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7,2007

讓我們一起軟弱(皇后版)

 

我的文字只代表我自己。


 

   

***   ***   ***

刊於200785

《明報》星期日生活‧皇后碼頭

  

讓我們一起軟弱

  

撰文:塵翎

 

 

 

   

        倒數一天,夜涼如水,碼頭前的小廣場,人們在歌唱在讀詩在說話。所有人都來了(要來的總會來,不來的就總不會來)。外衣沾滿哀愁與倦意,戰鬥者已經累了,只有情緒因即將到臨的戰役而高漲亢奮著。

 

這一夜,上空掛著一輪明月,光亮如城市森林的夜燈。

 

        倒數三天,星期天,碼頭異常喧鬧。告急的號角響起,所有人都來了。

很多人在拍照,有人站在戰鬥者與布幕面前,擺出到此一遊的姿態(差點就要舉起V型手勢),匆匆按下快門。有一個男人牽來一頭狗,蹲下來,替穿上小背心的狗兒拍攝。每一個角落,總有甚麼在發生,惹人發噱,敎人悲傷,叫人憤慨。

 

我站在欄杆旁,跟朱凱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他說到無力與徒勞,說到世界的失控發展,說到希望的渺茫,海風輕輕拂過他瘦削的臉龐。我掏出手機,把眼前將逝的浮世風景拍下來,傳給外地一個朋友。朱說:「咁有心。」我答:「是啊,讓多些朋友支持你們嘛。」

 

到最後,只剩下你們。

  

倒數五天,跟兩個台灣朋友在小說家董的家裡看這城市的古地圖。小說家董的家在城市的邊陲,遠離所有熱門的喧鬧。他把那部厚厚的地圖集攤開來,我們就著自然光翻揭這城市的發展輪廓,1840186019401960……。時間以一幅幅點線圖畫向我展示它的軌跡,回歸到點與線的變幻現場(暗藏著記錄者的眼睛),那是不帶任何情感,力求準確的精妙勾繪。

 

1841年,英國人Lord Palmerston形容這裡:荒島渺渺,空無一屋。

 

我就在地圖集看到那些嶙峋的石頭海,想像城之初,荒原上的鄉人。小說家指著那些奇異的地名,後來都變成了今日的尋常生活路標。近代一點的,海岸線不斷遷移,碼頭出現了又消失了,新的點與新的線拉鋸著,切割出現代都市藍圖。我俯瞰著這些細節,站在未來的時空,回看這一幕幕時間施工的藍圖。

 

地圖集向我們揭示了一個沮喪的真實:在這條線性的發展路徑中,沒有甚麼是「不」可以被拆//滅的。

 

冷靜的小說家平靜而家常地說:那時候城市的人還沒有意識到要保留……

 

徒勞、意識,我想到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話》,我總在灰心的時候想到卡繆。一切看似徒勞,巨石推上了山又滾下來,受了懲罰的薛西弗斯只得走下山,重複循環,永不歇息。只有卡繆在這永無止息的徒勞之中,發現希望,和勝利。「我看到這個人沉重而均勻的腳步走向那無盡的苦難。這個時刻就像一次呼吸那樣短促……這個時刻就是意識的時刻……他比他搬動的巨石還要堅硬。如果說,這個神話是悲劇的,那是因為它的主人公是有意識的。……造成薛西弗斯痛苦的清醒意識同時也造就了他的勝利。」

 


倒數十八年,1989年五月一個下午,我背起小背包,想要出門跟同學一起去街上聲援另一個廣場上發生的事情。曾經在歷史波濤裡吃過苦的父親,手空空無一物飄泊到這個城市的父親,阻止了我:「做甚麼都沒有用的。」我於是把小背包放下,回到房裡關上門,夜裡在被窩裡默默流了幾行淚。當時我不能理解。

 

後來,六月一個下午,我再次背起小背包,裡面藏著一條小黑布條,打算赴一場集會。這次,父親甚麼話也沒有說。我出門了。

 

永不止息的循環,每一次用盡最大的力量把石頭扛在肩上,向山上慢慢爬去,雙腳沾滿泥土,臉容扭曲,汗流不斷,終在山頂親睹巨石滾下坡,然後以更堅定的步伐往山下走去,再一次啟動循環。

 

俯瞰者眼中,這是一場無止境的徒勞勞動;只有薛西弗斯知道石頭的重量,對個人靈魂的意義深遠悠長。

  

倒數十小時,一場精妙的清場布局啟動。我在封鎖線外的採訪區,偶爾變換路線,有時在天台上,有時在地上。跟封鎖線內一樣的大太陽,一樣的硬地板,一樣的熱,一樣的悶。只是因為離得遠了,就得到俯瞰者的角度。就像卡夫卡小說的敘事者,默默觀看一個大型非人性機制的運作,齒輪轉動,快速而有效率,緩緩輾過,把障礙物清除、驅趕,準確而不帶感性,直至get the job done,才不留痕離開。

 

