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5,2006
旅人絮語 之 孤島時光
孤島。時光。
因最近頻繁推介蘇偉貞的《時光隊伍》,Y叫我能否寫點甚麼回應。而我的回應便是從閱讀起,以閱讀終。
今天想起早前寫的一篇小文,或許可以算是某種回應方式,向蘇的《孤島張愛玲》+《時光隊伍》。
貼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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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孤島時光
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方法,很容易的。或者不必是倒流,僅是改變時光的線性前行程式。便是離開原居地,在他鄉另建一時光堡壘。這些一個個自我完善/完整的圍城,常有外號作chinatown、唐人街(通風報訊的記認)。
你時常在異鄉遇見這些小城邦,早已逸出原來的時間軌跡,行走在自己的時間荒野上。我城流動不息,急速追趕著時代的步伐,與地球同步。六、七十年代的「我城」,隨城市候鳥大移徙的步履,在另一灣畔的三藩市駐足,從此停留。你到三藩市,依稀認出舊式電視連續劇集裡的老輪廓,那些貼在店裡的明星海報,仍是你父母輩的神采。八、九十年代的「我城」,得向北一點尋去,在多倫多,這個你少年友伴群的熱門居留地,你只能在這裡尋回那個年代的精髓。再北一點,倫敦,則好像是萬事萬物的起點,比原居大陸地上的任何事物還要中華文化還要傳統。
時光停格,或偏離軌道。假若以原鄉的時間軸為中心點,離開,意味著無可避免的脫節,即使同步讀同一份報章看同一個節目,必得承認生活地圖的時差鑿鑿。離開的人把他們最美好的時光記憶裝箱打包,在異鄉開箱重組,裝砌出自家的城與牆。異鄉的時間軸,通常亦進不去,除非經過好多好多代人。
孤島如是形成,遵行獨特的作息節奏與日程,憑藉愈來愈顯湮遠的原鄉記憶,在荒野上緩慢前行,漸成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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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7,2006
旅人絮語 之 時間之河
秋涼之必要。一。
夏末,在一日式小店購得一套家常服,男裝搭帶短上衣,江戶風,是我喜歡的深藍。穿上身有點寬大(已挑最小碼的),但正好可作外套,夜讀防著涼。終於等到秋涼,趕快拿出來披掛,自個自歡喜。想,若某某看見,必定笑我像個包壽司的。
秋涼之必要。二。
把你的影子加點鹽,醃起來,風乾,老的時候,下酒。(夏宇《甜蜜的復仇》詩語)
貼一文,關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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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時間之河
我很幸運,長住過的城市都有流水。泰晤士河、塞納河、淡水河、維多利亞港。有流水的城市是幸運的,淙淙流水,有如時間之河,提示了變幻的真理。看山不動而人心堅定,看水流動而參透無常,這便是我的山水論。
心情煩悶時,隨意踱步到水邊,望著水面的流波,漸漸覺得也沒甚麼所謂了,就走著看吧,一個人不能跳進同一條河兩次,不僅是前一秒的流水跟下一秒的流水不一樣,還有在兩個時間點上不一樣的人。現在想不通的事,將來或會明白。
例子一,好多年前,1989年,那時我像城中大多數人一樣,天天盯著電視雜誌報章,對那些火紅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印象很深刻,我曾偷偷跟要好的同伴說,將來若當記者,就要去訪問他們,同伴覺得那是登陸月球的壯舉,因為在我們小小的認知世界,那個廣場跟月球一樣遠。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後來我也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遇見過那些曾在廣場上的人。後來的事就不用說了。
在台北,某晚看電視的時事節目,又見掛著前民運分子名號的某某某某在說話,就停下來細看。只見他全程口水花四濺不著邊際地放出空氣,令人惋惜的不是那不再瀟灑的體型,而是歷煉和歲月沒有讓他沉澱出更多的智慧。我熄掉電視。
過了兩天,到常去的小吃店,早到了的友伴說:剛才看見某某某某騎單車經過。我們點菜吃飯,沒半晌,我看見那騎單車的人在店前經過,渾身漾開一圈圈油光。
