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7,2009
Taipei mon amour
過台北,與良朋知己暢聚,得錦囊二三。於是又覺得歲月靜好,日子悠長,情義深遠。
台北。愛。
我知道,以後無論發生甚麼事,我總有台北可返回。香港,我的家。巴黎,我的鄉。台北,我的愛。其他城市,排在其後,如此,便是我安身立命的城市座標。
曾經以為,不可重回。竟然又跨過一步,大難不死,聽說會有後福。但願如此。起碼是活了下來,最黑暗的夜已過,黎明未全至,但已看見光。心裡清明,知道一切會愈來愈好,包括身體狀況,我如此相信著。你是太陽,他告訴我。
戀戀風塵。
果真是見了台前與幕後,自己戀慕的所有。剎那的觸動,生命之不可料,不可逆。以為全局崩潰,卻原來留有後路,讓我恍然,冥冥中的相遇與聚散,可以努力的,不可強求的,可以奮鬥的,不可挽留的。我一直是旁觀者,也參與其中,明白一些秘密,不可告人,只在心裡揣摩。感謝他們,日夜陪伴,給我力量,還有勇氣。
原來真要離開,才能把一切看清。我不再懼怕,失去與別離。因為我不曾失去,也不會失去。別離是為了重聚,去而復返。以不同的臉孔與化身,讓我辨清真相。
吃喝玩樂買書逛街。
在台北,所做的事不外如此。每一件事都討我歡心,每一個人都教我歡喜,每一本書都是我愛的。午後,走在巷弄,看貓看樹曬太陽,滿心歡喜。那些我熟悉的街角與咖啡氣味,那些褪色的時光點滴,昨日猶如現在,時時刻刻,我在每一個當下,憶苦思甜。他說,有一條隧道。我害怕隧道,害怕黑暗與所有未知,但只要有一點光,我就穿越過去。義無反顧奔向那光的所在。
那時候還沒有遇見你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倒數著計時,棉布群將被潑翻的
水銀仍然養在魚缸裡慾望
還只是光。天高高的淺淺的
衣裳在當中飛
--摘自<我的死亡們對生存的局部誤譯>,夏宇《腹語術》
圖片:西門町,峰大。

April 18,2009
便也覺得是一種滄桑
貼這篇文,寫於奧巴馬上台翌日。
紐約,前後去了三次,總共住了三個月。每一次,都遇到不太好的人和事,最後一次,更病倒了,至今未癒。這城市和我氣場似乎不合。F說,這城市911死了太多人,戾氣太重。噢,B說,都要二十歲時去紐約才可。
但,我有好些好朋友在紐約,如M, T,還有最重要的我妹妹S。所以我不會把這城市列入黑名單。只是,我還是比較喜歡巴黎、倫敦、台北、北京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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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明報》11.9
便也覺得是一種滄桑
撰文:塵翎
引言:
O,你的國已經降臨。
奧巴馬勝出,紐約人狂歡了一夜,第二天又起床照樣上班上學,咖啡店裡的早餐時光,他們大多臉容平靜,交換心情時,總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無從想像,假若O落敗,這城市將要如何面對沮喪。
走到了這一步,把至高權力交給一個黑色戰士,已是一種非如此不可的姿態與選擇。紐約人深深相信。
內文:
紐約是民主黨的巢穴,這裡,奧巴馬勝券在握。初秋,我剛來,華爾街的蕭條才剛露出輪廓,說是百年難遇的氛圍。因不曾遇過,遂也無從比較。有一天早上出門,走過第五大道,看見一群油漆工人在一幢大樓門前準備示威,線條粗獷的男子們,怯怯地排排站,聽著他們老大的指示學著舉起抗議失業標語,在這條繁華的大道上,他們像一群狼狽的鴨子。那天,華爾街的投資銀行聽說也裁員裁出了大批精英,西裝筆挺的,平常沒日沒夜地在電腦前拼搏的。這些人,不會走出來舉牌申訴,在大街大巷張揚窘困。
這時候選舉正擾攘,談論戰況就如談論日常生活。我常聽見「希望」、「相信」與「愛」,像是已經失傳了多時的字眼,忘記了字詞除了「能指」還真的有「所指」,即在現世可以尋得對應的實質概念。在每一場聚會,每一次餐宴,周遭的紐約人肆無忌憚暢所欲言,對於所有競選策略、治國方案、候選人背景、談吐、風度、表現瞭如指掌,評說的時候帶著衷誠的寄望。到最後,卻不忘補上一句:well, you know, this is ONLY New York。他們的渴求,僅只是代表紐約,因為紐約不是「美國」,紐約人是特殊品種的美國人。與民主黨或共和黨沒有關係,而是一種姿態,一種立場,一種價值觀。
