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1,2007
Love, perhaps
是夜微雨。
前晚老友阿邊個約吃飯,下班後趕去。期間她說了一件事,那時我有點累(感冒前傳+睡眠不足+工作忙),聽了但沒有真的聽進心裡去。匆匆飯後各自回家。
回到家,靜下來看些資料時,才靈光乍閃,忽然回過神來:阿邊個說的,是一個愛情故事啊!
阿邊個愛上一個人。
想到這裡,甚是歉疚,自己真是粗心,沒有給出即時反應。也許這兩星期,阿邊個約了我一次又一次,其實是想要跟我說這事。
只可惜,她這則戀情,有點麻煩。說實在,就是相遇的時間不好。
微微感觸。能夠動心不是易事,好多人,我認識的,早就麻木了。於是懷著歉疚,寫下片言隻語,遙祝阿邊個,最少還能愛,還願意愛……
October 25,2007
Istanbul
老友NS今夏到過伊斯坦堡,另一老友L也說冬天要去伊斯坦堡。
我想起多年前的夏天,地中海漫遊從伊斯坦堡開始。有機會也想重遊舊地。
去年諾獎得主帕慕克來自伊斯坦堡,讀了他的書再啟程,感受應該大不同。
今年一月替《南方都市報》讀書版寫了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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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都市報》讀書版
(20070118)
撰文:塵翎
伊斯坦堡,呼愁的國度
關於伊斯坦堡,我嘗試搜索旅行的印象,記起的是,那個風情萬種的旅館老闆娘,那些在街頭叫賣的大眼睛男孩,那座令人必須抬頭仰望的聖蘇菲亞教堂,那道充滿氣勢的歐亞大橋,市場裡色彩繽紛的香料,土耳其浴室的熱氣氤氳……
如今隨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慕克(Orhan Pamuk)的文字,再走一遍伊斯坦堡,走的却是一條記憶幽徑,走進一個呼愁的國度,走進一段家族與個人的歷史,憂傷漫滿途上,像窗上揮之不去的霧氣,然而這卻是重新觀看伊斯坦堡的必須方法,別無他途。
「呼愁」(hüzün),土耳其語,憂傷之意。在帕慕克筆下,呼愁是伊斯坦堡的大街小巷、廢墟、行人,所有損壞、破舊、風光不再的一切,你幾乎能觸摸得到這層深沉的呼愁,像薄膜一樣覆蓋著這個城市的居民與景觀。人們生活在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廢墟之中,深知永遠無力重振旗鼓,重回世界的中心。「對詩人而言,『呼愁』是霧濛濛的窗戶,介於他與世界之間。他投映在窗扇上的生活是痛苦的,因爲生活本身是痛苦的。」
帕慕克把這樣的「呼愁」,與李維史陀在《憂鬱的熱帶》描述的「憂鬱」(tristesse)並置,指出某種集體感覺、氛圍、數百萬人共有的文化,分別在於,李維史陀書寫的憂鬱畢竟是屬於西方旁觀者的歉疚(被注視的貧困熱帶居民不見得也感覺痛苦),但伊斯坦堡的呼愁則是存在於空氣之中,被伊斯坦堡人民自願承載了。在伊斯坦堡,呼愁是眼前的所有,是果也是因。「『呼愁』源自他們對失去的一切感受的痛苦,但也迫使他們創造新的不幸和新的方式以表達他們的貧困。」
從帕慕克的思考出發,我想到在民間生活裡,土耳其人尚可樂天知命,逆來順受,「倍感榮幸地承擔其呼愁」。但在國際政治上,土耳其的困境就難解得多。就像申請加入歐盟引發的激烈討論,關涉的不僅是土耳其的經濟位置,還涉及身份定義的問題。歐洲中心論者對此態度保留,在他們眼中,土耳其是東方想像裡的「他者」:「如果土耳其也加入歐盟,那麽『歐洲』的邊界該在哪里終結?」
