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30,2005

Que sera, sera

無常。

前輩詩人Y寫來的電郵,主題說: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每遇到甚麼麻煩事,他總是淡然的說:沒事。

巧的是,好友L也跟我說及同樣的句子,世事難料,世事多變。這些年來,她對此感悟特深。生命便是如此。

我時常記得哲學家Kierkegaard的一句:Life is to move forwards and to be understood backwards. 大致是:生命是要往前走,而回過頭來才能明白。

於是,我總期望趕快看見未來,好讓我能明白今天的種種。

 

寫。

跟另一個L午膳,他苦口婆心勸我,用功一點多寫一點。好些人都這麼說,快樂也好,不快樂也好,寫吧。

里爾克卻說:如果你能不依靠寫作而活著,千萬不要寫。

有時寫與不寫,真的沒所謂。有話想說便說,無話可說便沉默,不想說就做別的事。

生活第一,然後才談哲學和寫作。我尊敬的卡爾維諾說。

 

去年/明年。

2005年轉眼就要過去了,我心懷感激。今年的種種樂與悲,轉瞬都要封塵在記憶匣子裡。2004年的除夕,在巴黎家中許下的微小願望,回想起來,結果沒有成真,卻朝著相反的方向搬演出另一齣劇目來。我想,這就是人生。總以其無常的軌跡,把人帶往未知的境地,叫人迷惘、狼狽,或者驚喜、快樂。

波蘭詩人辛波絲卡說,我們何其幸運,活在不確定的世界。

不確定,也即是說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好的,壞的。Que sera, sera.

不管怎樣,總會過去。

過了年,我會先把過去一年寫的巴黎隨筆陸續貼上來。祝新年快樂。

 

<昨日>

 

昨日一切更美好

樹林裡的音樂

我髮裡的風

還有我手裡的

陽光 

*Agota Kristof

*陳寧譯


Posted by ningville at 16:02回應(5)引用(0)旅人絮語

December 23,2005

聖誕快樂

 貼一篇舊文。Joyeux Noël .

 

* * * * *

 《香港經濟日報》專欄

欄名:我的書房

撰文:陳寧

 

刊登日期:25-12-2003

 

消失的旋轉木馬

 

有一年聖誕我在倫敦,鬧市中心的廣場上架起了一些大型機動遊戲,使整個小區突然籠罩著一股熱鬧的嘉年華氣氛,人潮如鯽,旋轉木馬轉呀轉,人在其中,剎那間像走進一個迷離的繽紛境地,像做夢一樣。但又的確感到自己在笑,在轉,因而感受更加難忘。

 

連續兩晚我都跑去坐旋轉木馬,這種童年遊戲能在瞬間帶給人最原始的歡樂,童年的歡樂,一無掛慮,只有眼前燈光眼前人,令人永遠難忘。

而聖誕過後,我再路過廣場,意圖再重溫前一個晚上的歡樂時,赫然發現那些機動遊戲竟已一夜間給移走遷離。廣場上甚麼也沒有,連垃圾且沒遺下多少,讓我從中辨認那場夢曾經存在的痕跡。於是,這個曾經確實出現過的迷離繽紛境地,更加像是一場夢了。

由是我對於聖誕或任何集體同歡的節慶,最根本的基調亦不過如此吧。或者,甚至不是集體那麼廣義,就是個人的某個特殊時刻,某段愛情,某段相交,也是這樣。有片刻如墮入繽紛的迷離,感到全然快樂無憂,全心投入轉呀轉。然後在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黯然發現廣場上甚麼也沒有,所有繽紛已在夜裡悄然隱退,彼時還在夢裡的我此時則獨對著現實的清醒,歡樂的痕跡已經在後面。當然,往前走下去,應該還會有另一個廣場,另一趟旋轉木馬旅程。當然,這又是另一個將會消失的循環。

生命就是這樣去而返回,去而返回,在不知不覺中,人亦漸漸蒼老,歡慶的來去已經牽動不起激情的感覺。最幸福的狀態,也許只是默默望著眼前一閃一滅的燈光,沉醉在已消失的旋轉木馬歡樂時光裡。


Posted by ningville at 13:22回應(12)引用(0)我的油麻地

December 15,2005

過於喧囂的孤獨

PY
今年盛夏,大部分時間無所憂慮,尚不知巨大的悲傷將至,閒時在網海漫遊,遇上PY。最初是先看見Pleiade,喜歡她的文章,喜歡有人這麼認真地求學問,談哲學,誠懇而親切。她談哲學的時候,我是插不上話的,只在旁邊聽,只有在她說電影說生活時才可附和兩句。最初我以為她是個男的,當然不是慣性的性別分類法,只是錯覺而已,又或者是她刻意營造出來的錯覺,給我一廂情願相信了。 

