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7,2005

其後

巴黎。
回來,只有房子在守候我。空空的,冷冷的,就像此時的巴黎街道。八月天,巴黎人都跑去渡假了。大清晨,拖著行李從車站走回家,還沒有哪家店開門,只有樓下超市門前的流浪漢(怎麼換了另一人,原來哪個跑去渡假了?)對著我喊:怎麼在這個鬼時間回來?

匆匆把行李放好便到樓下買麵包弄點吃的,四野無人無店,我才知道老流浪漢的話裡有話,這天是公眾假期,連麵包店也不開門。

還好有朋友。M來陪我走了幾條街找吃的,她竟也不知道今夕何夕。S算準我回來的時間,急急打電話來找我去她家吃飯,很令人感動。

香港。

還是有很多事沒來得及做,很多人沒來得及見。時常互相錯過。

不斷喝奶茶,吃菠蘿包,餵飼鄉愁。看老爸老媽,很捨不得他們一天一天老去,我是否該停止飛行,停在他們身邊,陪伴他們老去?

廣州。

到廣州訪友,跟舊朋友聚舊,跟新朋友相見歡。拿到了一些樣書,得感謝海萍和小茶的幫忙。

一年沒見,H終於懂得笑了。這是最好的事。

剛好BL也在廣州,遂亦見上了,只欠了另一個魔羯座的T

深圳發展愈來愈快,火車站前廣場大有改善。

台北。

這城市我喜歡。感謝好友牽線,終於見了仰慕已久的老詩人,到現在仍興奮不已。
只可惜來去匆匆,仍有很多事沒來得及做,很多人沒來得及見。

不過,這種嗟嘆也只是單向的一廂情願的。不見得人家的日常生活少了我這過客就會失色。

身份。

有趣的話題。在香港書展遇上廣州來的編輯好友L,她向我介紹一個香港主編Y,說了一些客套話。我當然知道Y,但他不知道我在大陸的筆名,說以為那個塵翎要不是大陸作者,要不是台灣作者,沒想到是香港人,且是傳媒同業。

(其實很多香港朋友並不知道我另以筆名在內地寫字。有些好心朋友很著緊,覺得我應該更好地宣傳自己。我不懂怎麼做,也做不來。沒所謂吧,我寫故我在。)

L說她最初也以為我是台灣作者,因為有一陣子我住在台北,而文字少見港式語言。

(可能台灣書看多了?其實我也會用港式語言寫東西,視乎題材和內容需要吧。)
另一香港友人林君也跟我說,我不太像典型香港人,說話用字甚麼挺文縐縐

(他有所不知,這是我跟他談的話題有關,但是真的,近年長期在海外,使用中文的機會總是書寫的時候,多少對口語表達方式有點影響。)

從幼稚園到大學的二十年港式教育沒能把我調養成典型香港人,不知是香港教育制度的失敗,還是我的運氣(絕對不是我的錯)
沒關係,總之我寫的是中文就是了。

先貼一篇去年七月寫的文章,算是呼應了2003年那篇<六月下雨七月炎熱>,細心的大陸讀者應該知道文中的敏感處,因一些顯而易見的理由,不便大剌剌說明。

順便一提,<六月下雨七月炎熱>初刊於《書城》時,篇名並不叫這,後來整理書稿準備出版時我才把它改過來,再給負責編輯選來當了書名(這事在早期的網誌裡有寫)

又及,這次回香港,在《明報》副刊寫了一個小欄雙城記,會在這幾天把暑期作業貼上來。我的十日談。




* * * * *

《書城》2004年8月號

城市:香港

撰文:塵翎

七月的熱浪

        聽說今年七月是最熱的七月。是甚麼基礎上的「最」?說的不過是開埠以來的一百多年歷史,以天文台的記錄算「最」。七月在香港,不,應該不只是香港,到處都熱得不成樣子,熱得「反常」。近期好萊塢劇情片《明日之後》(The Day After Tomorrow)票房大熱,多少造就了一波溫室效應-全球暖化-末日論浪潮。今年的熱,便好像也熱到心頭上去。在香港,不用言明也曉得甚麼回事。回歸祖國七年,如果說香港人對氣候變得更敏感,那是因為他們跟氣候打交道的機會多了。


        去年開始我旅居台北,大概太頻繁穿梭於不同城市之間,有人就問我,你覺得你屬於哪裡?彷彿是一種無法躲避的責任,每個人都必須屬於somewhere,某一處。生活在人間,不能像遊魂野鬼般流離浪蕩。這種歸屬,也不是你自己說說就算數的,還有別人的確認。我在台北呆的時間多了,有香港朋友就說我已變成了一個台北人。但是台北友人看我,還是會把我看作從香港來的女孩子,距離自己人的身份,還欠了一大段歷史背景——而台北是一個有歷史構成的地方。香港呢,也許從前沒有(歷史),但現在肯定有了。

        於是我說我哪裡都不屬於,但我知道我的基調總是香港的,我的成長、教育成分全部來自這個城市。這樣已經足夠了。這個基調的存在,是讓我覺得自己的部分生命與某一個集體緊緊扣連著(如果生命可以分割成若干碎片)。是當熱浪來的時候,我知道那熱有多熱,因為我也在感受著,跟城市裡的任何一個人一樣。