橫跨歐亞的土耳其,確實處於尷尬處境。對比亞洲,它的文化底蘊與歐洲文明更同聲同氣,但之於歐洲,它散發著神秘的異國情調,在諸多西方旅行筆記裡愈加根深蒂固。它總是格格不入,無從歸屬,呼愁無邊。
在城市的命運裡,帕慕克也看見他家族的命運。或說,兩者由始至終相纏在一起。他向讀者打開他的家族照相簿,一頁一頁翻揭著同樣有著輝煌財富的家族歷史,如何慢慢陷落、萎靡不振,他那對摩登美麗、感情不睦的父母,與他長期競爭的兄長,他身邊那些華麗又蒼凉的親友族事,他甜蜜而苦澀的初戀……這些充滿憂傷的回憶(現實與想像交集),他在五十歲之年回頭檢視,歷歷在目。
帕慕克亦喜歡透過外來者的眼睛觀看城市,他引用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說,外人看一座城市,感興趣的是異國情調或美景。對當地人來說,其聯繫始終摻透著回憶。從別人的眼睛(作家、遊人)重看伊斯坦堡,從中發現自己不曾留意的細節:「通過外國人的眼睛觀看伊斯坦堡,始終讓我歡喜,大半是由於他們的圖像幫助我避開狹隘的民族主義和遵循規範的壓力。」
伊斯坦堡,大抵會因著帕慕克的書寫而洗脫從紀德、福樓拜這些大文豪而來的慣性東方想像,還原它原有的獨特色彩,包括那層無處不在的憂傷。或許最終改寫不了呼愁的命運,但是,因爲他誠實而深情的文字,伊斯坦堡這座歷史的廢墟,卻在文學殿堂裡找到讓它再次閃耀的位置。這些文字,讓我想到喬伊斯的都柏林,普魯斯特的法蘭西,而至庫切的南非。帕慕克並不是全然孤單:
「生活也沒甚麽大不了的,」我(帕慕克)不時會想:「無論發生甚麽事,我隨時都能漫步在博斯普魯斯沿岸。」(繁體中譯本,頁80)
--《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記憶》,奧罕‧帕慕克著,何佩樺譯,馬可孛羅出版,台北。2006年
October 22,2007
情在戲外
Y來信說,我們共同愛護的老者也跑去看了《色,戒》,回來批示了幾句,我們晚輩遂必恭必敬收下了。Y十分佻皮,說也在那家東南亞戲院看的。
本來朋友約去西門町一家戲院看,戲院是一個朋友開的,很有意思,但時間沒配上,我又要去公館附近辦點事,就獨自在東南亞看了。
不再說這部戲了。貼一文,紀念與某人不同時空的觀影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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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情在戲外
電影《色‧戒》有些段落我挺喜歡,雖然仍嫌李安太工整說得太滿,沒有給我留下惘然的空間。
有時看電影就只為了某種氛圍、片刻的靈光,很個人很私密的。剛好在台北,就選了一家老電影院,蔡明亮少年時代時常流連的東南亞戲院,一個大廳便是一個故事。
大清早的場次,觀眾都是年紀有一把,長相白白淨淨,衣著低調細緻,看得出是上一代受過教育的外省人,老夫老妻的樣子,並肩而行。我後來聽台灣朋友說,有人好多年沒進場看電影,甫坐下還戰戰兢兢等待國歌奏起,要別人提醒才知道這樣的儀式早已廢掉好久。這則小花邊,我在心裡琢磨良久,想多了不免心頭揪緊。
這些人是要來看他們時代的故事。這些人,經歷過許多事。渡海,上岸,安家,開枝散葉。歷史紅塵滾滾,時代巨輪永遠超出他們想像。在彼岸熬過八年苦役,來到這個島嶼,卻是不一樣的意義體系,這裡的日本情結迂迴綿長,根本不能單從愛國與道德的二元層面思考,還有其後的本省外省族群矛盾,千絲萬縷從不由人,鄉在何處?