後來是在她的連串留言裡碰上Y運詩人,因為文學因為電影因為生活,也是覺得分外親切。有些人是有這樣的本領,不管你丟甚麼話題出來,她總能搭上腔,沒有多餘的廢話。於是你就想跟她一直閒聊下去,東拉西扯。

因為時差的關係,我時常是在她那邊黑夜的時間活動,卻往往發現她也是未眠狀態。在好幾個空白的下午,看見她的留言,會覺得安心,好像在遙遠的他方也是有一個同路的旅者。 

我跟她們其實素未謀面,但總能感應到她們的呼喚。這陣子很奇怪,我們仨(暫且這麼說吧)好像都遇上了一些麻煩事。很感謝她們,在這樣的艱難時刻也還會想起我,給我力量。Pleiade替我那本小書寫了一些話(我知道她在替我打氣),運詩人說:讓我們一起軟弱。

我不善表達謝意,但我想她們會明白。

沉默。

近日益發覺得世事紛擾,寧願閉口不言。

捷克作家赫拉巴爾的《過於喧囂的孤獨》中譯本出版後,J寫過一篇很好看的文章,內引老子《道德經》來解說: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我想起某年在一個地窖跟某人一起聽別人朗讀赫拉巴爾的短篇小說,深刻得令人無言。

在喧嘩眾聲中,傾聽內在的孤獨與沉默,超越人聲的嘈雜,便能獲致寧靜。赫拉巴爾說。


貼一篇文章,一個多月前為連儂而寫的。

* * * *

《21世紀經濟報道》"搜靈記"


撰文:塵翎


關於連儂的一場靜默儀式,或回憶 

        如果連儂還在,他就六十五歲了。 

1980128日傍晚,紐約中央公園附近,約翰‧連儂和妻子大野洋子走進寓所之際,一名年輕男子上前,輕聲問:連儂先生?接著向連儂先生開了五槍,把瘋魔全球樂迷的披頭四傳奇劃上句號。 

不過幾個小時前,連儂先生才為他的新個人專輯替音樂雜誌拍了宣傳照。宣傳照裡的連儂裸身擁著洋子,像極一個熟睡了的嬰孩。拍照的時候,沒有人會知道,不久之後,他將保持著這個姿勢,永遠不再醒來。這張彷彿預演結局的照片,看來就像不小心完成的遺照。 

        接下來是19801214日,那是一個美好的日子,仍然是中央公園。成千上萬的人湧進公園的草地上,無聲地渡過了十分鐘。 

        曾經在許多關鍵時刻置身歷史現場,拍下無數見證的法國著名攝影師Raymond Depardon,那天也在中央公園。通常他總是帶著他的照相機,穿梭於神情迷惘的人群中,或者走到事件的最前沿,咔嚓咔嚓把那些經典場面記錄下來。沉默的圖片,記錄的卻常是最動盪喧囂的時刻。所有的反抗、革命、暴力、不安,盡收斂於無言的影像裡,隱透著張力。 

        可是這次有點不同,攝影師拿出攝錄機,他為眼前的沉默而激動,他想要把這樣的沉默記錄下來。這時候,圖片的靜止空間現出了它的局限。當快門擅於把一切喧鬧歸於寂靜以表達永恆的精神,它又如何讓已經近乎永恆的萬籟無聲,顯現出其喧鬧的內在?於是他捨棄了靜態的照相機,選擇了能攝取聲音與畫面的攝錄機,把這場靜默凝定於流動的光影之中。 

        那天下午,攝影師走進這些靜默的人群,觀察,拍攝,不打擾,若不是要記錄,其實他更願意坐下來,坐在他們中間。他注意到,這些人有的還穿著西裝畢挺的上班服,從華爾街那邊轉過來,有的仍是嬉皮打扮的長髮配牛仔褲,看來都是三十多歲的樣子。他們不是年少無知的青春樂迷,大多數已是社會的中堅分子,掌有一點或很多的權力,甚至已是各領域的領袖人物。但他們都聽披頭四的樂曲長大,他們跟連儂一樣,曾經迷惘失落,恨透成人世界的偽善,渴望和平,與愛。 

        那天他們來,就像他們更年輕時去聽一場演唱會,或許是披頭四,或許是別的樂與怒樂隊。不同的是,他們不再喊叫不再揮手不再高呼連儂我愛你。他們閉口無言,甚或闔上眼睛,讓眼淚溫柔地淌下。他曾經帶來如此美妙的音樂(如果不說希望或愛),他們如今只能以沉默回應,在沉默裡找尋力量。 

