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30,2007
這年夏天
這年夏天,很多外地朋友過境。跟他們廝混的時候,我就當作跟他們一起放了一個暑假。一起笑,一起鬧,一起吃一起喝,一起哭,一起跳和舞。
至昨日,是法國來的P哥哥。我說「哥哥」,是真的。在巴黎時,朋友們就笑我們,是失散了的兄妹。因為據說我們有很多相像的地方,比如會在同一個笑位笑起來,比如喜歡哼唱同一首歌,比如有同樣的弱點,比如也撒同樣的嬌,比如有時也像個小孩喜歡捉弄身邊人,比如也唸社會學喜歡藝術……
P哥哥說了很多話,喝了很多酒,法語說到一半又說幾句口音怪怪的中文,說工運說哲學說文學說愛情說人生。整晚最重要的,是P哥哥跟我說了一個故事。關於一個香港女孩,兩年前在巴黎的一個故事。我聽完這個故事,眼眶微微潮濕。
分別的時候,照例約好巴黎再見。走在夜深的街頭,P哥哥再耍寶,在街上扭跳起來,我就在旁邊傻笑著,如果哥哥的情人也在,她也會笑我們的。後來我們看見圓圓的月亮,一同大叫起來:La Lune!行人都回頭看我們兄妹。
這年夏天,到此結束。而秋天還沒來。
如果多一點詩意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愛
足夠的溫柔和狡猾
以防 萬一
醒來就遇見你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驕傲
足夠的孤獨和冷漠
以防 萬一
醒來你已離去
*夏宇
「冬眠」
摘自《備忘錄》,1984
小寧眉批:
夏宇最新詩集
《粉紅色噪音》
朋友正火速從台灣捎來
給我。萬分期待。
August 22,2007
向田邦子道
日本女作家向田邦子的書,小戴說還沒有簡體中文譯本,希望以後能有。
*** *** ***
刊於2007年8月12日
《南方都市報》讀書版
永遠的,向田邦子
撰文:塵翎
朱天文寫她初次遇見侯孝賢,對這男人印象不俗,喜歡他是看書的:「他講起偏愛向田邦子的散文……我聽著一邊訝異:啊,電影界也是會看書!」(摘自《最好的時光:侯孝賢電影記錄》)
這個後來成了台灣電影中堅人物的男人,在跟才華出眾的年輕小說家初次會面的場合說起喜歡的作者是向田邦子,可見「向田邦子」不是一個淺薄的文學名字。
朱天文這篇縷述她因認識了侯孝賢而走上電影編劇不歸路的<下海記>,寫於一九八二年冬天,前一年,一九八一年夏天,為侯孝賢博得好印象的日本女作家向田邦子,在台灣一場空難裡殞落,終年不過五十一歲。而再早一年,她才剛剛得到日本文壇最高榮譽的「直木獎」,創作還處於高峰。
最近兩年,台灣麥田出版社重新翻譯出版她的作品,把這個曾經閃爍又一度被遺忘的名字帶到中文讀者面前。有人稱她為日本的張愛玲,好一個「張愛玲」,讓媒體找到宣傳重點。除了文壇地位和文學功力可以比擬外,其實張愛玲和向田邦子更多的是迥異。張雖然也對生活小節充滿熱情和挑剔,但性情較孤僻,冷調為主;向田邦子卻是樂意把熱情跟別人分享,經常邀請朋友來家裡吃喝不在話下,甚至因為愛吃愛煮還在東京開設一家庭料理店,由妹妹打理,成了圈內文化人聚會熱點。
向田邦子成名也不早,曾在出版社任職,後來開始寫電台廣播劇,繼而寫電視連續劇,是電視編劇界女王。到很晚期才開始發表短篇小說及回憶體散文,但一出手就叫人驚豔,雖然那時向田邦子已是一個幾近家傳戶曉的才女名字。
教讀者好奇的才女情感世界,卻是迷霧一樣朦朧。一直單身的向田邦子,到三十五歲前仍跟家人同住,作為長女,她的擔子從來不輕。像她這樣經濟獨立又才幹出色的女子,在舊時日本社會絕不簡單,難得她應付起來似乎不當一回事,文字舉重若輕。
當然我們是讀到《向田邦子的情書》,才在她花樣年華的日子裡看到幽陰的角落。輯在書裡的照片,每張都明媚可人:一個年輕女子把自己收拾得體面光鮮,四處遊歷,眼神堅定,嘴角帶著微笑。然而收錄的信札,卻展示了她在一段無望關係裡的甜蜜與哀愁。據說男的已婚,兩人相戀多年,分開又復合。後來男的患上重病,獨居於母親家附近,向田邦子每天都去探望他、照料他。「情書」的行文細緻又溫柔,相知相惜,照說跟戀人沒有兩樣,他們的相處卻是那麼含蓄有禮。最後據說男的自殺,而向田邦子後來又情歸何處,連她的妹妹也不知道。
...繼續閱讀August 19,2007
大眾書展,小眾文學
看報社同事一篇採訪稿,寫一個熱愛種水草魚缸造景的香港男人,拿了世界冠軍,在日本水草界人氣急升。水草王說這是個十分小眾的玩意,但他和其他水草迷組織起來辦網站交流心得,招攬到的忠心會員都有三千人。我忍不住笑,如果《字花》招募死忠會員,不知有沒有三千人。香港文學愛好者三千,或能養得起幾本文學雜誌幾個作家有餘。
無意「唱衰」香港書展,只是以事論事。
*** *** ***
刊於2007年8月
《21世紀經濟報道》讀城之香港
撰文:塵翎
書展是夏日年宵
究竟事情是如何發生的?