這樣的故事,從香港說到上海,再添一筆是台北。我喜歡這個城市不是沒理由的,那個民國時代細皮白肉的精緻,那最後貴族的餘韻,不好意思,不在那廣袤的大陸地,而是早已移植至這偏安的一隅。
台灣文學世家之主朱西甯把胡蘭成迎到家中,奉為上賓,讓他在晚年蒼涼處找回一點華采。這一頁,朱氏很多同輩文友不能理解。
戲終了,我跟在這些老觀眾後面,偷聽他們的竊竊戲話,自顧自歡喜著,自顧自陶醉著,在我底小小的光影世界裡。
(14/10/2007)
October 19,2007
記得那時年紀小
不能說的秘密。
那天和人聊天,我說到自小喜歡各樣球類活動,羽毛球,壁球,乒乓球,排球,網球……他說他不知道(其實我是個運動健將)——我們沒有一起打過球。他也喜歡打羽毛球,或者可以約一次。
今天想起一個小片段,前陣子寫在一篇小文章裡。小學時代曾狂迷羽毛球,當中有一個小秘密。既然是秘密,當然不會在這裡說。
放假。
九月才放了假,又已經恨不得可以再放假。L放了三星期假,獨自去東歐晃悠,回來心情大好,把我弄得心癢癢。人家的遊記真看不得聽不得,心老早都跟著飄遠了,只想把案頭的工作趕快清掉。那天說好,要一起去曾分別在不同時候待過的城市……光是說說已很嚮往,只是不知甚麼時候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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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出好戲
撰文:塵翎
好想放暑假
忘了在哪裡看見誰寫的,說做大人最可憐的事,是給剝奪了放暑假的權利。真是不能更同意了。但是要我像現在那些給望子女成龍鳳的父母照顧得無微不至的小孩那樣,暑假日程排滿各式各樣的活動,蜻蜓點水學東學西沒有一天停得下來,我又不想回去當小孩子了。
我是真的懶,放假就是放假,千萬不要過得比上班還要忙,一天辦一件事已是極限。最好是閒,沒有必須要見的人,必須要完成的事,必須要看的書或電影,甚至沒有必須要睡的覺和起的床。
假期最好可以長一點,我城勞工法例規定,一年左算右計也只有十多天,這個,真的不夠。出遠遊,行程光想已夠匆忙,大多時間可能是補回上班期不足的眠。先進的第一世界文明國家子民,每年享用一個月的假期,不算是特殊福利,而是真正的生活品質進化。第一世界不會因為多放了一個月的假,而落後倒退回第三世界。第三世界日做夜做,也沒有更快晉身第一世界領域。所以放假=養懶人=影響經濟發展的邏輯,絕對沒有理由成立。
僅因為曾在歐陸待過一些時日,偶跟友儕商討如何可以放暑假,總給揶揄已沾染了「法國佬」的歎世界思維。唉,甚麼時候,連放假都成了法國文化的專利?
十分懷念童年的暑假,無所事事,四處閒蕩,暑期作業留待開學前幾天火速完成。某年迷上羽毛球,有天跟小玩伴從早到晚在球場上對打,直至日落西山,母親來尋。母親連喊幾聲我都沒聽見(或假裝也說不定),倒是玩伴停下來示意,我回頭看去,她穿一襲花衣裳,在場外招手,咧嘴笑著臉無半點慍色,夕陽灑在她仍年輕的臉上。那襲花衣裳,從此我再沒看見母親穿過,不知是不是夢裡的記憶。
(7/09/2007)
October 15,2007
湯禎兆命名日本
之前說過,入秋以後,幾個好朋友會出新書。以為會先看到李照興的大作,結果還是湯禎兆的《命名日本》率先面世。聽說各大小書店這兩天會到貨。
還沒看到書,但光看目錄,就知道「有料到」。
我認識的寫作者中,阿湯是少數真正認真地把寫作當作一生志業來追求與實踐的。他的勤奮與認真,令人歎服。他不只律己嚴,如果你是他朋友,而且也是寫字的,必定會時刻得到他的鞭策,不敢怠慢。
但阿湯值得我學習的,又豈止寫作的態度……就不說了,大家看書吧。
October 12,2007
Finally, Doris Lessing
終於,Doris Lessing。
也來湊熱鬧。今夜,二民的同事打電話來說,今屆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她。
好高興。(Margaret Atwood只好再等等了。)
大半年前,心裡暗暗懷抱一個翻譯夢的D問我,翻誰的作品「有前途」。我思考了一下,衡量過D的性格和文風,衝口而出:去,去翻Doris Lessing!
