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2005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

sontag



































巴金。

巴老走了。鋪天蓋地的悼念,是他配得的。他這一輩子也活得夠累了,終於能夠長眠,願從此安息。


有友問,怎麼你不寫。我是甚麼人?又不是文壇名人,又不是做官,又不是做傳媒必得交功課,何必湊這熱鬧?何況巴老生前病榻前已經夠喧鬧了,且讓他安靜地走。


做讀者的,能做的事,還是回到文學裡。
少年時代看《家》《春》《秋》,曾經為那時代震撼,又因巴金曾路經香港,覺得這是一個靠近我們的作家。現在再看三部曲,已經沒有當初的感覺。



還是惋惜這世間又少了一個說真話的人,盡管他離開前早有一段長時間躺臥床上不能言語了。



蘇珊。

今天是法國的清明節,大早起床,忙了一些雜事,就出門散步去。踱到墓園,走到自己喜歡的靈魂面前,靜靜地站了一會。沒有帶花,甚麼也沒有。


又去看了蘇珊的墓。墓上沒有刻名字,墓前地上擱著一個極不顯眼的小銀牌,寫了名字和生死年份,如此而已。面對沉沉的黑,只能無言。這是她最後的姿態。

另一個說真話的人。


如果可以,就當作也到了這些人的墓前。薩伊德。曾經待過巴黎的巴金。

貼一篇掃墓,今年五月刊於《書城》。尊重《書城》,請勿在任何媒體轉載,blog也一樣,謝謝。

* * * * *

《書城》20055月號

城市:巴黎

撰文:塵翎 

掃墓

我竟不知道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就葬在蒙帕納斯墓園。


法國人掃墓的日子是在十一月一日的諸聖瞻禮節,秋涼時分,不喧鬧,頂多是攜來一束花,在墳前靜默一會,便把一年的思念慰解了。四月,清明時節雨紛紛的雨照樣在巴黎落下,某個天陰陰的下午,我帶把小傘出門去,想去看蘇珊的墓。


這墓園躺著一些名人,入口處的地圖清楚標示了他們的位置。沙特和西蒙波娃在第一行,白大理石的墓,乾乾淨淨的,只刻了兩人的名字、出生和去世年份,唯一的裝飾是偶爾有人來放下的花束或小盆栽。杜拉斯在同一行的另一邊,1996年去世,距今還不到十年,墓卻已顯荒蕪,青苔幾乎把她的名字吞噬,得格外小心看,才不會把她錯過。如果像波特萊爾、莫泊桑的墓那樣駐有高大顯眼的雕像,就好找得多了。 

蘇珊還不在地圖上,她才剛來。我直接走去問墓園的管理員,老先生正在門口指揮進園的車子。日安,我想找一個美國作家的墓,不知可否幫忙?老先生停下來,領我到入口側的小屋裡,翻開桌上一本厚厚的登記冊。黑色的大冊子,紀錄著每一個入土的靈魂,教我想起小時候常看的民間傳奇電視劇集裡的生死冊子,哪一天哪一個天神或冥神隨意勾塗,即可改變人間大小人物的生死期限。 

是叫甚麼名字?甚麼時候下葬的?”“她叫蘇珊‧桑塔格。是一月的時候。”“美國教授嗎?”“嗯。老先生逐頁翻著,喃喃唸著:桑塔格、桑塔格。一月下葬的人還真多。啊,找到了。確定姓名無誤之後,他隨手拿來一張小地圖,把墓的編號、位置等資料仔細抄在空白處。看到嗎?在這裡,沿著這條大路走,到中央圓環的地方,轉左,這裡,第一行就是了。我寫在這裡了。他在地圖上畫一個小交叉,好方便我依路線尋墓。 

原先我並不知道蘇珊葬在這裡。一個英文的文學網站登了這段消息,不太起眼。法國傳媒沒怎麼報道她的葬禮,看資料才知道她下葬的那天,來送行的作家倒是相當多,如魯西迪(Salman Rushdie)、麥克尤恩(Ian McEwan) 

沒想到蘇珊最後真的選擇了巴黎。逝去前,她說:我只是住在一艘叫曼哈頓的小船上,剛好停泊在美國大陸而已。然則,巴黎是她所屬意的永恆歸宿嗎? 

