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0,2005
如此抄襲(續)
常來這裡的朋友該記得,大概兩個月前,我曾發文說發現一篇舊作<關於米蘭‧昆德拉的鄉愁>被抄襲後刊登於一本名為《叩問存在—米蘭‧昆德拉的世界》的評論集(華夏出版社,2005年2月出版)。
詳情請看該篇網誌:http://blog.roodo.com/ningville/archives/295005.html#comments/
現在交代一下最新發展:該抄襲者已經承認抄襲。因我那篇文章原發於《21世紀經濟報道》“搜靈記”專欄,事件已由該報社法律顧問處理。
為此,必須感謝小茶,因我人在海外,感謝她義務代為處理一些文件細節。
也感謝陳律師,公務繁忙仍撥冗處理這樁侵權事件。
特別感謝H。他知道這件事後,二話不說:怎麼不能處理?這裡有法律的。
寫出來,是因為曾經有不少人跟我說,在內地發文被抄襲是常態,也追究不了。有一個網友更曾留言說,其父親的學術研究成果曾被剽竊並刊印成書,亦是無從追究。
就如H所說的:怎麼不能處理?這裡有法律的。
我只想說,請尊重知識產權,尊重別人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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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這次侵權事件,對大陸的學術研究與出版概況有一些觀察與思考,關涉其背後思維與做法,在這裡不便寫出來,以後有機會再說。相信很多有心人也關注到這方面的問題。
October 22,2005
寧靜的夏

八月。
一個法國朋友P知道我出了一本文集,問書名叫甚麼。我就照字面直譯:“Il pleut en juin, il fait chaud en juillet.” (六月下雨七月炎熱) 他聽了笑得翻天,好一會才忍著笑問:那麼,八月呢?九月呢?
我說,那是其中一篇文章的名字,稍稍解說了內文寫的是2003年的甚麼事情。本來還想說,一個是死,一個是生。沒說下去,是因為理解對方不讀中文其實也不需要明白你在寫甚麼。
卻想到,是了,然後呢?八月呢?
今年八月在巴黎,寫了一篇夏天的文章,J讀了挺喜歡,我便貼上來。巴黎已入秋了,樹上的葉子也開始掉落,一下子蕭瑟起來。那麼美好的夏日,益發像夢一樣了。
然後,八月寧靜。
* * * * * *
《書城》2005年9月號
城市:巴黎
撰文:塵翎
八月寧靜
我在窗前寫信給一個朋友:如果八月你來,你就會得到一個寧靜的巴黎……
這時候,巴黎人放假去了,城空了,店關上了門,連法語也像高山上的空氣,逐漸稀薄起來。城裡滿是異鄉人,肆無忌憚在街上說英語、德語、西班牙語,摺起衣袖在塞納河邊曬太陽,在盧森堡公園的草地上野餐。觀光,喝咖啡,假裝看人。
沒離開的巴黎人,把舞台讓給別人便退到幕後去,只有在排隊買麵包時才蜂湧出現,不多說話,給了錢,抱著幾條長麵包,跟人龍裡的同類迅速交換一個眼神,就匆匆沒入街角樓房的庭院裡。城市繼續打盹。
除了有些咖啡店和書店也關門休息因而少了可以讓人發呆的好地方外,這樣的靜我倒喜歡。只要避開那些熱鬧的觀光點,巴黎的寧靜會一直跟隨你,直到永遠。
像夢遊者一樣行走於街巷之間,人聲遠去,只有城市的聲音反覆迴蕩,就像午夜的愛丁堡,或者清晨的羅馬,那麼清清冷冷,沒有向你張開溫熱的懷抱,於是你只好奔向她。
路上幾乎沒有人,連狗屎也沒有,空氣清爽得像晨初的露水。很靜,你張開耳朵,聽得見風吹過葉子的聲音,沙沙沙——,地上的碎紙起舞,在牆角磨蹭。麵包店掛出年假休息的告示,咖啡店裡堆疊著一張張桌椅,不營業的櫥窗收起豐美的展示(犯不著在這日子爭妍鬥麗), 糕點店蘊釀著下一季的色彩。這靜好的氛圍,讓你想起童年時代的春節,你的城仍萬分珍視過節,店家門前那張紅紙一貼就是十五天,那麼大剌剌地喜氣洋洋,不必應酬三百六十五天的喧鬧。
很靜,你張開耳朵,聽得見對街樓房的竊竊私語,有人走樓梯咚咚咚,鴿子停在陽台邊上,咕咕咕——敲敲窗就拍拍翼飛走,車子呼嘯而過,或單車,或滑排輪,或腳步聲。聖米榭爾大道上兩個女孩的小提琴,地鐵裡自言自語的流浪漢,拿著地圖問路的遊人,作息有時的教堂鐘聲。
電影院開著門,只有疏落的觀眾,各選一個角落,互相離得遠遠的,不打擾別人,也不喜歡被打擾,看一場對白特多的新浪潮電影,或黑白或彩色,暗室裡光影流轉老巴黎的故事,多喧鬧,外頭的寂靜幾乎是夢境。
周三菜市場,相熟的攤販沒來,淨是賣家居用品雜貨的,有些生臉孔,不好寒暄。午後超級市場,收銀櫃台前不再擠著冗長的隊伍,收銀小姐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你在貨架之間游移,慢慢看,不急著結帳。周末跳蚤市場,攤子依舊,人不多可也不少,慵懶的調子恰到好處,打街頭走走停停至街尾,還不到中午,收攤的聲音就已響起了。
