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3,2007

評說八月

 

  

書出版之後我就不管了(是管不著),它自有它的命運,遇上好讀者是它的好福氣。沒有的話也還是有它自己的生命。

 

斷續讀到一些關於《八月寧靜》(還有更早的《六月下雨七月炎熱》)的評說,謝謝那些作者的關注。寫作者是要提醒自己不要太在意別人的評說,好的壞的,都是誘惑。

 

一月底的「八月寧靜 誦讀‧回憶——練習場」,演出後的聊天交流環節,請得文學研究者陳智德(陳滅)來主持,結果他連夜寫了一篇《八月寧靜》書評,即場讀說出來。書評跟「八月寧靜練習場」沒有甚麼關係,正如「練習場」跟書作其實沒有必然關係。(關於「練習場」的概念,我之前說了一些,以後會再說。)

 

前兩星期《信報》刊登了這篇《八月寧靜》書評。那天V有來看,她說聽不太清楚,一直問我可否把原文貼出來,讓她慢慢讀。我問了書評作者,經他同意轉貼出來:

  

***   ***  ***

 

刊於香港《信報》2007728


 
散文的記錄性和文學性 


 

撰文:陳智德

  

二○○二至○四年間,陳寧在內地的《書城》、《21世紀經濟報道》、《環球報道》及香港的報紙專欄,以塵翎為筆名,發表有關巴黎、台北和香港的文化隨筆,後來結集為《六月下雨.七月炎熱》一書,本年再出版《八月寧靜》,以更純粹的散文筆法,談論巴黎經驗、電影和文學的印象、個人的回憶和思考,編為三輯散文。相較於前著,本書較多理念塑造,所提及的地方,無論是巴黎或香港都帶有更多個人風格,亦由此更接近散文的文學性。

 

人們對於散文是怎樣去形容呢?例如有優雅、閑適,但我想較接近本書的形容,應該是穿透、細密和孤獨的語感。南方朔在序文中引用《文心雕龍》之「隱秀篇」來概括陳寧的散文風格為「隱秀」:「夫心術之動遠矣,文情之變深矣,源奧而派生,根盛而穎峻,是以文之英蕤,有秀有隱。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隱以復意為工,秀以卓絕為巧。斯乃舊章之懿績,才情之嘉會也。」當中的「隱」是指文章的外延意義,「秀」是文字內部的婉轉流動,隱是由文章佈局安排和思考空間所引發的感悟,而秀是不假外物,由內在流動出的美。

 

這種結合內與外的隱秀,其實也是一種散文的記錄性和文學性。陳寧散文的記錄性猶如文化地圖,本書提及許多我輩熟知的名字,如杜魯福、沙特、蘇姍桑塔、卡爾維諾、布烈遜,還有小津,另一端是法國的生活、法國的示威,二者並見作者的寧靜與憤怒。

 

散文有它的記錄性,也有文學性,即使事件有影像流傳,文字仍作為構成歷史認知的不二媒介,由是而言,散文有它的必要性,然而散文更重要的衍生意義的能力還在於其文學性。散文與小說近似之處當然是它們的敘事性,站在文學性而言,它們其實都製造隱喻,小說有時可透過描述場景或人物的動作來暗示,透過連貫的故事推展劇情,但散文之所以為散,在於它是以點的方式構成隱喻,因此閱讀散文需要具有和閱讀小說不同的組織「描述點」和「隱喻點」的想像能力。

 

在陳寧筆下的巴黎地方氣質,也被形容為一種隱喻:「一個獨坐咖啡館的巴黎女子身影,是一道滿載隱喻的好看風景」(〈巴黎女子〉),左岸的「矜持」在筆下自然流出,文章的穿透來自作者本身的穿透目光,例如〈巴黎生死界〉談到:「在巴黎,死亡是某個透明的存在,讓我穿透它觀看世界:它無處不在,可是一點不沉重。」由於這種穿透力,陳寧的文字不單描述地方,而是引伸向一種觀念。

 

