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9,2006

毀滅與創造

bigbang













































圖片:展覽宣傳海報,Centre Pompidou。


Big Bang/20 th century。
我會盡量避免在這裡貼太長的文章,因為我發覺在電腦熒幕上看長文,眼睛很累。
今天貼這篇,是想繼續談一點藝術。20世紀藝壇是一場大豐收,百花齊放,令人目不暇給。巴黎的Centre Pompidou剛辦完大爆炸展覽,正是大好機會回頭整理,再出發。
我替雜誌寫了一篇文章,立場很鮮明:多元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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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牌Mangazine》2005年11月號

撰文:塵翎


藝術大爆炸:毀滅與創造



前言

法國國家藝術與文化中心(亦名龐畢度中心Centre Pompidou),將在2007年慶祝三十周年,是故未來兩年會逐步關閉部分場地以便進一步擴建藝術館。重心工程開展前夕,館方先來重新整理館內永久藏品,首次摒棄傳統美術館展示方式,即依照作品時序先後的線性時間編排,擺脫甚麼主義與甚麼派的固有分類,而改以主題先行,不限時序、風格。


回顧二十世紀的藝術,主旋律可以說是“毀滅與創造”。這個命名為“Big Bang”的大型展覽,借用宇宙大爆炸理論的概念,重新歸納並分類藏品,呈示出西方藝壇過去一百年層出不窮的顛覆手法,顯眼的宣傳攻勢加上大量經典作品的份量,顯然有種開天闢地的氣勢。先不論效果如何,但藉著此趟回望,也能折射出龐畢度中心作為當代藝術重鎮的包容態度及前瞻視野,確是高招。即使是藝術門外漢,也可從這批分門別類的作品之中,感應到上一個世紀的藝術精神,而各種主題背後又往往與時代的社會與歷史背景互相呼應,好比一闕時代曲,極容易勾起迴響。


如其說這是一種具有實驗性質的展覽手法,不如說是一個嶄新的觀看方法和姿態。對藝術館及觀眾,都是值得探索的機會。另一方面,館方也加入文學、建築及設計等不同藝術表現形式的作品同場展示,與繪畫、雕塑、裝置藝術等藏品並置,企圖產生對話,從而鋪展出二十世紀的藝術生態全景圖。


如前所述,這些作品之間,若說有甚麼共通性,除了關涉的主題相近之外,也就是它們背後那飽滿充沛的創造力、創新力,而這力量建基於推翻舊有秩序及桎梏之上。換句話,這就是中國人說的,置諸死地而後生。憑藉這股大無畏的創新精神,二十世紀藝壇無疑是西方藝術史上最精采最具爆炸性的一頁。現代藝術參與者,無可避免以此為據點,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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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3,2006

我看我感

ombre






























圖片:樹影和我。 (2004年,秋日,巴黎盧森堡公園)




我感覺/Je me sens。
看的時候,尤其第一次,我盡量讓自己去承受最直接最原始的感覺。不帶任何價值判斷的,甚至幾乎不作邏輯思考,由感覺、源自內心的感受來牽動。如果有甚麼進一步的想法、喜歡不喜歡、好不好,那是後來的事。最早,我要最早觸動我的東西。那東西,後來發覺其共通性(必然有一點共通性),俗一點說,是真誠。但那還不是最準確的形容詞,我一時想不出來。可能只是單純的被觸動了,無邏輯,無所以然。


當然,也有許多時候,後續的思考、反芻,會讓我修正了最初始的感覺帶來的印象。但那原始的感覺,就像最初的動情,常在。



羅斯科/Mark Rothko。
說羅斯科,是因為上月香港藝術館辦了他的展覽,我去看了,在這裡推介,F也去看了,問我為甚麼喜歡他的畫。我就說我最初的觸動吧,不提複雜的藝術理論了。一切從簡。


其實我也很喜歡他早期的油畫作品,如《地下鐵狂想曲》。但是,確是無可避免深陷於其高峰期的色塊裡。大塊大塊的顏色,佔滿整個畫面。他用的藍令人過目不忘,那藍像要把人深深吸進去。黃,蛋黃一樣的黃。紅,沉鬱的紅。黑,黑洞一樣的黑。灰,驟看似是平靜無涯,卻是狂暴亂舞的,在最暗處藏著最強的暴力。靜下來看著這些色塊,不要急著走開,沉著一點,嘗試打開自己的感覺,便彷彿能感受到從色塊洶湧而出的情感,來自畫家的心靈。並不叫人寧靜,而是叫人更慌亂,必得尋找出路。


