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4,2005
我記得……油麻地

記憶的匣子打開了,一時也關不上。
有人問我,文章分類有一欄“我的油麻地”,那是甚麼意思呢?
沒有意思的。對別人是沒有意思的。看清楚,也不過是放了一些發表過的,同時跟其他分類沒甚麼關係的文章。
對我是有一點意思。
貼一篇舊文,兩年前替香港《明報》星期日副刊寫的一篇文章。
記憶中的“油麻地”的“麻”字上有草字頭,但現在好像都寫作“油麻地”了,電腦也打不出草字頭的來。所以我的油麻地,更多是記憶的青草地。
原刊《明報》星期日副刊(2003)
文:陳寧
我的油麻地
總會有些人更早對油麻地動情,更熟悉廟街,更清楚榕樹頭男廁的奧秘,更思念避風塘,更知道掌故,更街坊街里。沒所謂,不論有幾多個千迴百轉的面貌,油麻地都可以擔當得起。
於我,油麻地卻只有一個。那是我的油麻地,是童年,是月經初潮的青春之始,是世界的起點。
就像我那些在屋村長大的朋友,孜孜不倦的憶述他們在公共走廊上奔跑的歲月,為座與座之間,樓層與樓層之間,一點一滴積聚出來的美味童年,而感到滋味無窮。
我的活動座標,則是縱橫交錯的街道:新填地街、上海街、眾坊街、廟街、炮台街、永星里、文明里、彌敦道、佐敦道、窩打老道───這是我的迷宮,我的遊樂場,在那個父母們忙於為口奔馳,卻也很放心讓小孩子口袋裡放點零錢上街買鼓油、買麵包的年代。
我海闊天空,在我雙足可達的範圍內。那時候,我們被告知:車多人多的旺角是危險而深不可測的,尖沙咀可以去但走路委實有點遠,渡海到中環嗎,乘火車入新界嗎,等大人放假帶你去啦。但是生活艱難,大人很少放假。
由是我沒有怎麼離開油麻地,從童年慢慢過渡至少女期,不停發白日夢。但是生活豐盛而燦爛,充滿繽紛的色彩,還有許多聲音和味道。
那些從環境而來、由地標串連起來的生活片段,龐雜而統一,零碎而不混亂。一路追著尋著,這邊一瞥那裡一停,私密的美麗拼圖不知不覺匯組成一幅社區大全景。(我猶疑了一陣,才敢用「社區」這個詞語,因為我總覺得那其實是虛浮而人工的概念。)
在旺角信和還沒興起前,拉著姊姊的裙腳在上海街的「豪生書局」打了無數書釘,看盡那些包括《尼羅河女兒》在內,卻永遠等不到結局的少女漫畫。在眾坊街彌敦道交界,全區萬中無一的「中華書局」,遇見了阿濃和何紫,緊張得雙腿發抖。在普慶戲院,第一次體驗到大銀幕與立體聲帶來的快感,盡管那只是一部動物片。
在廟街,看盡形形式式的人面,買過好些衣服鞋襪,但父親買來的一條石磨藍牛仔褲,因為穿著它參加學校旅行獲得老師稱讚,所以最有印象。那條紅紅綠綠的長街走極都不完,熱鬧沸騰得令人窒息,彷彿下一秒就會有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逛著走著總是心裡卜卜跳。
至於果欄則是髒亂的兒童不宜的,路過油麻地戲院常嗅到一陣尿騷味,後面那條棺材街挺恐怖,避風塘不是遊樂的地方,玉器市場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一個小孩眼中的大街小巷風景,幻化成一個又一個故事。
於是,我不大「黐家」的性格,就這樣逐漸成形,而且根深蒂固。放學後不上街遊蕩,就到公園去,到社區中心去,到圖書館去。公園,是英皇佐治五世公園,有個童軍會甚麼的,可以借書、嬉戲。社區中心,是梁顯利社區中心,我和友伴在那裡打羽毛球,玩康樂棋、象棋、鬥獸棋、波子棋。
圖書館,那個在成長過程中具有標誌性意義的啟蒙地、知識燈塔───油麻地公共圖書館。從兒童部遊走至成人部,我已暗中私訂終生,甘願一輩子當個讀書人。永遠有看不完的書,但全日開放的冷氣,冬暖夏涼,也是我三天兩頭往那裡跑的原因。
我不知道,為甚麼那時候已經很懂得使用這些公共資源,自得其樂。重要的是,早在八十年代,這些公共資源其實已非常普遍,方便又親切,連小孩子亦能應付自如,各取所需。(如果說今天的社區支援系統失效,究竟是甚麼樣的問題?)