以點的方式構成隱喻的例子,還見於〈沒有貓的笑容〉一文,將革命影像歸納成不同的點,包括群眾、口號、手勢、顏色、領袖、爆炸聲,她對革命的顏色作以下形容:「鋪天蓋地的紅,無邊無際的紅……除了紅,就只有黑能抗衡。前者生,後者死,中間路線是白,便是無言。」更精彩的是文章後半部份,將革命影像不同的點推展到許鞍華一齣同樣談論革命的電影《投奔怒海》,八十年代的電影結尾談論革命的欺騙性;而陳寧則想為親歷革命者補充那革命激情的真確性,革命附帶著欺騙,同時催生那當下一刻的激情,欺騙和真確共同建構著革命,由此提出她對革命影像,特別是法國導演馬爾卡的電影,以「沒有貓的笑容」命名該革命影像的回應。

 

本書最沉重一篇,要數為夜巴黎造像的〈夜巴黎〉一文,把一個城市重塑為一個觀念載體,有時盛載那城市的本質,有時載著作者自己的投影,她心靈某處的不完全寧靜的角落,她沒有很刻意的告訴你,但透過那由城市造出的「雙重載體」,可以了解一些,並且隨著這種對照和想像式的理解,讀者本身也由這文字引伸向一種美的創造。

 

這種美不由於文字的修飾,我想一再重申這點,特別在〈不如及時一小津〉一文更可體會,陳寧散文的美來自一種沉潛,或許也來自對小津電影的體會,《八月寧靜》中的寧靜不是沉默無聲或一種黃昏日落式的景致,而是一種穿透、細密和孤獨,由此,她的散文的文學性其實也是一種詩性。

 

顯而易見,散文的文學性絕非指文字修辭上的「文縐縐」或「文藝腔」,這反而是反文藝的,也不等於談文論藝一番;同樣,散文與詩歌如有共通之處,也絕非營造什麼「詩情畫意」的場面,更非在文章中引用詩詞。詩性是一種取向、態度和語言,真正接近詩的散文非靠「詩意」的修辭達致,而是由敘述語言和觀察角度本身的詩化來達致一種不可言說的想像。

 

(《信報》,2007728


Posted by ningville at 樂多Roodo! │12:14 │回應(10)引用(0)一個人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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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ningville,

看過《六月下雨,七月炎熱》,雖然沒看過《八月寧靜》,但看到後續你板上的文章,對於這位評論者的話,我沒有一句不同意的:)
Posted by pleiade at August 14,2007 00:53
pleiade,
從從前到現在,你總是在遠方替我打氣,十分感謝…
Posted by ningville at August 14,2007 12:48
周公的詩很美﹐
美得來亦有哲理﹐
謝謝你啊﹗
Posted by 蕭 at August 15,2007 01:46
一切都將成為灰燼,
而灰燼又孕育著一切——

櫻桃紅了,
芭蕉憂鬱著。

祂不容許你長遠的紅呢!
祂不容許你長遠的憂鬱呢!

*周夢蝶
「徘徊」節錄
摘自《還魂草》,1978年


小寧眉批:

給蕭。
會過去的,
會習慣的,
會好起來的。
Posted by ningville at August 15,2007 12:48
“穿透、細密和孤獨”,説到心坎裏去了。
真的,並非一本散文集那麽簡單。
Posted by Phoebe at August 15,2007 22:46
只有看六.七.八月,不太過癮耶!
什麼時候把一整年都出齊啊?;)
Posted by 福熊 at August 17,2007 20:51
這陣子兒子及減肥佔據了我,好一陣子沒來妳的部落格,赫見妳滿足了我的願望,一口氣讀完,很感動很高興,為妳的成就!
Posted by V at August 22,2007 22:51
V,你的成就更偉大,向你致敬!
Posted by ningville at August 23,2007 00:17
想到書局找你的前作《六月下雨七月炎熱》,很多書店都說斷了貨,公共圖書館也不找著,真可惜呢。
Posted by 欣 at September 16,2007 23:15
欣,
謝謝你的關注。這本書,我手上也只有幾本孤本,留著做紀念。
Posted by ningville at September 20,2007 0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