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1,2009
大音希聲
City。NY。Paris。London。
去年同日,在紐約。萬聖節。穿了一身古怪出門去,朋友買來的橙色假髮。到下城區看巡遊,肚子發疼,一點也沒法投入。
對於紐約,我的印象大概是這樣。喜歡巴黎的人,沒法同時深愛紐約。Edmund White說得再對沒有,兩城都待過以後,更明白他對兩城的愛恨。但我在巴黎住的時間較長(18個月),紐約只是一個季節,所以也說不得準。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有些人是適合巴黎的,有些人卻是適合紐約的。如果世界只有兩類人,巴黎人與紐約人,代表著兩種人生、兩種價值觀、兩個世界。倫敦呢,比較接近巴黎,但它是冷眼旁觀的,倫敦是第三者,第三條路,給那些既不愛巴黎又受不了紐約的。與品味的高低無關,與城市趣味也無關,純粹是喜好、偏好、態度。
想想我身邊的朋友,有些表面是紐約人,但骨子裡是巴黎人(如Sontag,但她不是我朋友);有些呢,裡外都是巴黎人,幾乎是blue blood了(如Sagan,但她也不是我朋友);有些是在兩者之間擺盪,到最後是兩頭不到岸(例子太多,如Henry Miller,但他也不是我朋友)。
可以既是巴黎人又是紐約人嗎?其實是不可的,那是一種衝突,一種矛盾。久了就明白。又有人問,羅馬人呢?馬德里人呢?基本上,後者是巴黎人的分支。
Life。Friendship。Sisterhood。
Thank God,身體狀況奇蹟改善。於是更珍惜所有,一點一滴的。稍稍回望前段艱難日子,除家人以外,感謝那些一直在身邊支持的朋友,或明或暗或遠或近。性格上的倔強,令我長期都不想成為別人的負累或開口求援,但也會有些時刻完全無助與無所適從,感謝那些真誠的朋友不嫌棄付出最大的耐性與寬容,陪我走過一段。不容易的,我不敢take it for granted.尤其那些來這裡看我的人,謝謝你們。
我的大學好姊妹,縱使生活與成長經歴不同,全因她們的良善美好與愛心,才使得我古怪的愛好與好夢想的不切實際不把我完全吹走。我知道她們是一生的朋友,不論我是貧是富是美是醜都不會離棄我。
還有在本地與外地的姊妹團,她們來郵來電或者親自來看我,不吝於付出時間與心力在我身上,她們是我的天使。
The men I love and who love me。
還有,就是他和他和他。愛有很多形式,男子的愛,不一定只有情侶之間的愛情。我也需要這樣的愛,也慶幸過去現在得到好些。他們或許是哥兒或許是情人知己或許是亦師亦友都不打緊,他們令我覺得,作為異性戀女子被男子愛著是幸福的。而我也很愛他們,在他們那裡學習到許多我不知的事情。他們向我敞開的世界,如此豐盛,如此超出我所想像,如此陌生如此有趣。
我希望餘下的人生,不會和他們失散。
My partner。My lover。
我相信這個人會出現,在適當的時候。我希望他是一個勇敢而善良,并且真誠的人。最好是成熟而不失童心。最好會跟我說說笑。最好也稱讚我做的菜、買的花及其他細小事物,不過份挑剔。最好會和我去看看世界,樂於探索,甘於無聊。最好也讓大家各自保有相當程度的獨立與自由。最好會在想念的時候說想念我,愛我的時候說愛我,不愛的時候也說清楚。如此,很好。
October 25,2009
大象無形
斷不了氣。
孤草關了blog,留下高達《斷了氣》幾句話:
“Faut faire comme les elephants, quand ils sont malheureux, ils partent.
They vanish.”