一個書展,一星期竟然有七十六萬人次進場參觀。那是說,這城市七百萬人裡,每十個人有一個去了逛書展。即使有不少人是重複入場的,數字還是十分驚人。
可是我怎麼從來不覺得城裡的閱讀氣氛,就有如斯熾熱。
不過是個墟市,像梁文道常掛在口邊的,香港書展已經跟年宵市場沒有兩樣。賣書跟賣年貨的叫賣方法,甚且還是同一口徑。於是看他在董啟章的《時間繁史》新書發布會上,乾脆豁了出去,向台下讀者起勁叫賣起來。叫賣一部嚴肅小說,如果真能吸引更多人把書抬回家(這套上下兩冊書的重量真配得用「抬」的),說甚麼也叫功德。
算吧,放棄了在這裡幻想理想的書展,放棄了把書展當書展。這個喧鬧的城市,已然有本事把所有文化活動都辦得像過節一樣。說要多辦講座嗎,就真的密麻麻塞滿一堆講座。一排人坐在台上,就著一個廣泛得不知從何說起的議題,不著邊際,客客套套,每人搭上兩句,把場面和時間充撐過去。有些場次,把不同範疇不同讀者對象的角兒,硬湊在一塊,無非也是排場多於其他。還不是年宵市場嗎,缺了甚麼馬上補上了,受歡迎的馬上端出來了,而參觀者也總覺得,逛過了才像過了年。
真正的愛書者,我認識的,比如林冠中。正職也不是讀書人,住的房子也不大,兩房一廳的小單位,卻老老實實擺滿了書,用盡每一寸空間。他每天得空就去逛書店,買書,看書。他不去書展,除非友好辦講座,才去支持。他不屬於這七十六萬人次裡的一員,但他對書的熱情和專業知識,是不需要用數字來驗證的。
這年我也無可避免擠了進去,依循逛年宵市場的經驗,即是,在人群裡只能沾點過年的氣氛,根本買不到書的。每個攤檔都人頭湧湧,好不容易擠得進去,亦心煩意亂,本著總得買點甚麼的心態,心一慌就胡亂採買了。
早兩年,我還十分嚮往類似巴黎書展那樣的書展。不錯是沒有折扣或大傾銷,但書展就是書展,主角是書,參觀者安靜而有禮,講座不多但都是主題明確而意義深遠,講者和主持均有備而來,實在地交流討論。一個安靜的書展,若不是我曾經享受過,還不相信確實可行。
但現在我已經不再幻想,畢竟每個城市自有屬於它的氣質。甚麼樣的城市就有甚麼樣的書展。那些踴躍進場的參觀者,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說真的,假若香港書展門庭冷清,也還是會有人抓著把柄說這城市是書市沙漠。市集就市集吧,沒甚麼是不可以的。
可幸冬季還有一個牛棚書展,來點不一樣的情調。是小眾一點,人流少一點,宣傳少一點,書也少一點,但正是這「少」平衡了那邊廂的「多」,給城市文化添了一點多元的空間。
(2007-8-9)
August 15,2007
如果多一點詩意
Today she's been sat there, sat there in a black chair, office furniture,
But it'll be alright,
Cos tonight we'll go drinking we'll do silly things,
And never let the winter in,
And it'll be okay like everyone says,
it'll be alright and ever so nice,
We're going out tonight,
out and about tonight.
Oh, whatever makes her happy on a saturday night,
Oh, whatever makes her happy, whatever makes it alright.
*Suede
"Saturday Night"
performed by Brett Anderson
14/08/2007, Wanchai,HK
from ningville:
There is nothing more touching and naturally high than
rocking with your once favourite bands/singers.
Above all,
we were once so much in love.
