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8,2009
便也覺得是一種滄桑
貼這篇文,寫於奧巴馬上台翌日。
紐約,前後去了三次,總共住了三個月。每一次,都遇到不太好的人和事,最後一次,更病倒了,至今未癒。這城市和我氣場似乎不合。F說,這城市911死了太多人,戾氣太重。噢,B說,都要二十歲時去紐約才可。
但,我有好些好朋友在紐約,如M, T,還有最重要的我妹妹S。所以我不會把這城市列入黑名單。只是,我還是比較喜歡巴黎、倫敦、台北、北京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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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明報》11.9
便也覺得是一種滄桑
撰文:塵翎
引言:
O,你的國已經降臨。
奧巴馬勝出,紐約人狂歡了一夜,第二天又起床照樣上班上學,咖啡店裡的早餐時光,他們大多臉容平靜,交換心情時,總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無從想像,假若O落敗,這城市將要如何面對沮喪。
走到了這一步,把至高權力交給一個黑色戰士,已是一種非如此不可的姿態與選擇。紐約人深深相信。
內文:
紐約是民主黨的巢穴,這裡,奧巴馬勝券在握。初秋,我剛來,華爾街的蕭條才剛露出輪廓,說是百年難遇的氛圍。因不曾遇過,遂也無從比較。有一天早上出門,走過第五大道,看見一群油漆工人在一幢大樓門前準備示威,線條粗獷的男子們,怯怯地排排站,聽著他們老大的指示學著舉起抗議失業標語,在這條繁華的大道上,他們像一群狼狽的鴨子。那天,華爾街的投資銀行聽說也裁員裁出了大批精英,西裝筆挺的,平常沒日沒夜地在電腦前拼搏的。這些人,不會走出來舉牌申訴,在大街大巷張揚窘困。
這時候選舉正擾攘,談論戰況就如談論日常生活。我常聽見「希望」、「相信」與「愛」,像是已經失傳了多時的字眼,忘記了字詞除了「能指」還真的有「所指」,即在現世可以尋得對應的實質概念。在每一場聚會,每一次餐宴,周遭的紐約人肆無忌憚暢所欲言,對於所有競選策略、治國方案、候選人背景、談吐、風度、表現瞭如指掌,評說的時候帶著衷誠的寄望。到最後,卻不忘補上一句:well, you know, this is ONLY New York。他們的渴求,僅只是代表紐約,因為紐約不是「美國」,紐約人是特殊品種的美國人。與民主黨或共和黨沒有關係,而是一種姿態,一種立場,一種價值觀。
做紐約人的一堆配套:進步、開放、自由、包容。這些是基本原則。但不是所有美國人或美國城市都能全盤接收。你仍然會遇見非常保守、非常種族歧視、非常狹隘的美國人。
於是,紐約人在這段時期十分焦慮,他們害怕這些配套跟國家架構分離。他們竭盡所能在每條街每個街角,貼出奧巴馬的標誌,宣揚理念。畫廊裡辦了支持奧巴馬的藝術家展覽,一線的美國藝術大師級人物如Richard Serra, Ellsworth Kelly, Frank Gehry 捐出親筆畫作籌集競選經費。民歌母后Joan Baez開演唱會,中段也要呼籲大家投票選奧巴馬,因為「他不會令人尷尬,而我已經厭倦了感到尷尬」,然後才唱一首Amazing Grace來洗滌大眾受創的疲倦心靈。街角店舖貼出大大的宣傳標語:是的,奧巴馬先生,我們已經準備好再次相信。
We are ready to believe again. 這是說,曾經,我們不再相信。
就像是最後一次的飛蛾撲火,最後一線的光明,紐約人如此相信著。他們說,我們已失望了八年,有理由會再失望四年,但最好不要。
做最壞打算是好的,那麼成功來臨時,他們的狂歡才會如此盡情盡興。
美國人,似乎比別的民族更需要希望、相信與愛。所以他們常說,I have a dream。當歐洲人或許在思索生命的意義、看著過去,美國人想像未來、創造新時代新生活。新大陸之為新大陸,便是沒有甚麼厚實文化土壤可以憑恃與傳承,全靠這裡的人與他們的祖父輩,一雙手勤勤儉儉開荒拓展。中南部與土地相依,不見海洋,眼裡只看著手上擁有的,思想深植:黑人是奴隸,從來都是。
新世代思維:與父輩為敵。藝術家的使命:推翻舊體制反抗保守。沿海城市的視野:與世界接軌、從他人眼睛看自己。這些是把奧巴馬捧上台的背後力量與精神。