(ningville譯:要像大象那樣:當他們不快樂,他們離開。他們消失。)
好瀟灑的姿態。支持他,等他回來。
常常,我也想離開,不再回來。但「死不斷氣」,還賴著不走。只因我死過好幾次,每次都給救回來,對那些救命恩人,有點責任。就是blog在人在。
這些救命恩人,比如前兩天越洋來電的m,說,你那時在巴黎怎樣怎樣,我和s怎樣又怎樣,你怎能丟下我。
還有L先生,每次都軟硬兼施:信我,過完這關就真的沒事了,這是最後一關,真的。完全是《無間道》裡把梁朝偉弄得萬劫不復的甜言。但偏偏,我又信他,好,就和你鬥長氣。
紅鞋子。
自從紐約回來大病一場,一度以為自己會「死去」,甚至幻想自己的喪禮,希望「唔好搞咁多」,而且匆匆回望自己一生,覺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沾沾自喜。
這幾天突然微有亮光,奇蹟復活過來,也不忌諱一說再說。前兩天把書桌的雜物狠狠清理掉,連電郵裡的垃圾郵件也丟掉,相當高興。
心情暢快,穿了紅藍格子裙襯紅鞋子,給沈看見問我是否「又」有新戀情。這「又」字可圈可點。我打死也不會說。
印度電影。
蕭某三人組看亞洲電影節,多了一張票,問我去不去。久沒趕場,去看,片子叫《新德里的情人》,麻麻。印度電影,我只喜歡薩耶哲雷。是的,Bollywood那些不是我那杯茶,不好意思,偽Bollywood更受不了。關於印度,我愛yoga與咖喱。
秋遊。
秋天來了,秋遊計劃中。這一次,打算去十九歲那年去過的地方。那一年,我獨自出門,路上做了一件傻事,在一個小地方埋下了一個暗號,前幾晚午夜夢迴,想去找找看在不在。如果在,就會開啟一個故事。(怎麼有點像偵探小說,想想竟心跳莫名。)
October 23,2009
突然,就有了光
晨起,發覺竟然睡了一夜好的,且心情恬美,不驚也不慌。幾乎不敢相信,彷彿活了過來,足足有一年不曾如此。於是放縱一下,起床開了唱機,播一段李志,又躺回床上,細想自己的回魂記,默默感激。
活過來後,今天買的花是紫色玫瑰,一大把顯得嬌豔,像我今天穿的裙子,也是一種我很少穿的紅,上星期才在喜歡的法式店買的。買下來只因那布料的質感,而我已有一陣子沒買新衣新鞋:像懲罰自己那樣,不貪戀生活的甜美。
還是向那老婆婆買花,過去半年在修路,花檔沒開,我買花常是在晚上下班,繞到遠一點的花店,買新鮮的睡蓮,一兩天就萎了,還來不及盛放,像一些人生。
而我知道為甚麼我開始厭惡這裡的一切。這街,這小區,以及生活。
但不管怎樣,感覺是終於走過來了。完全莫名其妙的,墮進了黑洞。一場惱人的失足。我希望這光是真的,不再像從前那樣稍明即滅。於是我要記錄下來,說出來,記住這時刻。
明白了自己的天真,過於簡單的熱情與信任。不再留戀對自己有害的物質與人事,不再應付自己不能認同的原則。認清了某些事情的本質,看過了某些人的本性,記在心裡,不相往來。就是如此,甚至懶得解釋。我還有很多事想做想看,必須要不斷丟棄不合適的,才能輕盈上路。知道了自己的不足與局限,便是這樣。從此謹記,不要變成自己不想變成的人。其他的,就由得它去。
October 14,2009
貓也很重要
夏宇有一首詩,中間有幾句:貓最重要。
有一個人知道我喜歡夏宇,初相識時,抄了這首詩來,這一句變成了黑體。
我是貓。可是,諷刺的是,因為對貓毛敏感,又因生性「多愁善感,傷春悲秋」(姐姐語),小時養過兩隻小白兔牠們死後我傷心不已發誓不再養小動物,所以從來沒養過貓。某君後來也不養貓,他說,貓和女人一樣,不可家養,要放養,放養的意思是,要確定牠不可依賴你存活。某君的理論有時很無謂,但也有點道理。我對貓,漸漸跟對男人一樣。永遠是人家的貓好玩,人家的男人好逗。自家那個,總是在你想要他/牠時,不知跑哪裡去。