我會說,除了父母親和姊姊們外,是油麻地這個「社區」「湊大」我的。它生氣勃勃的街頭特質,時時刻刻向我展示最草根最生動的即興教育,街道與人面被我認得爛熟,隨熟悉性而來的安全感,向我撒開了一張保護網,讓我安心在其中穿梭遊走,交朋結友,盡情幻想織夢。
直至我長大,我搬離油麻地,我還是不斷為自己找藉口,回去油麻地,消費、閒逛、懷舊,害怕跟它斷了聯繫。有一陣子,我嘗試為它拍照,拍那條上海街,在那些黑白影像裡企圖凝住那份濃烈的「在地」情感。
漸漸我發現了更多的油麻地,一些我以前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情,或許是油麻地改變了,或許只是我長大了。
熙龍里上那間我小時候買返學鞋的街邊鞋檔老闆,好像不是真的那麼和善可親(後來店子更結束了)。廟街的攤販有些很市儈,看相的頗煩人,賣唱的也甚行貨,擺賣的貨品越來越悶,而且種類越來越單一,街頭賣的跟街尾沒有兩樣。那個看起來兇神惡煞的魚蛋佬,原來幾有禮貌。黑社會不大看得出來,紋身不必是壞人,路人皆知的道理。
中華書局現出老態,公共圖書館很舊很小,梁顯利社區中心的最大用途,是寒流襲港時開放給露宿者棲身。我從前住的唐樓,外牆漆上了有如童話城堡的粉紅色(我以為我眼花)。對面開了家百老匯戲院,還有同樣有點格調的書店,除了駿發花園的負資產街坊外,平日最多so-called前衛藝文人士出出入入。自從被名導演看上了,「美都」多了很多新潮顧客,像觀光景點。京士柏開山闢地建起號稱是九龍區至尊豪宅。天后廟前公園換了新地板,光鮮整齊得不像榕樹頭。
然而,在這個不斷向前的漩渦面前,仍舊有人情物事自絕於外。有一些東西恍如美都牆上的綠紙皮石,黏附在那裡,靜止不動。
像賣畫阿伯繼續在街上畫人像畫,盡管上海街已經地動山移,他頭上的孫中山畫像從來不動如山。賣秤阿伯繼續賣秤賣磅,養大一家幾口供兒子唸大學娶老婆。那些人,是甘心這樣過一輩子的。好比他叫豬肉榮,就誓不改行,一世賣豬肉。「畫得一日得一日。」幾成馮伯的口頭禪。
油麻地最多這些一輩子人。賣秤的就專心賣秤,賣喳咋的就賣喳咋,賣焗骨飯的就賣焗骨飯,唱戲的就唱戲,雖說是忠誠地專一,卻也是因為別無他法。若然時勢迫人太甚,或是老了,動不了,還是得乖乖謝幕退場。
這些不動的部分,遂亦會悄悄散佚遺失,有自願,也有非自願的。街角那個賣報紙阿伯,早已不知何處去。那間涼茶鋪換成了一間沒啥特色的精品店。扭蛋玩具店換成廿四小時便利店,最好味出爐雞尾飽的麵包店消失了。走了,就像拼圖丟了一塊,已無法重塑舊貌。
有些東西在停留,有些東西在消逝,有些東西在衰老,有些在翻新,有些在滋長。但總是在流動,涓涓不息,這就是油麻地。
我需要油麻地,可是我不需要它不變,靜止不動,它的變化會提醒我,我跟那個冰封在時間囊的童年,那個八十年代,越來越遠。所謂社區認同,我想大抵就是一處我需要它存在多過它需要我的地方,能讓我每次回頭,都會莫名其妙感動激盪,為那物是人非為那似曾相識為那失落情懷而百感交雜。其實就是看見自己,如何從那裡走過來。
油麻地終究跟從前不同,我自然可以跟你說,社會發展,舊社區文化被淘汰這些陳腔濫調。但這又如何呢?每個人的油麻地本來就可以不一樣,況且它不停注入新的元素。今天在百老匯附近長大的小孩,他的社區經驗,應該很不一樣吧。當街角那家「美都」成了電影電視劇的布景,當街上不再安全,當他花更多時間留在家中看電視上網,他的認同從何而來?
我曾經擁有過那樣獨一無二的油麻地,它的豐美多元,構成我生命不可分割的核心。這樣,已經足夠。
引用URL
雖然ningville這樣寫,但是回香港一趟,該是五味雜陳的吧?!
這幾年,幾次回台灣,每次回去有些東西有些地方就會變一點、變一點。上次回去,我最鍾愛的咖啡館不見了,有人說是老闆重新裝潢,但我卻決不願意承認,而拒絕上門查個清楚,因為那家咖啡館有我原來完整的記憶。再上一次回去,再去我愛吃的那家麵館,老闆老闆娘還在,親切依舊,但是整家店面卻老舊油污多了...。
這些流變,證明了時間的推移,而我的記憶卻留在當年的原地,怎樣也不肯動。

我暑假路經台北幾天,也發現有些喜歡的店家不見了。
如果你到溫州街逛,應該會更為驚訝。竟然蓋起了一座跟周遭環境格格不入且外型甚抱歉的高樓。另有一些狀似要大興土木的地盤。唉。
福熊,
我明白你為甚麼會選擇現在的工作環境,因為那看來就是讓人舒服的好地方。
油麻地讓我想到台灣作家廖輝英的《油麻菜籽》,也曾改編成電影。
電影裡的香港,大概喜歡陳果的多一些,荷里活下的大磡村應該不在了吧!九龍皇帝的塗鴉讓我印象深刻。很久以前還看過張之亮的【籠民】,很是讓我震懾。
我也喜歡陳果的電影。
對《籠民》印象很深刻,Beyond的家駒也有參演一角呢。
有一陣子常跟一個朋友到籠屋拍攝,看見那樣的居住環境,很心酸。
偶爾也會去逛逛你的簡體生活,很有趣,同樣的內容換了字體,彷彿也變了氣味。上頭的連結也有趣,瞬間闖入了許多新奇的世界,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