我後來再去翻了一些他的書,印證了某些最初始的感悟。
“I would like to say to those who think of my pictures as serene, whether on friendship or mere observation, that I have imprisoned the most utter violence in every inch of their surface.”- Rothko


另一個以顏色吸引我的美國畫家,自然是Ellsworth Kelly。過一陣子我再貼一篇文章上來談談。





玫瑰。
是去小西的《貓河》發表會,遇上梁寶的《玫瑰密碼II》。(http://motat.blogspot.com)
我聽過梁寶的名字,但印象中應該沒遇見過她。所以第一次看她,就已是舞台上的她。


開始的時候很靜(直至結束也很靜),只有一束燈,照著她的臉龐。她垂下頭,手裡拿著一張小板凳,抱在膝上。後方放著一瓶紅玫瑰,有著巨大而血紅的花瓣。 (後來從梁寶的blog裡知道那是美國玫瑰,很貴的。) 我最初以為是紙製的假花。


後來就見梁寶轉身拿起一枝,先折斷,把花朵含在口裡。然後再緩慢而有節奏地,逐枝逐枝拿過來,拔掉根莖(那刻我知道花是真的),把花們用一口口釘釘在板凳上。每一下,叮叮叮叮,直至柔軟的花朵給釘死在硬直的木板凳上,圍成圓圈,像花圈。每釘進一下,我就覺得痛,覺得好像那口釘也釘進我的心房。


後來木凳花圈製成了,她把口裡那朵花(我剛才打字太快錯手打成:把口裡那口釘)拿到手中,把花瓣逐片摘下來,放進口中,咀嚼。很慢很慢的,臉容因用力咀嚼甚至有點扭曲,可眼神堅定、冷。我想那玫瑰的味道必定叫痛苦。

演出完結了。梁寶像貓一樣,跳下來,鑽進後台,再出來時,已換上了便服。
我很驚訝,吃花時候的梁寶跟便服梁寶是那麼不同。台下的她仍像個小女孩,笑起來露出兔仔牙,台上的她卻另有一種深沉的力量,她是天生屬於劇場的。希望大家都有機會看她的現場演出。


其實我從來沒喜歡過玫瑰,因為每次買玫瑰都會給它刺傷。




圓。
有時也想用書寫以外的方法,說一些故事。有一次,我珍視的J說,寫作是因為生命不圓滿,他不寫是因為他已經圓滿。我聽了,老實說有點失望。如果是別人說的也就算了,但那是J,唉。這分明是對寫作者的某種根深蒂固的歧視。

有些人硬要把寫作變成很痛苦的事、或者視作某種療傷或治療,那是某些人的想法,fine。但不是別的寫作者,其實,很多寫作者也不是這麼想的。對一些人來說,寫就像玩音樂、繪畫、跳舞、劇場等等,是一種表達方式、藝術途徑,甚或自娛,嗜好而已,並不關乎生命之圓滿與否。

最少,對我來說,寫只是我較熟悉的手藝,如我亦珍視的B所說:我寫只是因為那是對我來說最容易的事。他天天寫,時時刻刻寫,寫就像睡覺一樣自然。

所有的痛苦,不在寫本身,而在寫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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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6,2006

我城X電影節

前花園。
沒多久前,有一夜,跟一群寫電影的朋友去喝酒。一個新認識的朋友C問,你寫影評嗎?不如加入我們的會。

我眨了眨眼,想了想,是啊,我好像沒怎麼寫影評。但電影於我極其重要,我看電影,像我看書那樣,那是很重要的生活,我不能想像沒有電影的生活。就像詩歌、小說、戲劇、舞蹈、音樂及其他藝術。可是,我極少評論它們。最多是述說。但更多是從它們那裡獲得靈感、空間、情感。

有時,我想,那可能是我唯一用以逃遁現實的途徑,因而我想保有觀看時的純粹與輕盈——當評說是重量、是負擔。
看完一部片子,有時有話想說,有時不。諸多的感受,都留在電影院裡,我的前花園。