若然無從選擇生,是否就可選擇死?我很懷疑。巴黎的墓園躺著許多異鄉人,在20區的拉雪茲公墓(Père Lachaise),有肖邦,有王爾德,這些去國的孤魂,是他們放棄了故國,或是故國放棄了他們。蘇珊在蒙帕納斯,精神上理應不孤單。美國攝影大師曼‧雷(Man Ray)長眠於不遠處,跟她談攝影也有說不完的話題。 

到了那個墓區,依地圖上的記號,先找了一遍,沒找著。不死心,再找。位置是沒錯了,但找來找去還是找不到蘇珊的墓。把範圍縮小,逐行逐行的看,還是沒找到。幾乎要放棄時,發現一個看來是下葬不久的新墓,走前細看,光滑的大理石上,竟沒刻有名字、日期或任何記號。我再三核對了所在的方位和墳墓編號,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蘇珊。一個沒名字的墓,使我遙遙想起了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墓碑上空空靈靈的一個字,而蘇珊的留白又是另一個空靜的境界。想來定必有人在我之前來過細細尋找,或許找得著,或許找不著,只見墳上也是空空的。 

         我在那裡站了一會,然後離開。在入口處再遇上老先生,他揚揚手:再日安啊。找到了嗎?我說應該是找到了,不過墓上沒她的名字。應該錯不了的。見我不作聲,他大概以為我為這事難過,就說:這是他們的選擇,如果他們或他們的家人不在墓碑上刻名,巴黎市政府也不能做甚麼啊。這不打緊,我知道,到墓園地圖必得更新的一天,這個無名的墓是逃不掉的。到那時候,曾經刻意低調的無名卻會變成一個張揚的姿態。那時候,她墓前該會出現一些來自她不認識的陌生人的花束。

 



Posted by ningville at 樂多Roodo! │20:50 │回應(15)引用(0)旅人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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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沒想到法國也有清明節,是哪一天呢?

我喜歡日本的墓、西方的墓,獨獨不喜中國式的墓,金光俗麗,有的還貼上照片,猛然看見頗嚇人。

很自然又想到文學上頭去,三毛從前逃學總到公墓靜靜讀書。還有一位台灣的小說家,鄭清文,寫過一篇我很喜歡的小說,〈割墓草的女孩〉,窮人家的女孩,帶著一把鐮刀,看著有要上山掃墓的就低聲下氣地問,需不需要幫忙整理墓地,而整個山頭,這樣帶著鐮刀的還不只少女一人,少女的生意總被搶走,即使低賤如割墓草,都存在著弱肉強食。﹝寫著寫著,好似離題了.......﹞
Posted by 運詩人 at November 2,2005 00:42
這篇寫的真好。

安安靜靜地。
想起1998年,第一次來法,當時是觀光客,去了Sartre et De Beauvoir的墓前「瞻仰」。當時還順便瞻仰了其他知名人物的墓。我也安安靜靜。

至於20區的Père Lachaise只想遠遠看著,卻不願進去,怕是太打擾那些需要靜謐的靈魂。
Posted by Pleiade at November 2,2005 00:56
運詩人、Pleiade,
謝謝你們總是在這裡。

謝謝運詩人補充文學裡關於墓的故事。
(法國人掃墓的日子是在十一月一日的諸聖瞻禮節,「清明節」是我說的。:)
鄭清文那個小說我沒讀過,但你的敘述真是動人。台灣鄉土小說真是一個大寶藏。
有一次,我跟一個台北人說,如果我不是那麼喜歡台灣文學,也許不會
那麼喜歡台灣。我最早的台灣經驗,始自對台灣文學作品的閱讀與喜愛。
當然現在對台灣的感情,也摻雜了一些人情和別的文化元素進去。

我對一些城市的鍾愛,常跟文學或文化背景有關。比如都柏林。比如倫敦。而至巴黎。

Pleiade,
Père Lachaise那個墓園還是值得進去的。那裡有許多你喜歡的靈魂。
但因為太大,走起來確實會腳痛。
Posted by ningville at November 3,2005 02:47
幾年前去巴黎旅行的時候
記得也是住在蒙帕那斯區附近
但當時並沒有機會去逛墓園
可是我想不到今年過逝的蘇珊
竟也選擇葬在巴黎
我想一定有他充份的理由
我很喜歡蘇珊對事情的觀點
很值得我們思考

