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8,2005
聚散有時
Auvers-sur-Oise, 梵高最後的停靠地。
站台。
一個朋友要去翡冷翠唸書,幾個朋友去送她。她坐火車去。上了車,安頓好行李,就站在窗邊跟月台上的朋友說說話,拍拍照。大家還在開玩笑,說過一段時候要去看她,說過一會兒她甚麼法語都忘光了,只會ciao來ciao去,雖然在巴黎,我們也說ciao。然後,時間到了,火車緩緩前駛,離愁才突然掩至,一下子,覺得畢竟是要分別了。S追著火車跑了一小段路,我們站在那裡,有點發呆,好像一分鐘前的笑語仍在迴響。
這種場面真叫人受不了,愈來愈受不了。也明白有時不過是萍水相逢,在某時某刻相遇相聚於某處,轉瞬就會分別。
在路上的時間多了,這些不捨的情感包袱慢慢積累起來。比如,在英國唸書時的好朋友,有些還有聯絡,有些已徹底淡出。唯有翻開舊相冊,看見他們的笑容(或許連名字也忘記了),才會思念起他們,以及那時候的自己。
祝一路順風。
小津。
巴黎戲院最近在辦小津的影展,P去看了,蠻喜歡的,很想看看別人怎麼看他。我說我寫過一篇文章,他說貼上來吧,我就貼了。
本來有點猶豫的,因為這篇文章也收錄在個人文集《六月下雨七月炎熱》裡,貼太多文集裡的文章,會不會不太好(誰要買我的書啊)?
離開香港以後,來巴黎之前,曾經在台北住了一年多,那時候的雙城記,就是香港-台北。
不是甚麼嚴謹的評論文章(好多好多人從不同角度寫過了),不過是一點個人感悟而已。喜歡的導演很多,有的導演看完後讓我很亢奮,很想做一點甚麼來回應他們,有的導演像小津讓我平靜下來,看完後輕輕嘆一口氣,只想坐下來,看看山看看雲。我想說的,始終是這句:不如及時一小津。
初刊於《書城》2004年1月號,寫的是2003年12月的事。那時篇名並不叫這,出書時我才改成這個。
* * * * *
撰文:塵翎
不如及時一小津
十二月,我讓自己過了一段奢侈的時光。每天中午,安靜地出門,走進漆黑的電影院去,出來時,天已黑齊。台北開始冷了,我扣上大衣,默默地踩著來時的路回家。感覺整個人依舊沉浸在電影的時空裡,路邊已亮起聖誕燈泡,一閃一閃的,喧鬧的行人打身旁匆匆走過,但是,這段靜默的時光裡,就只有小津,和我。
我所喜歡的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生於上世紀初的1903年12月12日,卒於1963年12月12日。在北鎌倉他的墓碑上,只有一個謙卑的字:無。那是哲學了。然而,他在世六十年,並非一無所有,最後仍留下了一批出色的電影。
是憑弔或致敬也好,今年世界各地都在辦他的紀念影展。五、六月在香港放映的時候,我沒時間看,年底,這批片子來了台北,才有機會補回。因為難得放映了小津現存所有的作品,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錯過的。
或者說,是觀眾需要小津,甚於小津需要觀眾。我從二十歲出頭,初識他的《東京物語》,就明白他對於我的意義,就像人生的心靈導師那樣。如果說,人對藝術的喜好,總會出現一種偏執的習性,我所嚮往和追求的藝術基調,大概就是小津的電影世界所呈現的典範了。
小津,是需要重看的,也經得起重看。有日本影評人說,每十年就應該看一次小津的電影。日本人不斷重看小津,不斷受到感動,有時同哭間或同笑,無私地分享著這個共同的文化寶藏。對於我,一個影迷,重看小津就像重新把那些出色的影像牢牢記住,偶爾也偷偷檢視自己的來時路,到最後,無非為了平靜下來。在喧囂的人生路上,需要有某個這樣的時刻,某個逗點。
而小津是那樣的安靜,那樣的保持著距離靜觀人世,他的鏡頭幾乎不動,好讓他能構設了那個靜恬的空間,讓他喜歡的演員在裡面生活著,輕輕歎息,不悲哀不濫情,而就像一杯溫熱的清酒緩緩滑過喉頭,暖到了脾胃。徐徐呼出煙圈,平靜而家常地說著話,即便是悲劇也是微微笑著,安然接納命運的安排。他讓他們反覆說出:“生命就是如此。”“是的,人生總是充滿不如意的事情。”這樣的台詞,沒有嗟歎,一點也沒有,就像天上的雲山上的風淡淡拂過。這就是生活,這就是人生。小津用最簡潔而最細膩的手勢,透過譬如是原節子那迷人的笑容,告訴了我們也許跌踫一生過後才恍然明白的真理。