真正的魔術師,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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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0,2006
我的台灣元素(周期)表
本來說要多貼一「書店」小文,向幾間小書店告別。不貼了。想說說台灣。也是之前說好要回應pleiade和運詩人的。台灣元素(周期)表列如下:
1。
從小嗜讀台灣文學。
2。
小學時,常讀物為台灣出版的《小學生周記》,遙想在台北一個跟我同齡小學生的日常生活,感覺極親密,像同時活著兩個童年。對八十年代的台灣小學生生活,十分熟悉。年前曾偕友C君往油麻地公立圖書館,試圖尋回該書,不獲。C一度懷疑是否真有此書。
3。
小學中文課本,有一章節說家庭旅行往日月潭、阿里山。成年後初訪寶島,堅持往兩景點,沒失望。當記者後,數度以公務為由出差,走訪寶島上中下階層及各類藝文活動。
4。
愛台灣電影、溫泉、陽明山、胡德夫、淡水、珍珠奶茶、麻糬、夜市、摩托車……
5。
曾住溫州街,以咖啡香、書香為地標。
6。
曾有一台灣情人。美好時光之一。
7。
略懂台語。仿歐巴桑式口頭禪為:歹勢。
8。
一干要好台灣友人,情深緣深,固定通信或聚會,無話不談。
9。
在文化雜誌《書城》發表文章初期,因寫台北香港雙城記,曾給讀者誤以為台灣作者。美麗的誤會矣。如西西因長久在洪範出版作品,亦曾給香港讀者誤作台灣作家,她答:美麗的誤會。
10。
繁體生活blog,用的是蕃薯藤。
貼一文,給我的台灣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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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淡水河邊
最早知道淡水,是因為台灣作家朱天文和她花樣青春般的《淡江記》。至後來初抵河邊,竟也沒有令人失望,遂有了不斷重返的理由。
在台北初找房子,甚至一度考慮住在河邊,天天看夕陽。最後雖然是在城中心安頓下來,也還是有許多個下午,忽然興致來了,便放下手上雜事,晃一程捷運到淡水。
又總要沿河邊走,直至到達那家叫「那年夏天寧靜的海」的咖啡店,有時停留喝一杯咖啡,有時不,但總要看一眼,確定它還在才寬心。兩個愛海愛生活愛北野武的男子,像日劇《沙灘男孩》裡的兩個大男孩,在河邊搭建起一間咖啡寮,最初只是一張長桌,一排高椅,簡陋樸拙,門前是泛著臭垃圾的河溝。慢慢地,河溝整頓得清潔明亮,泛著海一樣的藍光,木寮加蓋了一層,溢滿美式海邊渡假小屋的情調,木樓梯貼滿訪客的寶麗萊照片,每個人都綻開太陽花笑容。
一段不短的日子過後,上月到台北過周末,特意繞到淡水,重踏昔日散步路線。到得那個熟悉的角落,發現「寧靜的海」終消失了,一如我從前預想過的情節。木屋還在,卻換上了別的經營者,名字也改了,法文叫「天使想像的生活」,呼應著對岸的八里(國語讀音與巴黎同)。容不下半絲傷感,有人來了,有人走了,自然的定律,而河邊的機動遊戲機仍如常開動。
當下時局吵鬧,讓我的台灣朋友深感煩厭。我沉默,思量,畢竟尚有可吵可鬧的自由空間,而心煩時,尚可走到美麗的淡水河邊,重新發現自己對這片土地的感情,如細水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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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5,2006
城市的書與店
書城。
說的是某個階段的某本大陸文化雜誌。第一次說停刊時,我跟潔塵說我有點難過。我以為,一個十億人口的地方,連一本文化雜誌(不論是何立場何性質)也容不下,莫說叫人傷心,簡直是不道德的事情。後來知道了遊戲規則,原來刊號還是會繼續下去,只是像音樂椅一樣,常常換人。再停刊時,嘻,沒所謂了。
換了編輯班底的《書城》出來後,有朋友寄來目錄看,問「如何?」
我老實說,在一個沒有出版自由的地方,有人把火棒接下去就好了,是有心人就好了,風格的東西,品味的東西,是很個人的,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都是常態,沒法子取悅全世界。在,勝過一切。打氣總比打擊好。
舊《書城》班底跑到報紙去編讀書版,想闢個欄目寫點城市與閱讀的。我於是又湊合著寫我城的書事。聽說同欄還是同一批舊拍檔。圓形始終是圓的。
青文。
才寫完「曙光」,就輪到「青文」也關了。我這兩星期心情特鬱悶,說跟這個完全無關是假的。好的,如果只是音樂椅遊戲,關一間,連隨開一間,沒所謂吧。這一次連關兩間,可否還我一間像巴黎的La Hune 書店?