我知道不是沒有她的中譯本,但我對D有信心,覺得中文讀者配得更多。
結果D真的乖乖跑去圖書館借了一堆Lessing的書,看罷挺喜歡她的文字感覺,想要動筆試試……但D天性懶散,拖到現在……(親愛的D,時間不等人吶。)
可以想像,未來幾天會出現很多關於她的報道,大家可以更認識她。
一個普通讀者如我,忽然記起幾年前寫過一篇短文,關於Virginia Woolf的,但輕微提到了Lessing。貼在這裡,厚著臉皮致賀/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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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經濟日報》專欄
欄名:我的書房
撰文:陳寧
刊登日期:11-8-2003
再發現吳爾芙
因為電影《此時此刻》,或者說因為妮歌潔曼的演出,英國作家吳爾芙(Virginia Woolf)其人其書再成時尚。被推許為女權先驅,她的文字影響了大批女性寫作者,文學聲譽日隆。
最近,她年輕時的一本筆記簿,在散失多年後突然重現,經整理出版,即在西方書評界引起爭論。這本一九零九年的筆記本,為當年二十七歲的吳爾芙一些即興感想、隨筆和心情記錄。最惹人爭議是其中一篇題為《Jews》(猶太人)的文章,行文尖酸刻薄,令人反感,更使吳爾芙被貼上反猶作家的標籤。
這本有利研究吳爾芙的「出土文物」,面世過程甚為迂迴。大半世紀前,負責整理妻子遺作的Leonard,把這本筆記本交給一位住在威爾斯的女孩幫忙打字,還沒完成,Leonard便因病去世。該打字女孩一時不知如何處理,遂把筆記本包好放在抽屜底,後來竟忘記了。直至不久前搬家,才赫然發現此珍寶。
評論家已準備就緒要從筆記本中,發掘出吳爾芙鮮為人知的品德與性情。那年的吳爾芙仍深陷於創作焦慮中,第一部小說尚未成稿,社交範圍是倫敦藝文核心圈子,身邊滿是文人才子,過著波希米亞生活。然而,這些本來只是隨興之作的粗疏筆記文本,現在卻變成了別人評價或攻擊她的最大依據。
著名女作家Doris Lessing向來極力推崇吳爾芙,替此書撰寫序言,對於來勢洶湧的抨擊,早已擺好陣勢,繼續維護吳爾芙的偉大文學成就,替她開脫反猶指控,雖然不得不承認年輕時的吳爾芙及她那幫波希米亞朋友,大概因為生活經驗有限以致目光偏狹,但仍願相信她的勢利尖刻,只是為了竭力呈現表層底下的真象。可謂最忠實支持者。
October 8,2007
風雨同路有情人
前兩天在台北,狂風暴雨中赴一場喜宴。下午陪新娘子出門化粧,傘早給吹翻了,人也渾身濕透扭得出水來。十分魔幻的情節,我仍然記得一些細節。
一星期之內,經歷一場葬禮,一場婚宴,悲喜交集,有哀有樂,這樣的經歷很戲劇化,卻也是真實人生。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風雨同路,還是幸福的。阿運,大貓,衷心祝福你們。
這位太太這位先生,從今以後,便是夫妻。
貼去年寫的一篇小文,寄單向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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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夫妻
跟幾個朋友到中環一家小店吃飯,老闆過來招呼,幾道菜上來,已匆匆交代了店子的簡歷。又是另一個胼手胝足的小城故事。說到招牌菜,常說有些菜「老婆」已做不了,「老婆」前「老婆」後的喊著,我因不常來,便好奇:「哪位是你老婆?」視線隨他望去角落的小廚房,只見一女子垂下頭忙著。「呢,那個肥婆囉!」大大聲,語調卻是柔和的。
我放下筷子,默默看著「肥婆」。應該是個不多言的賢內助,一個人管著所有炊事,把丈夫的生意與門面都撐起來了。而外面那個忙於應付客人的男人,也是對妻子懷著謝意與敬意,樂於在客人面前言必及「我老婆」。
上周父親因小事入院,我趕到病房,看見母親立在床邊,跟父親在細語甚麼,又似有點拌嘴的意思,原來只是為了該不該吃點麵包喝杯水洗把臉而爭持。記憶裡,這對夫妻更年輕時,亦是喜歡鬥嘴的,為生活的小事而爭持不下。要好久以後,我才全然理解,這些語言與行為之上的互不禮讓,全是某種相處習慣裡必要的調味劑。這兩個人,並不習慣使用一種溫柔而甜蜜的愛情語言,更不善於在孩子面前表演恩愛。可是,只要孩子嘗試依理調停,另一人卻急忙袒護理虧那個。
有一種夫妻並不十指緊扣,也不風風火火,許多時候,只是淡淡然,淡淡然一起走過一些路,終來到晚年。就像小津安二郎的《茶泡飯之味》,飯是隔夜飯,茶是普通熱茶,那味道只是家常,但是折騰一番後回到家,跟另一人共坐對吃,就是暖腸暖胃。
(5/11/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