關於eleni的音樂會
因為感動所以才把他寫出來呢
但我覺得她能來台灣
真的覺得很難得
也很棒
而且還有機會聽到她和候導的對談
真是太值得了
希望你下次也有機會可以聽到她的演出喔
謝謝你喜歡我的巴黎散步
我會繼續post上來
Posted by 棋子 at November 3,2005 23:32
鄭清文之前的作品麥田已經幫他出全集了,他還持續創作。
他的風格,大抵是服膺海明威的冰山理論,話不會說透,故事也不會寫完,很節制簡鍊,相信ninqville也會喜歡。
Posted by 運詩人 at November 4,2005 01:42
Always bring me peace after reading your words.

:)
Posted by Male at November 4,2005 02:24
208: 是嗎?小津的墓就只有一個「無」字嗎?真好,真乾淨。

208: 倫敦的七大墓園只去了一個,幸好忽然留下來了,總有逛的時候。聽說愛丁堡有看古墓的導遊團,清晨4、5點出發,專誠去看靄氣裡的墓。聽得我倆心癢癢,很想去。

208: 題外話:回港那廿多天,撿了廿多隻這一年錯過的亞洲片,裡頭有<天邊一朵雲>,但行李再也擠不下,唯有平郵投寄,得多等個半月。回到倫敦,發覺也在電影節的名單上,可惜那時還在香港,又錯過了;看來始終無緣在銀幕上看這朵雲,可惜。
Posted by 208/209 at November 4,2005 06:53

on this cold and sunny autumn morning, I took a short walk around the cemetery where my art teacher was buried........the place was empty, I was the only person there.......

I stopped in front of a big fir/pine tree that grew straight up to the sky.........I looked up, saw the clear and blue sky........in the distance, a snowed mountain top.......total stillness, not a sound.......

feel like inside an Ozu film's opening shoot........it was a most calming and tranquil experience........a bit surreal and transcendent........

all the other trees are turning bald.......leaves falling off during the season........except this big fir tree that grows straight up to the sky.........

people dies and season changes.........but that tree keep on growing.......a hundred-years old tree............

just curious what kind of trees do they plant at the Paris cemetery ?







Posted by nanoVinci at November 6,2005 07:32
Ningville, how is the situation now? Are you okay? Take care

http://news.bbc.co.uk/1/hi/world/europe/4413250.stm
Posted by Male at November 7,2005 17:29
有點擔心你在法國的情況, 新聞裏描述的暴亂似乎越來越嚴重, 希望你沒事吧! 如果可以, 請告訴一下我們情況啊! 我想這裏的朋友都替你擔心.
Posted by 鴨仔 at November 7,2005 22:06
不用擔心,巴黎市中心還好。謝謝大家關心。
Posted by ningville at November 7,2005 22:31
是的,我們無從選擇生,卻可選擇生存的態度。我在想,對於那些生來便不幸甚至連生存的權利也被剝奪的人來說,我們是否更應好好的活著。有時我們覺得很不濟,問題的根源可能是思想上出了岔子,視線模糊了所致,一旦調整過來便海闊天空。像運動員一樣,不能老是想著挫折啊,站起來再跑吧.....忽然想起了張藝謀的<活著>,縱使飽受磨難,也得好好活著。真喜歡他那時的電影,真實而富人情味,饒有意義。
Posted by fiona at November 9,2005 13:48
之前在Pleiade的留言版,看到有人提起這篇文章(也因此連過來),想起去年
她走之前,我為了一篇報告關在閣樓裡一個星期,並重讀 論攝影,
那時沒想到,這成為一種致敬的型態...
你寫的真好!平靜而溫暖.
"我竟不知道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就葬在蒙帕納斯墓園。"
你這樣寫,我也正這樣問;因我才剛去過蒙帕納斯墓園.
Posted by 小明 at November 11,2005 10:05
塵翎:

從鐵志的部落格看到你貼的連結

很喜歡這篇,請問可以收入智邦網摘和HEMiDEMi共享書籤嗎?

這是一種推薦和分享的網路書籤,不會轉貼文章,只會列出標題、網址、出處和作者,或許會引述兩三行文字註解。
Posted by anarch at September 11,2006 19:22
anarch,
沒問題啊,謝謝你喜歡這文章。
我也去你那裡逛。高興認識你。
Posted by ningville at September 11,2006 2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