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7,2008
無所事事 無欲則剛
今天收到M的信,她在巴黎的藝廊實習忙得喘不過氣來。
她提醒了我,我們那些閒逛街頭無所事事的日子。你要明白我在說甚麼。
貼這篇,關於成都,或其他。aussi pour mon amie M.
*** *** ***
《星期日明報》2008.7.20
撰文:塵翎
閒逛成都:無所事事 無欲則剛
從成都回來,朋友忙問:「怎樣?喜歡成都嗎?」經過一場地震,大家對這城市更關心更憐惜。
我想起每隔一陣子就出現的快樂城市調查,我城香港老是在這些排行榜上敬陪末座,不是沒有原因的。
走過震後成都,我更確定,所謂快樂與否,因人因時而異,不是可以被量度的狀態。反倒是「快樂的能力」尚可以掌握,在個人與城市之間發生作用,就是關乎一個城市的空間與活力。
我非常喜歡成都。在平常日子裡,它的特質雖有韻致卻始終是家常,但在低潮裡就發揮巨大力量,彰顯出真正的價值。
內文:
成都女子Z,地震之後陷入長長的憂鬱,沒有食欲,沒有性欲,意志消沉無力感很大,每天晚上只能藉著看電視聽三個男人聊天來消磨時辰。
為了排解鬱悶提振精神,她瘋狂地投入生活,打麻將吃麻辣火鍋,與友喝茶,有些事平日愛做的,有些事平日不會做的,都填滿了她的日程表。充實的庶民俗世生活,漸漸地,終於使她又重拾起生趣。
我這朋友Z,從不掩飾她的愛欲悲歡,甚麼都寫在臉上,甚麼都說出來。行事為人極張揚,有啥需要就坦蕩蕩地鋪張,既是憋不得,也是不覺得有憋藏的需要。我初識她,給她的跋扈瀟灑嚇了一跳,她在餐桌上談情說性,向無矯揉之情親疏之別。來到她的城市成都,我才悄悄領悟,城市的氣質與寬容,如何讓一個人的真性情發揚光大,卻仍讓當事人覺著餘裕。
如果北京是舞台,上海是電影大銀幕,那麼,成都該是後花園。它不展示,它是生活場所,在乎實在的生活,瑣碎而微小的生活。生活無不微小,在何處可不是一樣瑣碎?就是場景與人的氣息,賦予生活特殊的空間與質地。
隨便找一個成都人來問,都會給出一個關鍵字,關於成都的特色:閒。閒的意義,不僅是屬於速度或節奏的,而更多是屬於空間的,一方面是地理上的空間感,另一方面則是心靈上的。
於是,成都的閒,視覺可及,首先是公共空間的寬大,對個人與集體活動的寬鬆與包涵。成都人愛喝茶,愛休憩(套用香港潮語是Hea),坐出街外是必然。公共空間規劃的時候,例必預留民間憩息用地。商業大廈門外,高檔低檔商場外,一律秉承成都茶館文化,擺放桌椅讓市民自由閒坐。有些人,或許是附近的街坊,無所事事閒坐一個下午,也不會有人來干涉。
這些特點讓來自香港的我感到慚愧,我城香港,不論是GDP還是經濟發展步伐都比人家先進,但對閒人的規範,用的是極權手段。優質文明城市流行講leisure講slow life,不論是概念理解還是意念執行,香港都很落後。
在成都,街頭茶座處處可見,氣質可以比擬東方巴黎。把生活範圍擴展至街上,就為街注入了生命與格調。街既是生活的背景,也是舞台。成都人在街頭聊天,打麻將,採耳,吃食,睡覺,種種半公半私行為,坦然暴露於天地之下、坊眾面前,既無矯揉亦無親疏。一切表裡一致來得自然順心。受過高度都市教化的外地人,看見某些,或會想到失禮。比如採耳。這是成都街頭營生特色之一,聽來令人難以接受,但看見採耳人拿著鐵鉗發出叮叮聲響,在街頭食肆挨桌挨椅招生意,而果真又有顧客願意在眾目睽睽之下由別人清理耳垢,兩方神情皆坦蕩自然,就該懂得,這裡對於禮儀與私領域的定義,另有一套標準。
