仔細看過他們爭取的內容,普通常人該對人生對社會生出一些啟發。在旁邊遠望,只因為沒有真的深陷其中,討那樣的生活。那一個精準無誤的世界、幾何規劃的世界,是由另一個精準無誤的世界撐持起來(工時從八個半小時減至八小時要來來回回討價還價,工資一個幾毫之差卻要了所有人的命)。
噯,我沒資格說三道四,憑甚麼以為有權憐憫,我這坐享其成之輩。
工人有他們的歌,他們的詩。我喜歡這些勞動的聲音,更勝於所有我熟知的文藝腔。
巴黎家附近有一條小街,店家常輪流裝修,有天早上走過一家飾品店,油漆工哼著歌髹著門框,門外擱著一把梯子,我正要繞路而過,他瞥見,笑了笑,挪了挪梯子讓出路來:「嗨,小姐,今朝好日,這邊走!」我微笑著走過去:「謝謝啦,今朝好日!」
(2/09/2007)
August 7,2007
讓我們一起軟弱(皇后版)
我的文字只代表我自己。
*** *** ***
刊於2007年8月5日
《明報》星期日生活‧皇后碼頭
讓我們一起軟弱
撰文:塵翎
倒數一天,夜涼如水,碼頭前的小廣場,人們在歌唱在讀詩在說話。所有人都來了(要來的總會來,不來的就總不會來)。外衣沾滿哀愁與倦意,戰鬥者已經累了,只有情緒因即將到臨的戰役而高漲亢奮著。
這一夜,上空掛著一輪明月,光亮如城市森林的夜燈。
倒數三天,星期天,碼頭異常喧鬧。告急的號角響起,所有人都來了。
很多人在拍照,有人站在戰鬥者與布幕面前,擺出到此一遊的姿態(差點就要舉起V型手勢),匆匆按下快門。有一個男人牽來一頭狗,蹲下來,替穿上小背心的狗兒拍攝。每一個角落,總有甚麼在發生,惹人發噱,敎人悲傷,叫人憤慨。
我站在欄杆旁,跟朱凱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他說到無力與徒勞,說到世界的失控發展,說到希望的渺茫,海風輕輕拂過他瘦削的臉龐。我掏出手機,把眼前將逝的浮世風景拍下來,傳給外地一個朋友。朱說:「咁有心。」我答:「是啊,讓多些朋友支持你們嘛。」
到最後,只剩下你們。
倒數五天,跟兩個台灣朋友在小說家董的家裡看這城市的古地圖。小說家董的家在城市的邊陲,遠離所有熱門的喧鬧。他把那部厚厚的地圖集攤開來,我們就著自然光翻揭這城市的發展輪廓,1840、1860、1940、1960……。時間以一幅幅點線圖畫向我展示它的軌跡,回歸到點與線的變幻現場(暗藏著記錄者的眼睛),那是不帶任何情感,力求準確的精妙勾繪。
1841年,英國人Lord Palmerston形容這裡:荒島渺渺,空無一屋。
我就在地圖集看到那些嶙峋的石頭海,想像城之初,荒原上的鄉人。小說家指著那些奇異的地名,後來都變成了今日的尋常生活路標。近代一點的,海岸線不斷遷移,碼頭出現了又消失了,新的點與新的線拉鋸著,切割出現代都市藍圖。我俯瞰著這些細節,站在未來的時空,回看這一幕幕時間施工的藍圖。
地圖集向我們揭示了一個沮喪的真實:在這條線性的發展路徑中,沒有甚麼是「不」可以被拆/毀/滅的。
冷靜的小說家平靜而家常地說:那時候城市的人還沒有意識到要保留……
徒勞、意識,我想到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話》,我總在灰心的時候想到卡繆。一切看似徒勞,巨石推上了山又滾下來,受了懲罰的薛西弗斯只得走下山,重複循環,永不歇息。只有卡繆在這永無止息的徒勞之中,發現希望,和勝利。「我看到這個人沉重而均勻的腳步走向那無盡的苦難。這個時刻就像一次呼吸那樣短促……這個時刻就是意識的時刻……他比他搬動的巨石還要堅硬。如果說,這個神話是悲劇的,那是因為它的主人公是有意識的。……造成薛西弗斯痛苦的清醒意識同時也造就了他的勝利。」
...繼續閱讀
August 1,2007
July 14,2007
十年
成都讀友梔子看到了。前陣子,接受了《北京青年周刊》專訪,談十年。
訪問者是我的詩人好友廖偉棠。
乾脆貼上來,答一些人問:
*** ****
《北京青年周刊》2007年6月
陳寧 這城市的快樂與哀愁
這十年,你賺到錢了嗎?