貼這《讀‧城》篇。過兩天再貼一「書店」小文,聊表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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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紀經濟報道》
讀‧城 之香港
撰文:塵翎
城市的書店
有些事情,說多了,就慢慢成了傳奇。
這城市的讀書人,仍會深深記得「曙光」,是因為這名字已經變成歷史名詞。其實也沒多久以前,就在七月,曙光悄悄融入黑夜。關門那天,聽說還有個聚會,青文書店的肥仔通知我去看看,我沒趕得及。聽說那天馬老闆還有點感觸,不知是不是真的,在我印象中,他是個早已把潮起潮落看得通透的人物:一間有意思的二樓書店關門了,在這城市不算甚麼大驚奇。
喜歡買英文學術書籍的,沒有人不知道「曙光」。網上亞馬遜還沒大行其道時,要買這些書,可以去九龍的「辰衝」書店,但是,那邊的店員不會給一個茫無頭緒的讀者任何實質指引。「曙光」是不同的,馬老闆當然是老闆,負責選書訂書替書上架,更多時候也提供學術方向,對一個書店顧客來說,再沒有甚麼事情較諸遇上一個專業的店員更值得高興了——尤其你慣常在連鎖店跟一些並不清楚自己在賣甚麼的臨時工打交道之後。我時常聽得有些讀者去買書,買著聊著就跟馬老闆交了朋友,曙光成了一處滿有詩意的角落,把愛學問的人湊在一塊,自城市的喧鬧裡稍稍逃逸開去。
輾轉聽馬老闆說,那些忠實的顧客,少說也有一百多人,固定買很多書,就這樣把「曙光」的業務撐起來了。我乍聽這個數字,很是驚訝,甚至不能置信,這區區小數目,就可發出曙光?可是另一邊廂,卻又不無神傷,畢竟這意味著此城嚴肅閱讀風氣的荒涼,就那麼一丁點閱讀人口,最後也逐漸散失。當然要怪亦可怪罪於科技發達,網上買書既方便又廉宜,但我總覺得,讀書人,始終會對人情有所執著,哪怕是如此微弱。
我到過曙光許多次,但自問沒有幸躋身百大,一來我的買書量不算多,大多到圖書館借,二來學問也不夠紮實,未嘗向馬老闆搭訕,索求購書錦囊,但更重要的是,每次到曙光,馬老闆多是不動如山坐在角落,垂著頭默默讀著手中一本書(是的,每次見他,總是手執一書),那麼寧靜美好的閱讀時光,我常不忍心打斷,於是只是躡手躡足地從書架上挑出自己要用的書,付過錢便離開。
結業前例必先清貨,我也趕尾聲去書堆裡淘寶,撿到兩本英文詩集,算是留個紀念。書頁有點顯舊,紙張微微發黃,我把書掬在懷裡,彷彿也把「曙光」曾經有過的美好閱讀時光帶在身邊。
七月香港書展,也在那個叫灣仔的地區,今年破紀錄擠滿六十多萬人,儼然嘉年華會。同區電車路旁邊的「曙光」卻關門了。那六十多萬人,只要分出一丁點一丁點,比如說,一百多人吧,這城市的書店風景會不會有甚麼不一樣?
(2006年8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