上月,《Mangazine》弄個香港電影節30周年專題,負責編輯亮子來邀稿,說這次你得替我寫,因為不知以後還有否這機會。說得好像生離死別似的,只好匆忙上陣,如寫得不好,該值得原諒。當然,30年後還能否安然看電影誰也說不準。只趁現在,珍惜眼前光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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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ngazine 名牌 》5月號
我城‧電影節
My best kept secret

撰文:塵翎


我很難想像一個城市沒有電影節。

有些城市不需要,比如巴黎。因為這地方已是影迷樂園,一年365天的電影嘉年華,新片、老片、經典、類型、藝術、商業,說得平凡一點便是「應有盡有」。在這樣的天堂,天天都是盛宴,一個煞有介事的電影節是多餘的,也犯不著——那些巧立名目的節慶如露天電影節除外。

但對於很多城市,尤其亞洲城市,像香港,像台北,電影節斷不能缺席。香港比台北幸運一點,辦了30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儼然城市之光,自行發亮發熱。

在這些城市,不錯戲院數目很多,但總是太主流,太大眾。電影節是甚麼?說得實在,即是節目紛陳,滿足小眾所需,包羅萬有匯聚成影像萬花筒,把影迷狠狠餵飽。餓久了,遇上電影節遂飢不擇食,看得了多少算多少。如是者,一年一度的趕場,就真有了過節的形式與氣氛。

有一次跟台灣影痴朋友聊天,說到她的觀影經驗,記得她說台北久不久會辦些小型電影節,那時候,大家就會發現,平日散落在城市角落的各路影迷悄然出現,在放映室門外排隊入場。這些人,大多早已互相認得,見了面都有默契,不作聲,只交換眼神,就像來參加甚麼儀式的秘密組織成員一樣。

乍聽起來,像是在描述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似的,可是,每當我想起電影節,腦海中浮現的確實是這樣的畫面:一群平日無所事事的影痴,每年聚在一起,赴一場見不得光的宴。電影是光,觀影的,必得躲進那大片的黑。燈亮的時候,把釋放出去的情感收回來,或喘息或拍掌,然後離開,等待下一場流動聲色。

香港國際電影節,曾經是我城的best kept secret,有那麼一撮人像聖徒那樣定期向它委身、朝拜。

我還記得,最初是那麼煞有介事。大學時代是最瘋狂的了,時間實在多,又可以買優惠的學生票,還可以裝點文化氣質。從拿到節目表開始,細心選戲(通常是單靠那短短幾行字的簡介而草草下注)-->編排時間(如何排出完美的觀影時序表)-->預早訂票(相約幾個同道集體訂票以取得最多折扣)-->收票-->入場看戲。在前奏裡,一個影痴其實已經得到滿足,隨後日以繼夜的高達雲達斯奇斯洛夫斯基等等,倒是額外的獎賞了。

那一個月(而又總是四月),城市忽然靜下來,喧鬧只留在那幾家戲院裡。那些四月,我只記得光與影。沒有看足30年那麼多,但10年也該有了,說是同輩人的集體回憶並不為過。香港其實很小,有時遇上某某,如剛好聊起電影的話題,不小心就會發現,某年某月某日,大家或許曾經在同一個電影院,看過同一幕畫面。電影節便是這樣的,除了少數影片有機會流出市場供給主流商業戲院播放,其餘常常是可一不可再的——今趟錯失了,往後難以再在大銀幕補回。又或者,能夠在電影節看得首映,已是可堪回味的永恆記憶。

時至今天(也沒過了多少年),我仍然沒忘記,那個要好的男同學看完塔倫天奴的《落水狗》後,在戲院門外打電話給我,嘩啦嘩啦的複述著戲中的種種影像,害得在電話筒另一邊的我悔恨沒跟他一同入場。當然,戲後來是補看了,卻始終無法複製最原始最初開的大銀幕印象(即便不過是透過另一個影痴的電話旁白)。

後來時間沒那麼多了,工作纏身,沒法再奮不顧身的不分晝夜耗在電影院裡,四月時光給腰斬,剪接成蒙太奇(montage),斷斷續續的,無法一氣呵成從頭看到尾,買了票也不一定能看得成。