我想這十年我賺到的,不能用金錢來計算。
現在,你快樂嗎?
現在的我,宏觀上是悲觀的,但在微觀上則是樂觀的,在當下的生活會盡量讓自己快樂。
你認爲最能代表香港的人是誰?
李麗珊吧。覺得她是“香港人辦”。玩風帆從“垃圾”變“金牌”,對自己喜歡的事物很有動力和毅力,全心投入,那股能量能感染旁人。到現在做了母親,又很務實地說養兒要四百萬,成了全城父母的金句,這些都很符合香港人的現實生活。大家所謂的“香港精神”就是這樣吧,盡力做,盡心做,務實,不服輸。從“風之后”到做人阿媽,她的生命經歷道出了主流香港人的核心故事,和城中的快樂與哀愁。
陳寧其實很不像一個香港女子,她寫的文字纏綿、一波三折,甚至憂傷——這都是强悍的香港女子罕見的——更何况香港女子寫抒情散文的本來就少,多的是專欄作家。她也不像許多香港人那樣喜新,她念舊,一人住在灣仔的老“玩具街”太原街,旁邊就是拆遷在即的“喜帖街”利東街。她特別約我去太原街和利東街訪問和拍照,就在那一攤舊玩具或者一條無人空街前面。
國人不知道陳寧但也許知道“塵翎”,她用這個很文藝的筆名在《書城》、《二十一世紀經濟觀察報》等媒體上寫關於閱讀、城市的專欄,贏得不少內地知音讀者。她在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系畢業,英國艾塞克斯大學社會學碩士。曾任記者、編輯。曾旅居英倫、台北、巴黎。著有《六月下雨,七月炎熱》(2005年)、《八月寧靜》(2007年)。劇場作品“八月寧靜 誦讀‧回憶——練習場”於2007年先後在香港、廣州及台北演出。
陳寧說,這十年她賺到的,不能用金錢來計算。
“這十年,到英國念了碩士,又到台北和巴黎生活和進修,可說有超過一半時間是在海外。近三四年,開始文字創作,寫了一些專欄文字,出版了兩本散文集,一本是簡體中文,一本是繁體中文。又在香港、廣州和台北做了誦讀劇場,都是一些沒有預想過的事。”除此以外,陳寧在其他時間還從事傳媒工作,也讓她接觸到不同的人和事。“如果說實質的金錢收入,應該是不多,賺到的也花掉了。”陳寧沒有投資股票或買樓或從事更賺錢的行業,說是因此避開了股災和樓災也好,但也沒有令自己累積大筆財富。“但我覺得沒所謂,我覺得過去十年,我得到的遠比失去的多。錢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那麽,她快樂嗎?
“現在的我,宏觀上是悲觀的,但在微觀上則是樂觀的,在當下的生活會盡量讓自己快樂。也會珍惜自己擁有的資源,怡然自在過日子。”陳寧覺得心情跟香港的環境也有關係,“過去我頻繁離開香港,可能潜意識是有點厭惡這個城市的一些規則和局限。但另一方面,香港的庶民生活和活力,又是我十分喜歡的,人在異地往往最想念。”
未來十年,她還會生活在香港嗎?