做紐約人的一堆配套:進步、開放、自由、包容。這些是基本原則。但不是所有美國人或美國城市都能全盤接收。你仍然會遇見非常保守、非常種族歧視、非常狹隘的美國人。
於是,紐約人在這段時期十分焦慮,他們害怕這些配套跟國家架構分離。他們竭盡所能在每條街每個街角,貼出奧巴馬的標誌,宣揚理念。畫廊裡辦了支持奧巴馬的藝術家展覽,一線的美國藝術大師級人物如Richard Serra, Ellsworth Kelly, Frank Gehry 捐出親筆畫作籌集競選經費。民歌母后Joan Baez開演唱會,中段也要呼籲大家投票選奧巴馬,因為「他不會令人尷尬,而我已經厭倦了感到尷尬」,然後才唱一首Amazing Grace來洗滌大眾受創的疲倦心靈。街角店舖貼出大大的宣傳標語:是的,奧巴馬先生,我們已經準備好再次相信。
We are ready to believe again. 這是說,曾經,我們不再相信。
就像是最後一次的飛蛾撲火,最後一線的光明,紐約人如此相信著。他們說,我們已失望了八年,有理由會再失望四年,但最好不要。
做最壞打算是好的,那麼成功來臨時,他們的狂歡才會如此盡情盡興。
美國人,似乎比別的民族更需要希望、相信與愛。所以他們常說,I have a dream。當歐洲人或許在思索生命的意義、看著過去,美國人想像未來、創造新時代新生活。新大陸之為新大陸,便是沒有甚麼厚實文化土壤可以憑恃與傳承,全靠這裡的人與他們的祖父輩,一雙手勤勤儉儉開荒拓展。中南部與土地相依,不見海洋,眼裡只看著手上擁有的,思想深植:黑人是奴隸,從來都是。
新世代思維:與父輩為敵。藝術家的使命:推翻舊體制反抗保守。沿海城市的視野:與世界接軌、從他人眼睛看自己。這些是把奧巴馬捧上台的背後力量與精神。
人們如此渴望希望、相信與愛,只因內心實在非常寂寞、疏離。Solitude。瑞士籍的攝影大師Robert Frank 在1958年出版的攝影集《The Americans》(美國人)堪稱為美國人造像的代表作,至今仍放在現代藝術館(MoMA)書店的當眼處。他鏡頭下的美國人,就有一種巨大的疏離感,孤寂無邊無際,籠罩著這些甜睡於美國夢之中的人兒。
又如Edward Hopper 的油畫,不論是戲院一角、郊外小屋、汽油站、火車站、桌球室、咖啡室,總顯得冷漠、蕭條,連陽光也是冷的。
這是藝術家透視的美國人精神面貌,物質的豐裕、國家的興盛、文明的秩序與繁華,都掩飾不了個人內在的飄零與孤淒。
信仰遂成為一種憑恃與慰藉之必須。相信神,相信民主與自由,相信美國夢,相信互聯網,相信個人相信白人相信黑人,相信「相信」之可能。
白天走過東村,有人派傳單助選,單張上寫:「你想要革命嗎?」我接過傳單,走至下一個街角,又有人派同一張傳單,我禮貌地拒絕收下,男子追著問:「唏!你不相信革命嗎?你不想要革命嗎?」儼如一道命令,而你必得依從。夜裡走過時代廣場,一個醉酒的男子邊走邊嚷:「奧巴馬…奧巴馬…」儼如一段咒語,所有途人皆中魔。
那是解藥,那是酒精,而他們那麼急切想要,以致他們無法忍受願望的落空。
選舉日,在公寓電梯遇見一對爺孫,小女孩向我伸出手,展示手背上的奧巴馬頭像,老爺爺問我:「你們,中國人,覺得如何呢?你們相信嗎?你們共產黨。」然後他又說,他知道香港人不同,香港人還相信。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但是,如果可以每隔一段時間,比如每隔四年,可以如此赤裸裸檢視與呼喊自己的欲望與需要,看看自己站在甚麼位置,想要甚麼樣的未來,跟左鄰右里同胞有何分別,裡裡外外看清楚彼此的矛盾與異同,這樣的事情相當美好。
我喜歡的美國評論家Susan Sontag,並不喜歡美國。她的靈魂歸屬地是巴黎,死後都要葬在那裡。她崇敬的精神,是歐洲的。她嫌美國文化太浮淺,非此即彼。我在紐約住得稍久之後,開始理解她所說的浮淺。純粹是時間沉積的厚度,還不夠彰顯出文化的深度,勾不著靈魂。
就如日常交往,表面看來是融洽、友善,easy come easy go。好像很輕鬆簡單的。每天數之不盡的問候:「你好嗎?一切都好嗎?」而標準答案只限一個:「好,很好,謝謝。」這種客套程式並不預期個人洩露心事。