這時候,電影節卻似乎愈來愈繁盛,「神秘組織」的會員也愈來愈多,甚至有了香港明星來幫忙宣傳,有劉德華做大使,鬧哄哄的。

應該是值得高興的,電影節愈來愈受到重視,從非常小眾變得非常主流,甚至合家歡。世事本該如此。可是,矛盾的是,我等影痴有時不免懷念從前,也即是在散場後或許會認得幾張熟悉的臉、交換會心的微笑或掌聲的那個場景與氛圍,那是屬於城市的秘密好東西、秘密組織。一齣好戲便是一個入會的密碼,觀影遂成神聖的儀式,而觀影者則從光影之中得到短暫的救贖。

難道是這個前因,在巴黎如此影迷天堂,縱使我能予取予求無往而不利並為此感到幸福,我卻依然會想念一個像香港國際電影節的電影節。因為難得,所以加倍珍惜。那是另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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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1,2006

我的喉嚨裡有一隻貓

貓。

我是貓。爸爸說的,小時候的我,長得真像一隻貓。於是家裡人就開始喚貓那樣喚我。當情人親暱得像家裡人,他們也喚我如貓。只要有人這樣喊我,我就會全身鬆軟,像貓那樣蜷伏,懶洋洋地溫柔喵喵。我是貓。

 

食死貓。

廣東話的說法。意思是受了冤屈、背了黑鍋,有口難言。貓都死了,還給卡在喉頭,還有甚麼好受。眼淚也白流,就把氣吞進肚裡。不作聲。貓的。

 

Avoir un chat dans la gorge

法文。字面直譯是:有一隻貓在喉嚨裡。意思是:喉嚨不舒服。

在巴黎,有一次感冒,喉嚨痛,聲音沙沙的,跟老師說:J’ai mal à la gorge (我喉嚨痛。)老師連隨說了一堆別的好玩說法,我特別喜歡這句,因為「貓」。老師不知道廣東話有句「食死貓」。

語言真是很有趣的東西,兜兜轉轉的又接上了軌。我喜歡這樣的歪義亂用。

 

貓的。J’ai un chat dans la gorge。我食了一隻大死貓。不吐不快,卻只能無言。卡在那裡的是我自己。喵~~


Posted by ningville at 0:53回應(5)引用(0)旅人絮語

May 4,2006

旅人絮語 之 鄉愁

nostalgie

























圖片:攝於台北光點的《戀戀風塵》劇照。











我城/你城。

原來是你城,後來亦是我城。現在我覺得我城也像是你城。我便是你。 

懷鄉。

曾經有我,後來無我。所謂鄉,莫非是曾經有我之地。離開之後,我開始思念,或許那便是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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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鄉愁 

        離家在外,若遇懷鄉的情緒來襲,精神上還可以意念打發,比如讀讀昆德拉的《無知》,認清鄉愁的虛妄本相,便沒甚麼好傷春悲秋的。只是,感官的慾求卻不是那麼容易壓抑,那其實是最誠實最無可躲避的告白,讓遊子確切感到離家遠了,就算平常生活裡最平凡的作為,也不輕易可得。 

        有時候,只是一杯港式奶茶而已。 

        我時常跟異鄉朋友說這東西是我的鄉愁,也不是說假的。又因思念起來常難以止渴,於是更顯其療效之重要。說得多了,這些體貼的異鄉朋友也漸漸明白,並很當一回事地替我留心著,甚至主動查詢尋找,好讓我那流浪的胃腸得著小安慰。 

其實我深知尋找的徒勞,就像倫敦唐人街的奶茶是騙人的貨色,一個紅茶包加一小盒奶精便叫人好生沮喪,但不妨放開懷抱試試看。像有朋友在塞納河畔看見一家掛著「香港茶餐廳」名號的小店,興高采烈跑來告之。待我按址摸上門,發現那只是掛茶餐廳賣溫州熟食的遊客小店,雖有微小失望,亦是意料之中的。 

住在台北時,友伴很熱心地找到兩家由香港人經營的茶餐廳,一心為我的鄉愁找個落腳點。有時我嘴饞起來,午後騎了單車飛去,其中一家靠近師大路,開張不久,生意不錯。點菜時說廣東話,還有常見的茶餐快餐。奶茶端上來後,友殷切地問那味道像不像?我低頭呷了一口那溫吞的奶茶水,抬頭望著對方溫熱的眼神,答說:像啊。雖然那時候,我心裡確切知道,真的離家遠了。(5/03/2006)


Posted by ningville at 23:07回應(11)引用(0)旅人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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