     《新聞周刊》報道,今年全球旅遊業谷底反彈,大批美國遊客回流歐洲,但近年美國外交政策頻失誤,國家聲譽隨布殊民望一同下滑,連帶影響外界對美國人的觀感,美國遊客遭白眼,教他們不勝唏噓。有些美國人不想做「美國人」,乾脆連根拔起搬到歐洲居住,平日極力掩飾自己的身份。即便被問起,有人支吾以對,有人騙說自己是加拿大人。這麼做,當然是痛苦的,卻也不全然是為了保障人身安全(提防遭恐怖分子綁架),有部分是出於道德的承擔--拒絕與他們不認同的理念同行。可是他們的掩飾常是失敗收場的,不是人們自動把他們識別出來(透過比如是語言、行為、飲食、衣著等),就是他們不自覺暴露出自己的感情屬性來。他們騙不了別人也騙不了自己。

     我又想起我的德國朋友尼古拉,他曾經長期為自己的身份困惑,非常不情願背負德國的歷史包袱,特別是對猶太人的歉疚最刺痛他。自懂事開始,有十多年的時間,他拒絕做德國人。浪遊了世界各地之後,也好久不說德語之後,他卻還是回到他的家鄉科隆。因為他發現,不論他走到哪裡,他都不能不是德國人。而且他明白了,惟有好好挑起這個包袱,親自把它挑到正確的目的地,他才能把它埋葬了,而不再被它壓在心上。

     當我遠離香港,有時我覺得我是在用另外一個方式來跟它靠近。有些已經麻木了的神經在不為意的情況下復甦了,我再回到它身邊的時候,就像回到久別的情人身邊,霎時感到更濃烈的感情反彈。比如我下機後直奔我常去的茶餐廳喝下第一口奶茶之時,就不期然感觸起來:這或許即是所謂的回家的味道。

        在據說是最熱的那個七月天,我和同伴在街頭流了一身汗。去年夏天好像也是這麼熱,但今年的步伐卻輕快多了。我想,是因為我們已經決定把家裡的包袱扛在肩上,無怨無悔了。


Posted by ningville at 樂多Roodo! │16:43 │回應(9)引用(0)旅人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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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書遵示給了董先生,他說:沒法找到你,要我代轉上謝意;他還說:我還是喜歡她的原名,穩中帶秀氣;她的文章好,我常看。

問好。
Posted by L君 at August 18,2005 08:39
L兄,謝謝你的留言,你怎麼會找到來?我剛要寫信給你。你真是太太客氣了,倒輪到我不好意思了。請代謝董先生。我也喜歡我的原名,因是爸爸取的,有點意思的(我跟你說過了嗎?)。我在香港和台灣發表文章是用原名的,大陸那邊,說不定有一天徇眾要求(如果有眾的話)就用回原名,但大陸讀者也有很多喜歡我的筆名「塵翎」,這名字也是有點意思的(我跟你說過了嗎?)。
Posted by ningville at August 18,2005 17:26
早陣子寫過一句「身分是要不斷被再造、經歷和實踐的」, 很學術的一句話, 卻是我的心底話。說到底認同是一件很個人的事。犯不著來自香港的都要認同香港, 因為就算我們都認同香港, 我的香港很可能也不等於你的香港。

整個地球跑了好幾個圈, 有時候覺得老是問自己「屬於甚麼地方」實在有點自私。其實好人好事無處不在, 無論是法拉盛原宿還是敦孝路, 世上處處都可愛。或者該反過來問, 我可以貢獻給什麼地方。
Posted by kai at August 18,2005 20:32
身在一處,當然想有歸屬感;漂泊四方,而有鄉愁。處處都可愛嗎?昨與兩位自美國回來教書的老教授茶敘,說終於等到七年可以換香港身份證了,那種喜悅,看著讓我為我們的地方感到自豪。
你的名字的故事,好像都來不及跟我說,聽你說異地人情真好。你說開始讀法文普魯斯特,我的天,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滿足。祝如意。
Posted by L at August 19,2005 09:38
是啊,你文邹邹不象香港人,但是喜欢你这里的书香。因为我自己不香,是个庸俗的人,所以被吸引到这里来
Posted by danceinside at August 20,2005 07:27
歡迎回來!小寧!﹝我也喜歡你的本名﹞
每次想到給你打電話問候,不是一大早,就是夜深了。論文寫得眼冒金星。
一個人在巴黎的日子都好嗎?願出入平安。

對香港比我更熟悉的wf說,小寧不像香港人啊!可見這或許是你給非香港華人的普遍印象了。我卻歡喜識得一個富有人文底蘊的好朋友,透過她,也讓我彷彿看見香港這扇窗口,流動著美好樸實的動人風景。

Posted by bonfleur at August 29,2005 00:21
bonfleur,謝謝你啊!該我打電話問候你才對,只是怕打擾你寫論文。甚麼時候來巴黎,我這裡隨時歡迎你的。
Posted by ningville at August 29,2005 06:34
Your life is colourful: lived in many great cities and have many good friends. Years ago, I followed your HKET’s features and columns before you left for Taiwan. Last month, during a flight to Hangzhou, a friend passed me a copy of U Magazine casually; there I found you had been back to this city. You gave me a habit, when reading articles on newspapers and magazines, to pay attention to who the journalists and editors are. Later, oddly enough, I also reached this blog. Here I am intrigued by reading your life in the past few years.

Life is an odyssey. Things found their ways to happen.

~ . ~ . ~

Thank you very much for your reply. Even warned of the consequence, Orpheus could not “move on and never look back” for his love. There is no way for him to exist but only says, “I was wrong”.

Thank you for posting another long article. I find the introductory parts of the articles always delightful and more personal.
Posted by 海 at June 19,2006 14:18
海,

Thanks so much for your super warm comments.

At the very beginning, I thought you were one of the many long-time-no-see friends. but now I'm not so sure if I do know you personally.
Anyway, you're most welcome here.
I really enjoy reading your prose-like comments.
So great to meet you again here. :)
Posted by ningville at June 26,2006 0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