在中國城市出現的問題,像舊區重建、保育等問題,成都也有。「拆那」是現代化主軸,大江南北通用,每個城市都有它的憂愁與頹敗。成都的閒,沒有讓它倖免於這浪潮之外,令人扼腕歎息的例子不是沒有,可是從閒逸而來的市民天性、對細節的尊重與追求,卻讓有些重建項目處理得比較優雅。
像成都朋友領我參觀的寬窄巷子,位處市中心,由幾條橫直街道與四合院組成,建築風格與布局有北方胡同型態,留有清初滿城餘韻。經過整修,現在成了市內最新時尚消費小區。那感覺有點像北京的南鑼鼓巷,或者上海的田子坊與新天地。不過,跟這些時髦都市的潮流小區比起來,成都的寬窄巷子在新舊的交接方面比較自然,也保留更多細節,其中一個重要的底氣,是區內的消費場所,並不一致性趨向高檔消費,所以仍可見不少成都民眾扶老攜幼在巷子裡散步閒聊,坐在路邊茶座,甚至就靠坐樹下免費石椅打盹。
成都著名建築家劉家琨解釋說,成都的消費水平相對平等,沒有太大貧富懸殊的差距。這種同坐一街的悠然,馬上把人與人的距離拉近,不像在上海新天地,高級食肆的入場費,卻是隔一條街以外的上海平民難以負擔得來。重建的區,卻與原來的區民無關,惡俗的例子有香港灣仔和昌大押一帶。
寬窄巷子裡甚至有著名詩人翟永明開設的白夜酒吧。店子原來開在別處,策劃人用特廉租金邀她來開店,因為她是「文化名人」。我在香港,從來不曾聽見文化人有此厚待,只有灣仔富德樓的低調業主做過這類文化善事,但鬧市公共空間的使用權,永遠是大商家的戰場。
成都的閒,也還是一種心情。人們總是不慌不忙,沒有趕赴的約會,沒有必須要下的結論,沒有急於完成的話題。總是漫無目的,無所事事。Z誇獎自家人閒聊的本事,說在北京,要找人聊天,人們要看動機與目的才出來,但在成都,聊天就是動機與目的,瞎聊胡扯也是情趣。我說,當然了,北京城大,出門是多麼費神的一件事,沒必要幹嘛跑一趟累死人。成都可不同了,城的大小剛好,移動不累人,甚至宜於走路、踏單車穿城而過,卻仍有悠然的空間。
既然漫無目的,也就可以隨遇而安。那晚和他們一夥人在河邊吃飯,聊得興起又多找了幾個人來,正不亦樂乎之際,忽然來了一陣驟雨,把大家都弄得半身濕透,頗有點狼狽。躲雨時我說既然連椅子也濕了,不如乾脆轉移陣地,到酒吧或茶館吧。成都女子們笑了笑,說這樣賞賞夜雨也不錯呀。於是大家隨便抹抹椅子就圍坐傘篷下,繼續閒聊的心情與氣氛。
早上起床,出門散步,在八寶街上找到一家咖啡店。坐在窗邊,不小心就發呆,看街上的人走過,沒有誰在著急甚麼,遂也不會為自身的閒慢而感到羞愧,沒有催人趕路的咒語,遂可更專注眼前時光點滴。漫無目的,無所事事,無欲則剛。杜甫在成都浣花溪畔勾留四年,成詩二百餘首。那四年,卻是他困頓流離的一生裡最閒逸的四年。「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春喜夜雨》
引用URL
這城市被妳寫的好鮮活呢。
我在這裡,認識一位成都來的女孩子,年紀很小。來到花都不甚適應,成天想家。
有天,她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不是來過巴黎(海明威可是說,人的一生,無論如何,都要來住巴黎,才不枉此生。大意似是如此)。而是可以一輩子過成都的生活:說成都話、吃成都菜、嫁個成都人,在成都生孩子,直到天荒地老。
原來,我只以為是她來到異鄉,水土不服而已;沒想到,給妳這麼一寫,好像人間真有仙境。貧富差距不大,那段最得我心呢!
謝謝留言啊~
當然我們都知道這世上沒有人間仙境…
但奇怪是,我遇見的很多成都人都覺得住在成都很幸福。
我認識很多香港人都不會說出這種話,幸福老是在他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