但近來我改變了想法,我想試試養貓。首先是發現,好像沒有那麼敏感了。其次是,想到了死亡。如果我比貓早死,那就叫阿蕭代養吧。總有人的。如果貓比我早死,我也承受得了。現在我對死亡,沒有半點恐懼。像倪先生說的,人活到了一個歲數,做的事情見的世面夠多了,其實也是可以隨時離去。有的人永遠不滿足,總想做更多見更多。
我一直以為,我會想要一隻黑貓。黑貓神秘。像莎士比亞書店裡的黑貓。但今天我遇見一隻白貓。那樣子,讓我覺得親切。來郵的人說,牠給遺棄了兩年。身體健康,神情活潑。在照片裡看,我已想把牠抱在懷裡。我甚至想像自己老了,坐在窗邊的搖椅,抱著貓,看書。牠的神態很合我的性情,懶,心靜,神情恬美。於是我想要牠,寫信給臨時主人,想去看牠,不知牠喜不喜歡我。貓和人一樣,我喜歡牠牠不喜歡我,何必?我不強求,但我要讓牠知道,我會待牠好。我第一次開口問人要,就看我和牠的緣份了。但我也決定了,如果有人比我更適合牠,我會讓給別人的。
廣州友人彼德貓開一二手書店,邀友好寫文贈慶,我送他一篇「來生願是巴黎舊書店的貓」。貼如下,以紀念我的貓臉歲月。
***
來生願是巴黎舊書店的貓
撰文:陳寧(塵翎)
巴黎左岸莎士比亞書店養了一隻黑貓,也不怕生,在店內角落大模斯樣睡懶覺。有一天,黑貓不見了,店員貼出告示,請大家幫忙尋貓。熟客見了,也擔心,隔三兩天就問,貓尋回了沒有?有一次,我也禁不住問。我喜歡這隻黑貓,替牠拍過一些照片。像莎士比亞這樣的傳奇書店,合該有這樣一隻見慣世面的神秘黑貓,對的,是黑貓,不要白貓。
店員望望我,笑了笑,說尋到了,在附近玩著呢,也不急著領回來,就由得牠在外頭再瘋一會,「該回家時牠自會回來。」我和其他熟客聽見,也跟著笑起來,心神一定,覺得巴黎書店就是這個好,氣定神閒,不慌不忙,日子晃悠,書裡時光慢條斯理。
德語詩人里爾克在巴黎旅居的歲月,偶然也有心煩氣躁的時候,尤其後來他與他向來敬佩的羅丹鬧得極不愉快。因為房子鬱悶,在家獃不下去,就出門胡亂走逛,每每走到塞納河畔,見河邊的書販在賣書,隨處翻揭一下,又移步至左岸的舊書店,看見顧店的人在書堆裡恬然活著,他就重新感到生活的美好。里爾克這麼一寫,讓我加倍相信舊書店鎮懾人心的力量。
是甚麼樣的書店呢?左岸那條老街,一家一家店的逛下去,分門別類的賣各種奇怪舊書,有的專賣初版英文書,有的賣舊地圖集,有的賣哲學與心理學。門前例必有兩排架子,擺賣較廉價的二手書。難得有人推開玻璃門,店東也常懶得抬頭,自顧自在看自己的書。但遇上有心人,他可是馬上熱情招待,把書的故事逐一細說,不欺場。有時候,光為了這些閒談,這些淡淡的君子之交,就令人神往,有空沒空都想往書店鑽。
書店的櫥窗也佈置極為漂亮,通常放幾本鎮店之寶來招客,但最厲害的貨色,往往是給收藏得甚隱密,不是碰上熟客絕不輕易拿出來。藏書其實是一種心理負擔,漸漸我更偏愛只逛只借不買。但想到這些書店這些人,有時會改變想法。
或許有一天,也願意開一家小書店,養一隻貓,與書與貓相依為命,靜靜過日子。開店時,給路人一個閒暇的想像,一瞬寧靜的閃光。關店時,帶上門,信步走至塞納河邊,看夕陽落下,感到心滿意足。
October 11,2009
給阿七與阿海
生命裡會有一些人,無端白事對你好,也不求甚麼,讓你以為你前生一定曾經被他們殺了,所以他們要來還債給你的。
阿七。
