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ercices de style

奧運金牌選手訪港期間，亦有一場由香港文化人主講的「中國現場」講座，講述內地城市生活及觀察，還有奧運現場文化見聞。

代貼消息如下：

「中國現場」　

日期：2008年8月30日(星期六)

時間：下午2時分30分至4時30分

地點：三聯書店‧創Bookcafe（中環域多利皇后街9號中商大廈2字樓［MTR中環站C出口〕）

出席者包括李照興、曾凡等。

 
另，五月到京後寫了幾篇講北京的文章，貼其中一篇「假面北京」：

(這篇網誌在「簡體生活」那邊貼不出來，令我分外珍惜「繁體生活」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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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星期日生活‧2008年6月1月

 
撰文：塵翎

 
Persona 假面北京

 
引言：

        五月第一場暴雨落下的時候，我在北京潘家園，隨古董專家吳君挨家挨店遊逛，他把玩著宋、遼、唐等古時手工物，忙於指給我看，哪些是真品，哪些是假貨。有些精糙，一眼看出端倪。有些精緻，真假難辨，極考功夫。

分別時還不忘面授竅門，語重心長：要常到博物館看真東西，再回來看實物，才懂得分辨細節，不然老是在這些假古董轉圈，久了就把假的當成真的了！

沒有帶傘的我，半身濕透，在路邊等候計程車，遲遲等不著。這是一條回不了頭的路。當假到底假到成真，當假與真已經難捨難離，不知誰是誰的複製品，找尋所謂真意，方向在哪裡，又有何意義？

內文：

潘家園另一邊廂的舊貨市場，擺滿地攤小戶買賣現代舊物，比起那些給鎖在精美玻璃飾櫃裡價值不菲的古董，我對這些家常雜貨的興趣更大。到處是文革遺物，仍散發著時代的革命氣息，可遠遠望見，盡是些手工爾爾的仿製品，應付對新中國的獵奇需求，大量的需求。這些就跟798或藝術櫥窗裡，那些精緻的浮誇的(有時也刻意地粗糙與低清)空洞製成品沒有兩樣，只是多了點民間的生活趣味。

下雨天教人心亂，我沒有尋寶的興致與耐性。

多年多年以後，這些時代仿製品，刻烙著時代的暗號，卻也會成了真正的古物，只是生產年期與模式稍稍延後，相對千年萬年，僅是歷史一眨眼的時光。

我沒有跟吳君說起這些事情的意義，他自稱已變成一個徹底的虛無主義者，在古代時光機裡留連忘返，不知今夕何世。

北京城好大，說住了一千七百萬人，可是，從來不覺人的濃密氣息。天高地大，人活得無影無踪，無聲無色，近似隱形，卻有自己的宇宙。只有在廣場，對的，廣場，黑壓壓如群蟻聚集，才覺著人的微小，卑微地聚集、集體地仰望、眾數地歡逸。

隱者一號朱氏，如非必要不出門。一出門她就動氣，去水立方排隊購票看預演，大清早起床，排最前卻給擠到最後，買不到票跟顧客服務部投訴，反而被投訴她蠻不講理。替我處理有問題的電話卡，打服務熱線久久沒人接聽，換英語頻道，秒速之內對上話。說了半天，她客氣問這是甚麼服務態度，電話那端的女孩大概沒想到不客氣內容給包裝得如此客氣，結結巴巴接不上話。她歎氣掛線，我們對望：其情可憫。

朱氏天天窩在家裡，聽巴赫，上網，看電影，跟朋友聊天。我在她三環家裡那個寬大的客廳，倒立拉筋試著舒緩因旅途奔波而生的偏頭痛，懶理電話卡與其他形形式式的服務問題，呷了一口她泡的花茶：「算了，那些浪費掉的小錢，就當作建設祖國。」「十分阿Q，但思想正確。」

假如沒有魯迅先生，現代中國人的精神生活陣痛，要另覓舒緩出口。在阿Q與狂人之間，隱者們與我，毫不猶豫作出了選擇。

為向先生表達敬意，隱者二號杜氏，請我去東四北大街孔乙己飯店吃飯。杜氏悠然淡定，不作聲時看來沉實，說起話來語氣表情卻是活潑的。在公家出版社工作多年，一直沒轉職，別人挖角也不走，為的是寧多要點閒情，也不想多掙辛苦錢。旅人我行色匆匆，隱者她氣定神閒，藍衣素裙在胡同間串門子，近期有閒愛去南鑼鼓巷，買一碗宮廷美食文宇奶酪，再到大宅院頂層看天。

那奶酪我嘗過，沒有傳說中美味。世事便是如此，傳說得太厲害太迫真，真實遇上卻冷不防讓人完全喪失想像力。遊歷在那些傳說中無極的現代建築之間，未來之城的藍圖在路上龐雜開展，有些令我興致盡失，像平庸無奇的巨蛋劇院，有些令人生氣卻難掩哀傷，像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現代城高級房地產。

南鑼鼓巷說是最潮的胡同，店與店緊緊挨著開，昔時家常胡同，今日時尚棧道。賣流行，賣酒賣咖啡賣風情。我相信，這條街已out了，當它要被打造成最in之地。每一家店，取令人難忘的名字(轉眼卻輕易被忘掉)，每一家店本都有各自的型格。吊詭是，當這些東西，全部齊齊整整大模斯樣並列一起，店裡的人又差不多打扮與模樣，吃的喝的也差不多，甲店和乙店的分別，其實不真的大。或者說，型格小店，其實都差不多。當人人努力營造出所謂的「型格」，暗裡卻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湊巧。形式或許不盡同，內容卻是互相複製倒模的。潮流是最大宗的想像共同體。

全世界時尚都市也走著相同的軌跡，香港尖沙咀利時商場，早已賣著一式一樣的韓服(早已不是日服)。為甚麼要為北京哭泣？

北京城最大的一座廢墟，圓明園。我在園子外，靜靜獃了一個上午。園邊有一家書店叫「單向街」，一家咖啡店叫「左右」，閒日只有閒人。廢墟的意義無用闡明，它的繁華早已不在場。歷史的遺址與塵埃驚擾不了型格的塑造與形成。

走過那些掛著現代城名號的高貴住宅，才不過三數年，私家地不清楚，公用地已露出比歲月還要匆忙的斑駁痕跡，內裡的喉管、走道、牆壁嚇人地顯舊，外表卻塗抹白漆亮澄澄，如豆腐渣——不，黃金渣。再過兩年，龐大的維修工程就得啟動——假若服務精神包含維修概念。

當無良如此高級如此華麗，我深深感到語言與行動之無力。其範圍大過最大的廢墟，其傾頹難以想像。

有天下午，編輯李君帶我去探訪他北京大學的老師。老師講學，是日說到老子，研究院的學生埋首寫筆記，靜寂無聲。我像乘時光穿梭機來到現場的不速之客，有點迷惘，這堂課，只記得《道德經》第三十六章：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勝剛，弱勝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微明」，老師解說，指「看不見的光明」。道，所行所遵之路。德，與「得」有關，尊道才有德，道是人背後的東西，終極的東西。

        微明。柔弱的時候，隱藏的時候，收斂的時候。五月，地裂開，有光。然而，就如同從前所有曾經出現的光，如廣場上燃點起來的，曾熊熊照亮迷惘的彼此，假如沒有真誠的道路讓人可以安心走下去，最終都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