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7,2009
When I talk about love
愛情。
最近有不少人叫我寫愛情,也許都以為我很懂得。誤會從此而來。
我只依從Barthes的看法,愛情是動詞,不是名詞。「去愛」,比「愛」更重要。
在愛裡,我是行動派,在實踐中學習,在傷害裡學會包容,在甜蜜裡學會珍惜。
於是告訴L小姐,當有一天我開始寫愛情,那是說我不再愛了。
如果可以使用語言拆解分析愛,那代表,愛本身已不是我所追求的。行動力在語言前消解。
正如我相信,當一個人熱衷於書寫性,而不是享受性,那是他/她其實已不能從性裡得到滿足。
因欠缺而書寫,因無能而書寫。
背叛/忠誠。
經過一些年月,我開始明白,愛情,不關乎忠誠。愛情不是封閉的死物,而是開放的有機物。在愛情裡要求忠誠,只會得到背叛的教訓。
一個不背叛的情人,是一個對愛情沒有要求的人。
忠誠與背叛,建築在擁有/佔有之上。因為相信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所以是排他的,非你不可的。
忠誠與背叛,只關乎責任,與愛無關。責任就是,我把自由的權利交給你。我讓你支配我的身心。因為責任而制止著我的慾望。
愛/不愛。
愛是純然的感覺,非理性,不能言明,不能張揚,不能命名。
宣告「我愛你」不是愛。結婚不是愛。同居不是愛。
Derrida說,愛一個人,不是愛「一個人」,而是愛「那個人身上值得被愛的事」,
愛的是「事」,不是「人」。
即是說,對象是「誰」不重要,對象是「甚麼」比較重要。我們尋找愛人,其實是尋找一些我們喜歡的事物,比如金錢,幽默,博學。
我說我愛你,因為你如何如何如何,或你怎樣怎樣怎樣。有了這些理由,你覺得安心。
可是當我說,我愛你,但不知道為甚麼。你卻不放心,覺得我隨時隨地要離你而去。
我竭力要變成你喜歡的樣子,學習你的生活習慣,以為如此你會愛我更多。
當我不再年輕貌美,不再可愛,不再開朗,你轉身離去,恨不得把我甩掉。我不知道,你曾否愛過我。
「我對你已失去浪漫的感覺。」你說。於是我知道,原來你愛我,是因為我是浪漫的製造者與供應者。
也就讓我們坦蕩蕩承認,我們從來愛的不是人,而是物。我愛你,因為你性感有型。我離不開你,因為你性感有型。我想和你一起,因為你性感有型。
耶穌說的愛是無條件的、獻身的,奧修說的愛是能量的互動、是自由的、無束縛的,昆德拉說的愛是機遇的、偶然的、命定的,杜哈斯的愛是回憶的、糾纏的、傷痛的,杜魯福說的愛是冗長的、日常的、善變的,高達說的愛是刺激的、好玩的、有今生沒來世的、哲學的,小津安二郎說的愛是溫柔的、隱藏的、非愛的,畢加索說的愛是經驗的、性慾的、美好的、夏加爾說的愛是聖潔的、救贖的、唯一的。L’amour, mes amants, mon amour, aimer.
而我將要說的是,l’impossibilite d’aimer dans notre temps.
September 24,2009
Oui, c'est moi. ningville, comme toujours
是的。是我,仍舊是我。可是,我改變了。
我的朋友阿運,單向街主人,從此變成了惡之華。
於是,我想,我也不要留在這裡。我要出走,就在這裡,我是新造的人。
舊日的我,已經死掉,我且把來時路切斷。仍舊留下舊文章,是給有心人尋根的門牌。不用問我為甚麼,不要期待還有甚麼。因為我也沒有答案。
我不取悅任何人,我只討自己歡喜。
Ningville.
Une nouvelle vie. C'est un monde qui me plait.
我寫,純粹因為我喜歡。不寫就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寫作是未知,這是寫作最有趣的地方。一如我所喜歡的Duras 所說。
因為我想知道,因為我仍然好奇......