        攝影師把這些細節都攝錄下來,他感到自己就是他們。看看時間,十分鐘了。人們站起來,開始緩緩移動,向公園外走去。


Posted by ningville at 15:40回應(5)引用(0)旅人絮語

December 3,2005

讓我們一起軟弱**

總有這樣的時候。

請原諒這陣子我沒法貼一點甚麼,也沒有回應一點甚麼。但是所有的留言,我都一一讀了,也感謝大家的惦念與鼓勵。

如果現在我說,沒事,請勿掛心。我想那是自欺也欺人的。

今天只想貼一篇文,是因為《書城》要停刊了,這次據說是來真的,不是另一次的狼來了遊戲。

我想,《書城》這個刊號應該還會存在的,只是不知又會換一個怎樣的活法,生命便是如此循環不息。

感謝這階段的《書城》,讓我結識了一些好朋友,也隨心所欲寫了一些生活散記。

不論終局如何,數算起來,總是得到的比失去的多。 

不知這最後的一期《書城》出來了沒有,如果還沒有,喜歡這些文字的朋友,或許可以去買一本,留念。

 

**《讓我們一起軟弱》是一個台灣朋友的詩集名字。這本詩集,我非常喜歡,謝謝曾經陪伴我讀這些詩的人。

  

* *  * *  * *

《書城》200512月號

城市:巴黎 

撰文:塵翎 

夜巴黎 

有好幾個晚上,我從電影院出來,一個人在拉丁區走,沿著聖米榭爾大道走回家。深夜的時候,走過燈光燦爛的奧迪安,踱至聖日耳曼大道,遙遙看著花神與雙叟的華采,再轉入rue de Rennes,盯著暗夜裡的蒙帕納斯大樓,細步前行,好像走在新浪潮的黑白電影裡。路上間或掠過兩三個人影,或者是疾馳而過的車子,打在路上的街燈,路邊巴士站的廣告牌。這些晚上,有時孤獨如潮水湧至,正如思念,令人手足無措。巴黎的夜晚,跟白晝,是如此的不同。

        來巴黎的人,總要登登鐵塔,從高處看看這城市。如果來問我,我就會說,一定要在晚上去看,要看夜巴黎。那是另一個巴黎。一個教人心碎心折的巴黎,一個能把悲傷從心墳挖出,並且重新埋葬的巴黎。一個教人迷醉的巴黎。

        我承認,相較於白天的巴黎,黑夜巴黎無疑是更有魅力。所有關於白天的髒亂、疲憊、繁瑣,來到了黑夜,似乎一一失效,給黑洞般的深夜吸納收藏起來。彷彿換上了另一個布景,另一種心情。罪也變成美,沉淪是理所當然,放縱是療傷的姿態。塞納河幽幽流淌,就像一個知音人的心跳。我知道,所有事情,夜巴黎都懂得,並且明白,並且知道如何陪伴、慰藉。

        有一個法國攝影師,專門拍攝晚上的巴黎。他的名字我一時記不起,只牢牢記住了他的影像。他的鏡頭下,常是一些靈魂飄泊、在夜巴黎幽暗角落偷生的人兒。那些黑白影像裡的光影,強烈得令人無法直視,有時深深刺痛著人心。可是,這就是生活。雖然常是破碎而殘酷的。多年前我最初看見這些照片時,還沒來過巴黎,卻早已在想像裡為夜巴黎預留了位置,那應該是最真實的巴黎,或者是最真實的人生。

        有一天晚上,我在拉丁區一家戲院看完帕索里尼的《所多瑪120天》,散場的時候,心情沉重得無以復加。走至St Sulpice教堂廣場前,一大群人在歡慶一個節日,唱著極樂的歌,歡舞著。我擺脫不了帕索里尼的影像,很想找一個角落痛哭。有些關於人性最幽暗的地方,如果可以選擇,寧願不看不知。無知,何嘗不是一種快樂。可是,在夜巴黎,確確切切無處可躲,無處可逃。

        就算在多繁華的街頭,在廢氣出口處,總會躺著一些被放棄也放棄了自我的軀體,白天的時候,他們頹坐著,伸手討點零錢,晚上,他們無法再企求甚麼,只求在溫暖的排氣管睡一覺,希望醒來後噩夢不再。

        《所多瑪120天》常令我掩目不忍看下去,不因其影像之殘暴、挑戰視覺之極限,而因其真實,始於人性與慾望之真實。那種真實是,當悲傷與無情到徹底,竟然還有巴赫的音樂來襯托,在殘暴場景之中兀自綻放的花朵,最善與最惡交纏,簡直要把人推到懸崖邊緣,就如片中那奏樂的旁觀女子,終因不忍而縱身一跳,拒絕觀看。

        深夜的巴黎,令人悲傷。她把日間的裝扮褪去,回歸真實,迫你直視。雖知黑夜之後應該有黎明,但畢竟面前仍是漫長的黑夜,每一下前行,便都舉步維艱。


Posted by ningville at 17:53回應(7)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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