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7,2009
July 14,2009
翩娜,請不要回頭
送別翩娜,匆匆。去年尾離開紐約,本來買了票要看她的新作《Bamboo Blues》,沒來得及看。是的,錯過。但不覺遺憾。畢竟這世上有太多人與事,能遇上是好的,錯失的也不是壞。我只會珍惜共處的每一分鐘。
Pour Hanae, aus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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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明報 2009.07.05
撰文:塵翎
翩娜,請不要回頭
翩娜走了。我給日本朋友英惠寫信,寫了這一句,就沒法寫下去。這四個字代表了一切,意味著,世界停頓,此後無話。
我在巴黎認識英惠,她長得胖胖的,十分可愛,法語說得好,難得沒甚麼日本腔。來巴黎,竟是要學跳舞,到巴士底的跳舞學校報名,買黑色的跳舞緊身褲。日本女孩就是這樣,做甚麼都很認真。可是,上不了多少課,她就知道自己不是舞者的料子,頂多只能做舞團經理人。
啟蒙英惠愛上現代舞的,是德國編舞家翩娜‧包殊(Pina Bausch)。翩娜到日本演出,她買票去看,還帶著對現代舞一竅不通的媽媽同去。她說,日本人啊,好迷戀翩娜呢。
誰不喜歡翩娜呢。可是邁克與林奕華等君,年年去巴黎看她的舞團發表新作的年代,我趕不上。看了很久的錄像,才有機會看現場的。對於表演藝術,我總是堅持要看現場的,being present,在,是一種經驗,無可取代的觀感與記憶。與創作者同時空的交集,可一不可再,無可複製與交換的情感記號。
那年夏天,翩娜的舞團重演早年經典舞碼。英惠很早就訂了票,滿心歡喜等待著。這些位置特佳的座票,通常一年前已賣光。巴黎藝文愛好者在舞季開始前,早已收到訂票通知,友儕間交換消息集體訂購,若有翩娜的場,例必事先張揚。我因不確定夏天去向,時常只能臨時撲飛。於是英惠自動請纓替我去排隊,我才第一次在巴黎歌劇院看到翩娜的《Orphee et Eurydice》(奧菲與尤莉狄絲)。德國作曲家Christopher W. Gluck這齣源自希臘神話的歌劇作品,給翩娜拿來編舞,讓歌唱者及舞者共同扮演情節敘述者,出人意表。舞作發表於1975年,那年,翩娜三十五歲,編舞工作起步不久,已經為舞壇帶來新意念,引起廣泛注意。
奧菲的故事,是一個關於「回頭」的故事。奧菲失去愛妻,千辛萬苦追至冥府,懇求冥王准許他把尤莉狄絲帶回家。冥王答允他,條件是路上他絕不能回頭,否則尤莉狄絲將變成鹽柱,永不能還陽。就差那麼一點點,奧菲最終忍不住回頭……
法國鬼才Jean Cocteau曾經把奧菲的故事,重新編寫,加上了他的詮釋,讓奧菲的回頭變成一種非如此不可的選擇。奧菲故事的多種版本,還可以不斷加上名單。
在翩娜的舞詩裡,這是一場偉大的情愛,跨越人間與冥府,超生越死,蕩氣迴腸。我在廂座裡,看到最末,在奧菲的歌聲與舞影裡,禁不住拭淚。坐在我前面的一對老夫婦,緊緊牽著手。那一刻,我深信,藝術是世間最偉大的創造。
後來我寫信給香港舞迷W,跟他說起翩娜這齣「少作」,他現場看過其後的劃時代經典如《穆勒咖啡館》、《藍鬍子》、《康乃馨》等等,不把少作看得太重要。這些經典舞碼我曉得,後來陸續看過一二,但更多是她?期被形容為「走下坡」的《熱情馬祖卡》、《滿月》等。
坦白說,我喜歡少作,或說,我把這齣少作看得如此重要,許是我在裡面看見創作者最新鮮最熱情的靈魂,她的技巧或許還不夠成熟,思想或許還不夠深刻冼煉,但那如火炬一般的熱愛,那股破舊立新的勇氣,確實灼熱耀眼,任何時期都不能企及:那是利劍出鞘的初始,那是能感動冥王的深情!