“未來十年太遙遠,沒有想太多。之前離開太久,我想現階段會留在香港,因爲這裏有家人、朋友和街坊,生活上算是舒服又便利的。現在的我是可以適應任何城市的生活,所以不論去哪裡都可以,只要那裏有我喜歡的人和事就可以了。如果因工作需要離開香港,也無妨。”陳寧說,遊歷了一些城市之後,發覺其實在哪一個城市生活,差別都不是太大。現代城市的本質是共通的。
May 1,2007
雙城筆記(台北‧香港)
曾說過要少貼二千字以上長文,怕累壞大家眼睛,讀友海馬上提出反對,說不介意看長文。所以我後來又貼了。
最近寫了這篇,貼出來,讓台北樂生院跟香港皇后碼頭對看。
有些事明知是徒勞,但是,做了,心裡會舒服一點。
*** *** ****
刊於《明報》星期日副刊(2007年4月29日)
雙城對看:絕望與希望
撰文:塵翎
皇后碼頭要拆,民間有些強烈的反對聲音,同時也組織了一些抗議活動,零零星星的。最近文化界更發起聯署,上周末在碼頭聚集,有些向來低調的學者和寫作人出席,在那裡吹著風說著他們的堅持。
那天我也去了,看著這一幕,觀察多於參與,我沒有甚麼話想說,或者是,沒有甚麼可以補充的,畢竟該說的都已說了,沒有被聽進去的亦已隨風飄散。
這些日子,到碼頭的次數多了,從保衛天星到保衛皇后到保衛遠在台北的樂生院,到上星期的文化界集會。說真的,愈看下去愈是令人意志消沉,活動之後,我拉著無處不在的朱凱迪說:你怎麼愈來愈瘦。他無奈笑了笑。
出來的人怎麼愈來愈少,我擔憂的是,在這些活動裡,我看不到有多少年輕學生的身影。最激動的抗議者,如朱凱迪,如鄧小樺,如獨立媒體一眾,都不是十八廿二。不要跟我說,要離開學校之後才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我的擔憂變得更深沉,因為兩星期前,我在台北保衛樂生遊行活動裡,看見了我城欠缺的,年輕力量。關於那一趟遊行,新聞報道已鋪天蓋地。五千多人,說多也不多,但值得注意的是,很大比數的參與者是大學生。
...繼續閱讀April 26,2007
April 19,2007
皇后碼頭與皇后無關,與我城有關
代貼:皇后碼頭,哪裡都不要去!——文化界支持原地保留聲明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group%5fid=11&item%5fid=207452
歡迎聯署。
不清楚事件的,先了解後行動。靜觀其變多時,忍無可忍的,請馬上行動。
樂生事件,我在台北看到許多大學生參與,他們年青,但不無知,熱誠但不輕浮,或許行動經驗不足,卻也少了算謀和機心。我城的大學生,會否受到感召?青春,本就是反叛的年華。
December 24,2006
哥兒們
時常說姊妹們,其實我的好朋友,也有不少是男的。哥兒們,我這麼寫他們。且先說說其中幾個,或許可借用一個情境,來稍稍說明我和他們的相處。
假設有一天我和他們幾個人坐船出海,我不小心掉到海裡,而我不懂游泳:
B應該是第一個發現我掉到水中的人,他會叫我自己游上來:從哪裡掉下去,就從哪裡爬上來。
P會跟我解釋我掉到水裡的哲學意義,以及被拯救的命運之必然與偶然。
L:放心,我替你占了一個卦,你會沒事的。
T不斷在打電話,替我安排好直升機和後續的送院事宜。
F在船裡睡覺。事後,問:是嗎?你剛才掉到水裡嗎?怎麼我不知道的?
C,是的,我猜是C,會毫不猶豫地跳到水裡,直接把我救上來,但他會發覺原來自己不懂游泳。因此,變成有兩個人待救。
其他哥兒,還有另一個B、W、S、E……,有機會再說說他們。
對我來說,姊妹們和哥兒們一樣重要。但相處的方式是不一樣的。
跟哥兒在一起,談談笑笑,喝喝酒,說說趣事怪事傻事煩事心事,總是明亮又爽快。他們也多有幽默感(各種風格的),說一兩個笑話,就能讓極度不能忍笑的我笑個翻天。
他們雖比我年長,但行徑仍常像個大男孩,所以也有被照顧的需要。我希望他們每一個人都快樂。
JOYEUX NOEL!
December 19,2006
大聲不代表沒禮貌,沉默不表示贊成
沒有氣度的政府,或政客。
雖然心虛,不代表不能憤怒。拆中環舊天星碼頭這件事,到後來真是太難看。半夜動工,那麼鬼祟,何必?!