我漸漸像小津那樣深深地喜歡上他的演員,幾乎每部影片都有笠智眾這樣的父親,都有原節子這樣的女兒,但時常他們演別人也隨心自然,如笠智眾可以在《麥秋》裡演原節子的壯年兄長,事隔兩年,1953年卻能在《東京物語》裡演髮白齒搖的老爺爺,原節子則是他的媳婦。沒有甚麼比優秀的導演遇上合適的優秀演員更棒了。小津的電影就是他們的臉,而他們也因小津的電影而存在。
有說原節子跟小津曾生情愫,我想為甚麼不可能呢?小津是那麼富有魅力,原節子是那麼優雅。可是兩人終究沒有走在一起,小津到死都獨身,生前一大段時間跟媽媽同住,而原節子在小津去世後即退出了影壇,也沒聽說後來跟誰結了婚。我可以理解,小津這個害羞的男人,既在影片裡非常含蓄地描寫親密關係(如父子、母女、夫妻)之間因互相衍生無窮慾望最終帶來痛苦與負擔,在真實生活裡他也許同樣害怕親密關係及其帶來的慾望,他的鏡頭在遠遠的一角靜靜觀看人世流動,彷彿靠得太近了感情來得太激烈恐怕無法收拾。
在這段奢侈得不像是真實的日子裡,我每天在電影院,坐在那個慣常的位置,距離大銀幕稍遠一點,稍偏一點,盡情觀看小津的電影世界,從默片到黑白有聲片到彩色有聲片,吉光片羽一幕幕掠過,學習用小津的眼光,平靜地觀看世界,明白並接受生命的不圓滿。“不如及時一杯酒”,那本紀念的電影專集,首頁刊有小津這句名言。我卻想說,不如及時一小津。
引用URL
另外,不好意思,我想請教一個問題。我打算去香港自助旅行一個月,觀察港人的作息,體驗港人的生活。因為預算關係並不會住酒店,也不會吃大餐買精品,只會住青年旅社或廉價旅館,品嚐當地小吃。希望這一個月,香港島.九龍.新界和離島都踏上。不知道以香港人的觀點來說,你會怎麼建議我安排行程?要注意哪些事項?:)
我喜歡在小津的片子裡找到這些連結,笠智眾和原節子,有時是公公媳婦﹝東京物語﹞,有時是父女﹝晚春﹞,也有是兄妹的時候﹝麥秋﹞,排列組合,輪迴流轉。
那時我漏看了【晚春】,還一個人坐火車到新竹,為了一部片。
「本來有點猶豫的,因為這篇文章也收錄在個人文集《六月下雨七月炎熱》裡,貼太多文集裡的文章,會不會不太好(誰要買我的書啊)?」
別擔心,若不是貼這一篇出來,大家不知道這本書有多好,一定會因為看了一篇文章,而去買整本書的。
跟運詩人一樣,我也為笠智眾與原節子的組合感到趣味。
而看了小津的片,我終於知道侯孝賢拍「咖啡時光」的因素何在?我想不只是鏡頭的運用,還有裡面父親的角色,有傳承有接續還有現代的影子在裡頭。
「父親」的角色,在小津的電影裡,佔有些重心,感受深刻的是其中幾部片:「他曾為父親」(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翻譯?我是按著法文翻的)、「秋刀魚之味」(晚秋,我還沒看),這兩部片都是笠智眾演父親,或許多少也是日本以及小津自己,對於父親的縮影與看法。
過一陣子來寫寫吧。
要去香港旅行一個月嗎?好棒啊。你要不要留下電郵,我再寫信給你。行程怎樣,要看你的目的和興趣所在了。香港嘛,可玩的地方多著了。(我怎麼變了旅遊大使?:)
謝謝留言,我也相信小津的電影會繼續存在的。是為經典。
運詩人,
其實我以前也在香港陸陸續續看了好些小津,那次在台北是全面從頭到尾重看,連默片時代的作品也看了,真的很高興。想到曾經跟你在台北戲院中擦身而過,也很高興。
我也想看看你對小津的看法呢,不知你會否寫出來?(期待中……)
Pleiade,
那片子(il etait un pere)台灣中譯叫《父親在世時》,很棒吧。
那是笠智眾在小津的電影裡第一次演出父親的角色,那時笠還不夠老,還要把黑頭髮染白來拍,好像額頭上也劃了幾條紋來增加說服力(黑白片嘛,不大露出破綻的)。笠後來回想起這次經驗,總覺得自己演得不夠好,覺得自己笨,達不到小津的要求,但不知為甚麼小津總喜歡用他,相信他會演得好。
後來笠演父親,誰還會說他演得不好呢?