翩娜死了,黎佩芬想找人寫一篇悼文,問了好幾個對現代舞熟門熟路的,都不願寫,再找一些聽說很喜歡翩娜的,也推掉了,竟都自認資格不夠。也許是太心痛所以不能寫。但千萬不要是「資格不夠」。翩娜聽見要皺眉的。
前年在台北,看完舞再聽翩娜說話,現場有觀眾問她,某段舞是甚麼意思。翩娜皺了皺眉,沉默了一會,說,她到各地演出時,常遇到記者與觀眾問她,某段舞有甚麼意義,她有甚麼用意云云。藝術不是這樣的,翩娜答。創作者不該是詮釋與感受的權威,沒有人是權威,觀眾應該要問自己為何喜歡某段舞,這就足夠了,他們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句號。說到這裡,翩娜停住了,不再發言。那態度,清晰、倔強、誠實,卻是謙卑的。像她想盡快離場去抽一根煙,絕不掩飾自己的性情。
於是我寫,不是因為夠資格,而是出於一種熱愛。她給我那麼多,而我僅能以碎片式的文字回應,她那憂傷的眼神。
其後,我明白,不回頭是愛,回頭,卻也是因為愛。
人間太苦,何必留戀。翩娜,舞舞舞吧,即使死亡到來。不要回頭。
July 9,2009
花花世界
智海的新書《花花世界》
我的序。
文:陳寧
從牛仔到花花,童年的你從前現在一般可愛
小時候,家裡常看的報紙是《明報》。父親喜歡讀報,我也喜歡讀報。報紙買回來,父親通常把副刊抽出來給我,他讀港聞,我讀副刊,然後互相交換,這是父女之間一段奇妙的閱讀時光。長大以後,我常記起。
那時候最愛看王司馬的牛仔漫畫,總是急著看契爺與牛仔又有甚麼好玩的事兒。漸漸地,他們就像我熟悉的朋友,或是鄰居,起居生活與情趣跟我們沒有甚麼不同。漫畫裡的契爺,有時愛捉弄活潑而純真的牛仔,有時卻是倒過來的,兒子喜歡拿父親來開玩笑。情節是日常情節,情感也是家常,沒有大悲與大喜,卻有諸多的小情小趣和挑通眼眉的小幽默,在我那稚齡的心裡,淺淺淡淡地留下痕跡,成了童年不可缺少的漫畫記憶。甚至,我對於死亡的最初步理解與感觸,也是從王司馬的去世而來。有一天,那方塊沒有了慣常的幾格著墨,取而代之是有人畫了一幅契爺上天堂的圖畫,畫面是歡樂而充滿大團圓的意味,像是早年的粵語長片,終局常是大團圓。好多年以後,我才慢慢懂得,還是現實生活艱難,善良的創作人不忍心,寧願讓作品輕鬆甜美,好撫慰人心,提供喘息的空間。善良,也需要向現實抗衝的勇氣與力量才能成就。
自王司馬離去,這一脈溫情滿溢的港式漫畫從此留白。於是,喜歡王司馬喜歡他筆下的契爺與牛仔,變成一種懷舊的品味,一種永遠停留在童年時代的老好記憶,是我們這些曾經在繽紛的八十年代於父母身邊盡情撒過野的孩子們的永恆best kept secret。而我們無法告訴沉迷在各種網上娛樂或日系漫畫的下一代,那些不可追念的簡樸本土日常生活美學,那種直率得有點天真的親子情感。我不說誰失落了甚麼,也不說過去總是更美好,卻只是單純地感到,世界的確不再一樣,而我慶幸曾經歷過王司馬的漫畫時代。
看到智海的《花花世界》,那些明朗而利落的線條,那種溫柔謹樸的人情味,那抹久違了的純真,勾起我對王司馬的記憶,似曾相識,昨日彷彿未曾遠去。讀著葉愛蓮的序,述及花花世界的來龍去脈,說這是智海向王司馬致敬之作,我打從心底笑出來:契爺與牛仔,爸爸與花花。父子又好,父女也好,原來都未曾忘記。
只是時代轉變了,從前素白乾淨的報刊,契爺與牛仔藏身之處,盡管也有傷春與悲秋,畢竟不及爸爸與花花如今面對的花花碌碌世界,換個角度看,《花花世界》的存在未嘗不是奇蹟,它自身就是一種對抗,逆時代的靜默發聲。人物純真,對白簡單而直接,甚至不故作驚人不發人深省,僅只是直接地善良、溫馨,就像家常的粥粉麵飯,不搞鬼,無添加,卻實在飽肚,暖腸暖胃。這花花世界,如此靜好,恍若世外桃源,我想,就算讓王司馬看見,也會點頭微笑。
然後就是智海,最初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那沉鬱的黑白畫風,筆下角色孤寂而沉靜,像鬼魅一樣飄浮人間,不停叩問存在的意義,創作的意義。那些追問,就像壓在心上的石塊,叫人久久難以舒懷。這樣陰霾的智海,跟《花花世界》的智海,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卻都如恐龍般瀕臨絕種,前者是希望的渺茫,後者是渺茫的希望。
對於熟悉法國文化的智海,我猜他也像我一樣喜愛歷久不衰的法國童書《淘氣的尼古拉》系列,Goscinny的故事有趣而深刻,桑貝的插圖錦上添花。我覺得Goscinny書寫的立場更像是哲學的立場,透過孩子的目光,觀看成人世界的狼狽與不堪,尼古拉若無其事的淘氣,默默顛覆了成年人的遊戲規則。這樣純真而懂事的小孩子,在每個國度每個年代都可尋得。
實在,任何時候,我們都需要這樣的小孩子,有時他或她就住在我們心裡,有時我們卻要在別處尋找。在香港,從前我們有牛仔,後來我們有麥嘜麥兜,現在我們有花花。但願人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