他終於得到他想要的幸福了,為他高興。我和阿七,識於甚麼時候我已忘記了,大概是他比較低潮的時候,也還沒有遇到這個對人的時。有一段時間,我成了他暫時的樹洞,適時替他打打氣。這是一個很可愛的上海男孩,有一年他來我城,我們談電影說夢話,很是投契。他又常託某君帶書帶碟給我,有時某君找不到的,他也有辦法找來。我很喜歡他的真誠與勇敢,我期許自己是同樣的人。
長長久久,這樣的日子,好得不能再好。阿七,一定要幸福喔。
阿海。
從沒見過他,但時常收到他的信,知道他會來我的blog。他總讓我想起一個前度戀人。只因他們說話的口吻十分類近。那個戀人,喜歡寫信,每次都寫很多。於是把我訓練得也很愛寫。
阿海喜歡寫英文,長長的有意思的句子。是一個喜歡海的男人。
很奇怪的,我喜歡的男人都愛海,他們游泳,在水裡變回自己,自由而快樂。但我不懂游泳,常只在岸邊等待著。Luc Besson有一電影《Le Grand Bleu》說的是海洋與自由的故事。
我的狀態如何,阿海都知道。他總是在適當的時候,寫幾句話來。像在大海裡丟給我一個救生圈。
阿海的夢想是有一天獨自揚帆環遊世界,祝他夢想成真。
October 8,2009
關於諾獎的二三事
高錕。
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的高錕,患上老人痴呆,由太太照顧,住在美國西岸。小腦縮小,影響語言能力與記憶力。他知道自己是光纖之父,但忘記了研究的過程。新聞片段裡,他的樣子像個孩子,眼神有點無知,神情天真。只有不離不棄的高太太知道一切:你已不是從前的你,但我仍然愛你。
Herta Muller。
文學獎年年有驚喜。大熱例必倒灶,黑馬例必跑出。去年Le Clezio因是法籍的,所以覺得親切。今年的Herta Muller,沒讀過她。問了好多文學達人,也沒有知道她的。看歐洲網站,才知道一二。在德語文學界,可是大名氣,是德語文學院(有點像法蘭西學院的法語純度鑑定會)成員。歴經羅馬尼亞暴政,後移居東德。擅寫小人物與極權日常生活。
她的故事,讓我想起我極喜愛的法語作家Agota Kristof,來自匈牙利,後移居瑞士。代表作《惡童日記》三部曲。或許她作品不夠多,所以不獲諾獎青睞。但無損我對她的喜愛,更甚於Elfriede Jelinek。
大江健三郎。
近日訪台,一直追看著他的消息。喜歡一則花邊:
當一名日本朝日新聞記者,希望他對於中國和台灣未來該怎麼走,提出看法時,大江健三郎突然拉高語氣說道,「我覺得這輩子最不該講的話,就是以一個日本人的身分,對中國和台灣兩岸應該要怎麼走,表達什麼意見!」
果然是日本的良心。
October 1,2009
60 years of solitude
是日,晨起,開電視,見歌舞昇平。
與某人互傳sms,對話如下,以作歴史見證。
甲:sorry this kitschy moment i can't stand. founding promise long lost.one needs to flee this.
乙:true. yet as an observer like you, i thought you might face this shit and tell us how bad it is....
是的,有人受不了這歌舞昇平,還有理念的失落,選擇背身不看。
然而,作為觀察者、批判者的我們,在這噁心的時刻,還是得提起精神,把一切細節看得清清楚楚,以說明其核心的利害。某程度上,我們,寫字的,記錄的,前線的,沒有資格別過臉。
請記得天安門廣場的一切,其勝利其失敗,其哀其榮其辱。就讓我們都睜開眼睛看得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