侯孝賢的《珈琲時光》我不是太喜歡。他的電影(早期的)我原來是喜歡的。
你看完影展後,也趕快來寫寫吧。等著看的……:)
你去了Auvers-sur-Oise?很好奇那裏的樣子. 希望下次有機會到那裏走一趟.
出發之前會研讀香港的人文歷史資料,
想從歷史的高度看香港的發展演變,
在漫步中感受古蹟.老聚落和新建築的對比。
因為我本身學美術,所以牛棚藝術村和美術館也會去看看。
吃吃喝喝是一定要有的啦!物美價廉的小吃資訊務必分享。
另外,好奇港人的生活形態,上班族怎麼使用一天時間?
到哪上班?嗜吃什麼?大多住哪裡?下班後.假期的娛樂是?
如果能模擬那流程更好。
我的電郵是winteam@ms38.url.com.tw
謝謝你願意提供建議!麻煩你了!:)
主要集中在〝東京物語〞和〝獨生子〞上。
運詩人交稿了,我還沒呢。
最近家中多事,心情煩亂;作業記上了,但一時三刻沒時間寫呢。尤其小津的電影,沒法這樣心浮氣躁地寫。等等好嗎?
梵谷,生前最後的居住地,我去了兩次。
印象最深的,是他最後棲息的旅館,一天三法朗,當然那是當時的貨幣值。小小的窗戶,沒什麼光線,而且還不是開在平視可及之內;那樣小的房間簡陋的家具,以及他不起眼的墓地,實在粗陋地讓人難受。還好的是,他先去天國沒多久,他最親愛的弟弟,也是世界上最懂他的人,立刻就隨著腳步來陪他了。兄弟兩個,死後,又如生前,形影不離。
關於朋友,可能最近有點自閉,所以讀到這篇月台送別有點感觸。
謝謝你。我是拋磚引玉成功了。:)
關於《獨生子》,我以前也寫過一篇短文,但集中在母親對兒子的慾望之上。
大家請去看看運詩人這篇文章。點"運詩人"的連結就可去到她的blog了。
Pleiade,
不急不急,寫作應該是快樂的消遣。小津永遠都在那裡的。
這幾天我也生病了(都怪巴黎這陣子的鬼天氣)。病中上來看到你們的留言又忍不住趕快先回了。
梵谷那間小房間,我也拍了照,真是太灰太沉了。還是貼了向日葵上來,像他的畫,有一股奔流不息的熱情。
非常喜歡你這段關於梵谷的留言。
祝快樂。
真巧,原來我們同時留言啊。年輕人真的對小津沒甚麼感覺的嗎?我可是二十歲時就愛上他了。現在也仍一樣。
是的,總會有只要一個人就好,甚麼人都不理的自閉時候。
希望你的病情無恙。
Pleiade是女俠沒錯:)
在查SNOWMAN這本繪本時
發現了這裡
你的文字很精彩
有機會我一定會好好全部看一看
有機會也歡迎您到我BLOG走走
小津和侯孝賢我都很喜歡
不過小津的片子看得很少
侯導的電影
很喜歡早期的風格
最近他拍的電影
我就覺得SOSO了
有機會再多交流喔
祝好
是慢慢康復中。謝謝關心。也常到你那裡去看看你更新了沒的。
Pleiade我也有想過可能是女俠,都怪那個輸馬克混淆視聽。誰叫她那麼聰明。
(我想每個敏感細膩的靈魂,多少都有點雌雄同體的特質吧。)
棋子,
嗨~~~(好像隔著海洋在喊對方的名字,果然很過癮啊,再喊一次嗨~~)
謝謝你喜歡我的文字,
你那裡我也探訪了,好精采的照片和行旅,
想來你也是一個喜歡上山下海的"浪人"(這詞絕無貶意),喜歡影像和文字。
以後就多多交流喔!
我真是喜歡這個書名。
謝謝你喜歡這個書名,我也喜歡呢。
台北的上海書店有進了一些書,但有沒有拿出來賣我就不知道了。:)
順帶一提,香港方面,阿麥書房和牛棚書店都有售。
聽書店負責人說,不知甚麼緣故,挺難拿到書的。(一定不是因為缺貨。:)
阿麥書房和牛棚書店我有上過他們的網站,看來和台灣的唐山書店性質類似。
歡迎鏈結,很榮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