人們如此渴望希望、相信與愛,只因內心實在非常寂寞、疏離。Solitude。瑞士籍的攝影大師Robert Frank 在1958年出版的攝影集《The Americans》(美國人)堪稱為美國人造像的代表作,至今仍放在現代藝術館(MoMA)書店的當眼處。他鏡頭下的美國人,就有一種巨大的疏離感,孤寂無邊無際,籠罩著這些甜睡於美國夢之中的人兒。
又如Edward Hopper 的油畫,不論是戲院一角、郊外小屋、汽油站、火車站、桌球室、咖啡室,總顯得冷漠、蕭條,連陽光也是冷的。
這是藝術家透視的美國人精神面貌,物質的豐裕、國家的興盛、文明的秩序與繁華,都掩飾不了個人內在的飄零與孤淒。
信仰遂成為一種憑恃與慰藉之必須。相信神,相信民主與自由,相信美國夢,相信互聯網,相信個人相信白人相信黑人,相信「相信」之可能。
白天走過東村,有人派傳單助選,單張上寫:「你想要革命嗎?」我接過傳單,走至下一個街角,又有人派同一張傳單,我禮貌地拒絕收下,男子追著問:「唏!你不相信革命嗎?你不想要革命嗎?」儼如一道命令,而你必得依從。夜裡走過時代廣場,一個醉酒的男子邊走邊嚷:「奧巴馬…奧巴馬…」儼如一段咒語,所有途人皆中魔。
那是解藥,那是酒精,而他們那麼急切想要,以致他們無法忍受願望的落空。
選舉日,在公寓電梯遇見一對爺孫,小女孩向我伸出手,展示手背上的奧巴馬頭像,老爺爺問我:「你們,中國人,覺得如何呢?你們相信嗎?你們共產黨。」然後他又說,他知道香港人不同,香港人還相信。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但是,如果可以每隔一段時間,比如每隔四年,可以如此赤裸裸檢視與呼喊自己的欲望與需要,看看自己站在甚麼位置,想要甚麼樣的未來,跟左鄰右里同胞有何分別,裡裡外外看清楚彼此的矛盾與異同,這樣的事情相當美好。
我喜歡的美國評論家Susan Sontag,並不喜歡美國。她的靈魂歸屬地是巴黎,死後都要葬在那裡。她崇敬的精神,是歐洲的。她嫌美國文化太浮淺,非此即彼。我在紐約住得稍久之後,開始理解她所說的浮淺。純粹是時間沉積的厚度,還不夠彰顯出文化的深度,勾不著靈魂。
就如日常交往,表面看來是融洽、友善,easy come easy go。好像很輕鬆簡單的。每天數之不盡的問候:「你好嗎?一切都好嗎?」而標準答案只限一個:「好,很好,謝謝。」這種客套程式並不預期個人洩露心事。
咖啡店裡,鄰座的一個老先生說:「如果奧巴馬落敗,原因只得一個,便是這裡有太多種族歧視者!」為了不成為一個退步者、守舊者、種族歧視者,請選擇相信,不要阻住地球轉。要成為紐約人,更必須把標籤戴好。
奧巴馬當選後,電視台記者跑去訪問街上的African Americans,問的激動,答的流下喜悅的眼淚,就是這些眼淚洗滌了很多人心。
我和一個台灣人聊天,說起這就像台灣選舉,總得讓民進黨上場,才能讓外省與本土之間的仇恨填平,讓民族悲情化解。總得有一個African American 當總統,才能真正談國家團結與種族融合。總得讓馬丁路德金「我有一個夢」的夢想成真,總得有一個黑人住進白宮,才能讓更大的美國夢延續下去。
深度由歲月沉澱而來,在蕭條時代學會憂傷與彷徨,在抗爭日子學會激動與反叛,在歡樂時光學會甜美與希望,美國在靜靜編織自己的文化與歷史,還有好長的路要走。
選舉前夕,往現代舞重址Judson Church看現代舞之母Isadora Duncan 的舞團演出。這個曾經是開山祖師的舞團,由新一代傳人帶領演出經典舞碼,已顯凋零,觀眾也很疏落。現代舞,說的不過是百年歷史。到了今天再看當年石破天驚的創新,卻已成傳統的基石。
歷史翻頁的那一夜,人們在街上歡舞著,沉浸在久違的極樂情緒裡。便也覺得是一種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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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與我不合而已

MC,
從今以後,只對自己好。只對喜歡的人好。只愛喜歡的人。只為自己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