當一場戲來看,像兩個給隔絕的舞台,一邊喊的是另一邊接不上的台詞,兩條駁錯線的頻道,各自演出自己的劇目。一邊是天真而不熟練的新演員,因此動作和表情都單純、樸拙;另一邊是熟練而精銳的隊伍,機械的成份愈多,人的真性情就愈少——面目且必得保持無表情無笑容直至劇終。

 

這時候,我想到在台灣的J,若干年前,他和一些同學在廣場上絕食,希望未來是一個更平等更開明更公義的未來。在一張新聞照片裡,他給警察抬走,架在鼻樑上的眼鏡都歪掉了。這張照片久不久給傳媒拿來當資料圖片使用,通常補充解說社會上另一波學潮。我曾經取笑他已經變成了「資料人物」,到時到候給搬出來亮相,直至他也認不出自己來。他有些差不多同年代的朋友,後來爬上社會階層最高的位置,甚至進入權力的核心。社會的變化,早已超出所有人的預期。「沒有甚麼是絕對的。」搞了二十多年前衛劇場的台灣朋友王君,遵此為人生座右銘。

 

大型機制大剌剌攤開,晾曬於日頭之下,一副沒有甚麼是見不得光的神氣。

 

「不存在無陰影的太陽,而且必須認識黑夜。」卡繆說。

 

於是,我們只能在大太陽的照耀下,清清楚楚目睹所有由人民補上的細節(關於創造、關於回憶、關於情感),如何給粗心地(披上文明效率外衣)拆除、移走、輾平,學習辨認並記住每一個齒輪移動的聲響,從混沌中慢慢轉醒過來。

 

我有些舊同學選擇走進機制,認為那是改變社會更有效的方法。那個下午,當我坐在地上觀看這場得分極高的精妙「演出」,我想起他們。如果有一天他們必得擔演某個齒輪的零件,我但願他們可以出一點軌,發出一點不協調的聲響,好使這幕添一點荒謬。

 

清場後一天,收到一封發自台灣的電郵,署名者是K:「那些堅守皇后碼頭的人,他們的力量絕不微小,因為他們要面對的是數倍於他們的國家力量,請代我向他們致敬。」

 

K有一個詩人朋友郭品潔,十多歲起患上一場罕見怪病,長期與疼痛相依為命,讓他深切理解肉體與精神上的折磨,如何使人無可選擇地以軟弱為姿態。但軟弱,不等於不堅強,即如反抗,不等於暴力。

 

「幕落之前/讓我們一起軟弱/還有甚麼答案比得上/半顆洋葱的甜蜜」——摘自詩集《讓我們一起軟弱》

 

「他(薛西弗斯)以自己的整個身心致力於一種沒有效果的事業。而這是為了對大地的無限熱愛必須付出的代價。」而一切付出終不是徒勞。

 

(2007/08/03)


Posted by ningville at 樂多Roodo! │23:59 │回應(11)引用(0)我的油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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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ningville,

寫的真切,也寫的痛心!
有形的建築容易拆除,但那代表的形象與意義,卻會流傳下去。
Posted by pleiade at August 8,2007 01:53
pleiade,
是的,重要的是那精神。
這次拆皇后碼頭事件,城中反應各異,也有不少人是支持的。
我想總的來說,能開啟一些有益的討論,能觸發一些有意義的行為,
對城市的未來發展建設多一些反思反省,還有實質的實踐,
才是最重要的。
大家可以各持不同意見,就算不同意,也全力捍衛發言的自由空間!
這也是對不同陣營之間的爭拗的回應。
Posted by ningville at August 8,2007 11:57
很久沒見你貼這麽長的文字了。
想起來讓人噓唏。
Posted by Phoebe at August 8,2007 23:20
倒數一天,夜涼如水。
在我記憶中,那夜倒是汗流如雨,夜不涼,只是政治與社會建制無情冰冷。
Posted by 鴨仔 at August 9,2007 16:46
Phoebe,
你最近好嗎?


鴨仔,
那天入夜之後有海風吹過,後來都幾涼爽,你不覺嗎?
沒所謂,熱不熱都可能是個人主觀感覺。
Posted by ningville at August 9,2007 17:26
唏.......
十八年前我都在街上, 一轉身已正正面對新華社........
十八年後我已身在外國........Hmmmm.....
Posted by galaxy at August 9,2007 21:22
陳寧,謝謝你,有些新生活在適應中,大部分的時間都很好。
Posted by Phoebe at August 9,2007 23:58
galaxy,
十八年來,看來你的變化蠻大。我也有許多童年玩伴移民到外國去…
那就把他鄉當故鄉吧。


Phoebe,
新生活?又重新出來工作嗎,記得你提及。
總之,願歲月靜好。
這句話很簡單,但「靜好」真不易呢…
Posted by ningville at August 10,2007 12:46
希望大家在捍衛文化之餘,也捍衛這地球。否則,甚麼也會消逝。
Posted by fiona at August 11,2007 18:52
這篇寫得很好喲!
Posted by 阿湯 at August 18,2007 15:51
不知為何
看完這篇文想起那句老話
「我的一小步是...」

下次再走另外一小步喔
Posted by kida501 at September 4,2007 0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