咖啡店裡,鄰座的一個老先生說:「如果奧巴馬落敗,原因只得一個,便是這裡有太多種族歧視者!」為了不成為一個退步者、守舊者、種族歧視者,請選擇相信,不要阻住地球轉。要成為紐約人,更必須把標籤戴好。
奧巴馬當選後,電視台記者跑去訪問街上的African Americans,問的激動,答的流下喜悅的眼淚,就是這些眼淚洗滌了很多人心。
我和一個台灣人聊天,說起這就像台灣選舉,總得讓民進黨上場,才能讓外省與本土之間的仇恨填平,讓民族悲情化解。總得有一個African American 當總統,才能真正談國家團結與種族融合。總得讓馬丁路德金「我有一個夢」的夢想成真,總得有一個黑人住進白宮,才能讓更大的美國夢延續下去。
深度由歲月沉澱而來,在蕭條時代學會憂傷與彷徨,在抗爭日子學會激動與反叛,在歡樂時光學會甜美與希望,美國在靜靜編織自己的文化與歷史,還有好長的路要走。
選舉前夕,往現代舞重址Judson Church看現代舞之母Isadora Duncan 的舞團演出。這個曾經是開山祖師的舞團,由新一代傳人帶領演出經典舞碼,已顯凋零,觀眾也很疏落。現代舞,說的不過是百年歷史。到了今天再看當年石破天驚的創新,卻已成傳統的基石。
歷史翻頁的那一夜,人們在街上歡舞著,沉浸在久違的極樂情緒裡。便也覺得是一種滄桑。
April 14,2009
La vie est belle
不。我不曾因為現在身心所經歷的痛苦,而覺得生命不美好。
相反,我仍然相信生命之好,生活之美。
就算在最黑的黑裡,我仍然對世界不捨。
有多少陽光就有多少暗影。於是我告訴自己,有多少暗影就有多少陽光。
身體與精神上的苦難,讓我更明白,活著的艱難,以及美善的可能。
只是更讓我體會,我多麼想看更多,笑更多,盼望更多,做夢更多。
姊姊說:就把這當作化了粧的祝福。
姊姊是我的天使。她叫我看見,到最後,我擁有的仍然比失去的多。
我雖曾灰心喪志,但不曾失望,不曾否定,只因我心裡仍存愛。
愛生命愛世界愛真善美。
Oui. La vie est belle!!
延續閱讀:
《聖經》
《卡繆全集》
《神曲》
April 11,2009
百無聊賴的星期六下午
百無聊賴的星期六下午
養病的星期六下午
我想起一些人
想起你,說好要去塞納河畔下棋
帶著我最喜歡的心情
曬曬太陽吃吃冰
等待更多的驚奇
可惜我病了,約定應該後會無期
想起他,好想和他去海邊玩玩沙
堆出我們夢想著的家
直至日落西山下
牽著手一起回家
可惜我累了,不知何時再笑哈哈
想起他,不如一起搬去長城腳下
每天靜靜看雲又看山
速寫今天過去與未來
想想還有甚麼落了差
可惜我睡了,醒來已經錯過了他
P.S. Je viens de decouvrir que je suis en fait toujours en train de partir, partir d’ici.
Ca veut dire: il faut partir s’il n’y a pas de changement. ( avec Kafka. )
April 5,2009
安東尼奧尼
看《中國已遠:安東尼奧尼與中國》,晚年的安東尼奧尼中了風,說話抖顫著,他常是笑著的,遇到感動的事情,眼睛含淚。
1972年那趟中國之旅,原來成全了他的一段愛情,一同上路的迷人意大利女子,成了他的妻,伴他終老。
安東尼奧尼,我多麼渴望像他們那樣摟著你,跟你說謝謝,謝謝你拍了那些好電影。
April 2,2009
第三個紐約
幫朋友宣傳一下,
潘國靈的新書《第三個紐約》出版了。祝一紙風行。
他寫了一本我寫不出的紐約之書。
我想寫的紐約,我大概不會寫出來。
以下是我給這本書的推介詞:
紐約作家Paul Auster筆下的紐約是一個讓人迷失的城市。這城市廣漠無邊,像沒有盡頭的深淵,不管你多麼熟悉它的街道與鄰里,它注定要把你拖進迷失的境地,吸走你的靈魂。潘國靈的《第三個紐約》卻在迷陣裡理出頭緒,在泥沼中耙梳出有意義的座標,給陌生人指路、導航。而在地紐約人,亦可在他的浪遊導覽圖裡,重新發現自己的城市生活美學,那麼遠這麼近,既熟悉卻又如斯陌生。
----- 陳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