September 20,2009
日常生活(紐約)
把這些小文貼上來,算是寫了blog
《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刊出日期:2008-12-14
兄弟
在紐約的公寓,樓下難得有看門人。早上一個,晚上一個,輪班工作。樣子看來相像,說的語言不是英語(後來我猜是藏語),聽說是兄弟。
記得初搬進來,哥哥待我較嚴厲,請他替我換廚房燈(樓底太高我太矮),他懶得理,我問別些關於郵件的事情,他都不大搭睬。我想自己的態度沒有不好,不明何以遭受冷待。過兩天卻見他笑著跟我打招呼,問有甚麼要幫忙,我才猜想或許前兩天他只是心情不好,我的問題太多讓他覺得太煩。
哥哥冷酷,弟弟則友善得多,晚上回到公寓,他總向我報以燦爛的微笑,總是他先說晚安,先說再見。他們的時間是交錯著的,白天與夜晚,像鷹與狼。我想知道他們的故事,甚麼時候流浪到這城市,可是一直沒抓著機會問。
長居紐約的香港藝術家司徒強,在蘇豪區畫廊開畫展。我們到他家,等他哥哥來再會合一同出發。等了好久,司徒說,哥哥來過很多次,每一次來卻都必會迷路。哥哥終於來了,兩兄弟看起來不太相像,身材較瘦小的哥哥看來更像是弟弟。午飯的時候,叫了一桌子菜,哥哥不怎麼吃,總叫同桌的客人吃。哥哥不住在紐約,兄弟平日很少見面,趁畫展開幕才相聚。
司徒生活很規律,活動範圍只在蘇豪區的工作室與畫廊之間,常去中國城一家叫大三源的餐廳進膳,點一樣的菜式,讀一份世界日報。哥哥來看他,同桌吃飯,兩人分坐兩邊,不多話。司徒不停叫大家添菜,說哥哥請客,不用客氣,六十歲了,笑得像孩子。
(12/12/2008)
September 9,2009
日常生活
貼些紐約時光的小文章。
*** ***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刊出日期:2008-12-7
早餐店
美國畫家Edward Hopper畫的美國餐廳,常是環境寬大,線條畢直,人顯得孤單、渺小。在紐約街頭晃蕩,輕易遇見他的構圖:紅色的卡座,吧枱前的單腳椅,日子很疏淡,客人也不多。
街角的早餐店,設一排單腳椅,早上進去,見客人都隔著一個座位坐,向侍應生點咖啡與麵包。有些男顧客喜歡跟俏麗的女侍應搭訕,都聊些瑣碎雜事,街坊老店就這個好,左鄰右里大多認得。我顯得沉默,混在陌生人中偷聽一些日常對白,猜想他們的生活。
有時也有人拿報紙來讀,讀完放在桌邊,給其他人方便。冷天時,推門進來時,外頭的冷風乘勢鑽入,使室內顧客一下子都醒轉過來,全部回頭看是誰走進來。
這些像靜物畫一樣的時光,也在Hopper的作品裡流轉。他畫陽光也是冷的,即使夏天的女子在陽台上曬太陽,看來也有冬日的影子。不知是不是蕭條時代真的來臨,這陣子的紐約總是這樣的光景,街角、餐廳、長廊,無一不清冷,即使有時也坐滿人。偶爾拿起攝影機拍照,想起的便是他的畫作。
有些藝術品就是這樣,看的時候感受不算太深,記在心裡,然後多年後忽然在哪裡重逢,想起曾經看過的,就會覺得特別深刻。在紐約看見Hopper,或拍照的Robert Frank的痕跡,一點都不意外,只是佩服他們很早就畫出了時代的輪廓,任何時候回看,都像是一則早已鋪寫好的預言。是一雙洞察時代的眼睛,看過了世事的蒼涼,留給後人再重蹈覆轍。
(5/12/2008)
September 2,2009
其後。九月
捨為善。
有一年在台北,午後去找蔡明亮。那時他很沮喪,電影拍好了卻不能在戲院上,有時他甚至帶著李康生在街上賣票。他說,或許就不拍戲了。把一切推倒。
像割肉一樣,把珍愛的,一片一片捨掉。
梁君送我那本書,寫道:捨為善。
臥虎藏龍裡的周潤發說:緊握拳頭,甚麼也沒有,張開,就擁有世界。
為了得到甚麼,必須捨棄甚麼。或者,不理得到沒有,先放掉。像放生一樣,釋出執念。不再想,必得如此或那樣。
我央求蔡明亮,不要放棄。離開的時候,他寫一張明信片給我。大意是,珍重,堅持。
走。留。離開。回來。
Pars avec moi.
Non, je vais rester ici.
Pourquoi?
Parce que je n’ai pas besoin de partir pour te quitter.
九月。高達。Jean Luc Godard.
「可是人生常常是這個樣子:我們自以為扮演的是某一齣戲裡的某一個角色,卻沒想到有人偷偷換了背景,我們根本沒料到自己在另一齣戲裡演出。」
米蘭‧昆德拉《可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