August 13,2007
評說八月
書出版之後我就不管了(是管不著),它自有它的命運,遇上好讀者是它的好福氣。沒有的話也還是有它自己的生命。
斷續讀到一些關於《八月寧靜》(還有更早的《六月下雨七月炎熱》)的評說,謝謝那些作者的關注。寫作者是要提醒自己不要太在意別人的評說,好的壞的,都是誘惑。
一月底的「八月寧靜 誦讀‧回憶——練習場」,演出後的聊天交流環節,請得文學研究者陳智德(陳滅)來主持,結果他連夜寫了一篇《八月寧靜》書評,即場讀說出來。書評跟「八月寧靜練習場」沒有甚麼關係,正如「練習場」跟書作其實沒有必然關係。(關於「練習場」的概念,我之前說了一些,以後會再說。)
前兩星期《信報》刊登了這篇《八月寧靜》書評。那天V有來看,她說聽不太清楚,一直問我可否把原文貼出來,讓她慢慢讀。我問了書評作者,經他同意轉貼出來:
*** *** ***
刊於香港《信報》2007年7月28日
散文的記錄性和文學性
撰文:陳智德
二○○二至○四年間,陳寧在內地的《書城》、《21世紀經濟報道》、《環球報道》及香港的報紙專欄,以塵翎為筆名,發表有關巴黎、台北和香港的文化隨筆,後來結集為《六月下雨.七月炎熱》一書,本年再出版《八月寧靜》,以更純粹的散文筆法,談論巴黎經驗、電影和文學的印象、個人的回憶和思考,編為三輯散文。相較於前著,本書較多理念塑造,所提及的地方,無論是巴黎或香港都帶有更多個人風格,亦由此更接近散文的文學性。
人們對於散文是怎樣去形容呢?例如有優雅、閑適,但我想較接近本書的形容,應該是穿透、細密和孤獨的語感。南方朔在序文中引用《文心雕龍》之「隱秀篇」來概括陳寧的散文風格為「隱秀」:「夫心術之動遠矣,文情之變深矣,源奧而派生,根盛而穎峻,是以文之英蕤,有秀有隱。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隱以復意為工,秀以卓絕為巧。斯乃舊章之懿績,才情之嘉會也。」當中的「隱」是指文章的外延意義,「秀」是文字內部的婉轉流動,隱是由文章佈局安排和思考空間所引發的感悟,而秀是不假外物,由內在流動出的美。
...繼續閱讀August 7,2007
讓我們一起軟弱(皇后版)
我的文字只代表我自己。
*** *** ***
刊於2007年8月5日
《明報》星期日生活‧皇后碼頭
讓我們一起軟弱
撰文:塵翎
倒數一天,夜涼如水,碼頭前的小廣場,人們在歌唱在讀詩在說話。所有人都來了(要來的總會來,不來的就總不會來)。外衣沾滿哀愁與倦意,戰鬥者已經累了,只有情緒因即將到臨的戰役而高漲亢奮著。
這一夜,上空掛著一輪明月,光亮如城市森林的夜燈。
倒數三天,星期天,碼頭異常喧鬧。告急的號角響起,所有人都來了。
很多人在拍照,有人站在戰鬥者與布幕面前,擺出到此一遊的姿態(差點就要舉起V型手勢),匆匆按下快門。有一個男人牽來一頭狗,蹲下來,替穿上小背心的狗兒拍攝。每一個角落,總有甚麼在發生,惹人發噱,敎人悲傷,叫人憤慨。
我站在欄杆旁,跟朱凱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他說到無力與徒勞,說到世界的失控發展,說到希望的渺茫,海風輕輕拂過他瘦削的臉龐。我掏出手機,把眼前將逝的浮世風景拍下來,傳給外地一個朋友。朱說:「咁有心。」我答:「是啊,讓多些朋友支持你們嘛。」
到最後,只剩下你們。
倒數五天,跟兩個台灣朋友在小說家董的家裡看這城市的古地圖。小說家董的家在城市的邊陲,遠離所有熱門的喧鬧。他把那部厚厚的地圖集攤開來,我們就著自然光翻揭這城市的發展輪廓,1840、1860、1940、1960……。時間以一幅幅點線圖畫向我展示它的軌跡,回歸到點與線的變幻現場(暗藏著記錄者的眼睛),那是不帶任何情感,力求準確的精妙勾繪。
1841年,英國人Lord Palmerston形容這裡:荒島渺渺,空無一屋。
我就在地圖集看到那些嶙峋的石頭海,想像城之初,荒原上的鄉人。小說家指著那些奇異的地名,後來都變成了今日的尋常生活路標。近代一點的,海岸線不斷遷移,碼頭出現了又消失了,新的點與新的線拉鋸著,切割出現代都市藍圖。我俯瞰著這些細節,站在未來的時空,回看這一幕幕時間施工的藍圖。
地圖集向我們揭示了一個沮喪的真實:在這條線性的發展路徑中,沒有甚麼是「不」可以被拆/毀/滅的。
冷靜的小說家平靜而家常地說:那時候城市的人還沒有意識到要保留……
徒勞、意識,我想到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話》,我總在灰心的時候想到卡繆。一切看似徒勞,巨石推上了山又滾下來,受了懲罰的薛西弗斯只得走下山,重複循環,永不歇息。只有卡繆在這永無止息的徒勞之中,發現希望,和勝利。「我看到這個人沉重而均勻的腳步走向那無盡的苦難。這個時刻就像一次呼吸那樣短促……這個時刻就是意識的時刻……他比他搬動的巨石還要堅硬。如果說,這個神話是悲劇的,那是因為它的主人公是有意識的。……造成薛西弗斯痛苦的清醒意識同時也造就了他的勝利。」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