本來我還因心虛而靜觀其變,跟T說:就拆了它吧,讓大家永遠記取這個教訓,以後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舉凡同類重建搬遷事件再臨,誓死全城監督,擊退壞品味。
但T的心胸畢竟比我廣闊,又對社會運動曾有實戰經驗和貼身觀察,經他更冷靜的說明,我明白,這時候,抗議行動即便是遲來,還是有其難能可貴之處,仍然值得支持。
就算對著一塊空地,就算面前沒有觀眾,還是要吶喊,表達信念。
香港獨立媒體有很好的平台: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index
本來要說另一件事貼另一篇文,但還是先貼這個,比較急切。
替《南方都市報》香港雜誌寫的每月專欄,因為是給對香港有興趣的大陸讀者看的,感覺寫的時候有一點導覽的意味。
這篇寫天星,語氣算是委婉,但立場已經很明確。
*** *** ***
《南方都市報》香港雜誌12月號
欄名:微塵世事
撰文:塵翎
移動的海岸線
香港香港,迷人之處,也就是那維多利亞港。到香港,不管是長居還是短遊,總得坐一程渡海輪,晃晃蕩蕩,從此岸到彼岸,從中環或灣仔到尖沙咀,也不過十分鐘內的事。是情調,也是遊逛城市的上佳方式。
只是最近中環舊天星碼頭要拆卸了,民間抗議聲音不絕,令這程本來是要叫人閒適下來的渡海之旅,添加了一點怒氣與怨言。
城市太小,空間不夠,重建加建本來也無可厚非,開山和填海都為了闢地建設,只是一旦規劃不當或建設太霸道,倒把空間的美感一併摧毀掉。就說填海,站在灣仔會展外的金紫荊廣場,眺望對岸的尖沙咀,難免感歎咫尺得過份,多少犧牲了海水遙遙的情調。灣仔老街坊都說,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其實僅是十年前。
中環其實也早已變樣了,海岸線已給逐點逐點推前拉直,但只要舊天星碼頭一天還在,皇后碼頭一天還在,從大會堂看完戲劇或音樂會出來還能沿著岸邊走,吹著海風,看著對岸夜色和靜靜流淌的波光水影,似乎就仍能在喧囂都市中尋著可喘息的空間。
不必說到城市記憶這麼抽象的層次,僅僅是關於城市的空間與生活的情調,這建於上世紀五十年代末的舊天星碼頭與鐘樓就已值得留戀。其建築線條簡約,色調是素樸的綠與白,與建於同年代的大會堂相呼應,空間比例勻稱優雅,十分耐看,可算是中環這處充斥著現代建築的商業中心之綠洲。
反之新碼頭乃維多利亞式建築,仿古得來太造作,一時間也不易積累感情分。這關乎建築的品味,暫且不說。最令我介意的,卻是碼頭的搬遷意味填海的工程又將展開,原來的海岸線又得重整,渡海輪還是渡海輪,但航程已經愈縮愈短,趣味性大減——無休止地填海,幾乎可把香港島的中環跟九龍半島的尖沙咀的陸地連接起來。但沒有了維多利亞港,香港還是香港嗎?或者說,愈來愈窄的維多利亞港,還是維多利亞港嗎?
外地朋友來港,總愛帶他們去搭乘渡海輪,觀賞海港兩岸景色,又特別喜歡從中環坐到尖沙咀,在文化中心前的海濱漫步,回看由一幢幢摩天大廈組成的天際線(skyline):貝聿銘操刀的中國銀行大廈,Norman Foster設計的匯豐銀行總部,高聳入雲的國際金融中心(IFC)……。如果是晚上,滿目燈光璀璨,確實折射出一片繁華的景象,映襯出城市的大都會氣氛。而那個小小的綠色碼頭,雖然不夠現代不夠新潮,卻在萬廈叢中顯得份外靜美。
我的異國友人,常為此趟維港船程驚訝,大讚此城的空間漫遊層次多趣味多。若他們知道這個碼頭的故事已成歷史,一定會難過。而還沒來過這裡的,還不知道他們錯過了甚麼。
(2006/12/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