然後,慢慢地,在海邊曬得一身古銅色的鄰居陸續回來了,咖啡店外重新擺出桌椅,麵包店端出出爐麵包,時裝店掛出來季新衣裳。城市從午睡中悠悠轉醒過來,揉揉眼睛伸一個懶腰,而夏日剛盡,秋天已至。
October 16,2005
Harold Pinter
文學獎‧預言。
我有個奇怪的癖好,其實也不算是癖好,更多是好奇心作祟。每年諾貝爾文學獎公布前夕,總有數之不盡的賽果預測報道散播於各地媒體之中。我常到處收集這些言之鑿鑿的賽前分析與賽果預告,放在一邊,等待賽果公布後,再拿出來核證。可以說,這是有點無聊的行為,只是為了一時的快感,乃是用來確證所有預言之虛妄。
昆德拉在《無知》裡就說,雖然這些關於未來的預測都是錯的,但還是道出了預言者的真實景況,提供了一條最佳門徑,引領人們理解這些人如何度過他們的年代。
關於諾貝爾文學獎,其賽果常教人執迷,無一例外的是,所有賽前的猜測與分析,最後都會給揭盅的時刻一手推倒。“應該頒給誰”,與“頒給誰”,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所有的賽後紛爭,其實都緣於人們各自對“應該”的迥異想像。這種紛爭是無益又徒勞的,除非有人真認為文學獎這東西代表的是一道絕對性的標杆,不達至這標杆者皆為失敗者。而在文學領域裡,竟也有一些人認為功名比其他事物更為重要,遂長久自困於自己想像的標杆陰影下。
得獎者。
近幾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中,我最喜歡J.M. Coetzee。他的作品對我最有啟發性,他是真正的作家,真正的文學愛好者。關於他的作品介紹,現居南非的女作家愷蒂曾寫過很精采的文章,大家可以找來看。
若嫌他的南非三部曲太沉重,可以看他的半自傳小說《Boyhood》(1997)、《Youth》(2002),雖然早已過了青春期,我還是把它們當成成長讀物來讀,總能從字裡行間得到啟迪。
劇作家。
Harold Pinter的名字在媒體裡出現,我和J不約而同說,他不是已死了嗎。原諒我們的不敬。正如去年Arthur Miller的訃聞一出,我也是先大大的驚訝,印象中,這位偉大的劇作家早已是上一個世紀的風流人物了。
其實不只是我們這麼想,Pinter也懂得自嘲,獲獎後在倫敦寓所前會見記者時便先來說“電視上說怎麼會是Harold Pinter,他早已死了。過了一會,他們才更正過來,不不,他還活得好好地。”
我真是喜歡他。
中學時代沉迷過劇戲,寫過一些平平無奇的劇本給學校的同學演出。幻想過要當個獨立的劇場導演,後來不知為甚麼又不了了之,可能是發現自己的表演慾望並不是太強烈吧。
Arthur Miller的《推銷員之死》曾經令我覺得人生很灰暗,猜想成人世界一點不好玩。
Samuel Beckett的《等待果陀》令我意會到等待之徒勞與希望之渺茫。
香港的劇團曾搬演過Pinter的作品,很遺憾我一直沒能看到。相信他得獎後,劇作重演的機會更多。
當然,Pinter在真實人生裡的演出,亦是令人激賞。
這篇活像舞台對白的得獎反應就很好看:
http://books.guardian.co.uk/nobelprize/story/0,14969,1592185,00.html
October 14,2005
流水帳
多倫多。
中學好友V在加拿大多倫多結婚,很想我去觀禮,說“如果你不能來,將會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十多年的老同學、閨中密友,說話一點也不怕重,就怕我粗心沒把她的心意當真。本來差點去不成,學校註册和選課的事情弄了好幾天,開學周趕在她婚禮前後,教授叮囑首周不能缺課,誤了選課的事責任自負。結果裙拉褲甩的趕上飛機,匆匆留了三兩天就得回來。原來的計劃還要順道去紐約看望朋友,最後也沒去成。
關於多倫多,倒是有些感想。中學時代,許多同學移民,好些朋友去了多倫多。那時候還沉迷寫信,信寄到異國的城市,我便想像他們在那裡生活的情況,在想像裡已經把這個城市想像得透徹。隔了這麽多年,終於也來到他們曾經或現在生活的地方,就想起那些青葱歲月以及那些想像裡編織的他方生活。仿佛隔著時空走在他們的青春軌道上,上課下課,出門寄信。坐在朋友的車子飛馳路上,我忽然有衝動想喊他們的名字,如某某某,想像她在街角巴士站,一臉青澀迷惘地望著前方,想念在遙遠老家的同學們,今天下課後可有留在校園打球?
我時常這樣跟過去的時光打照面。在某個老地方,想像親愛的某某曾經待過這裡。好像那人的餘溫還在,縱使歲月已遠。
漸漸我發覺,其實許多時候,只有我獨自在回頭,張望。
大瀑布。
婚禮後翌日晚上就要乘飛機了,V一個朋友大早來開車帶我們去看大瀑布,說既然都來了,總得去看看這著名景點,還說在加拿大這邊比美國那邊好看。
天陰,水氣很多,V嚷著天氣好時好看得多,還有彩虹甚麽的。我說沒關係,這樣也很好看,就靜默下來專心聽水聲。
遂明白爲甚麽《春光乍泄》裏的梁朝偉不管怎樣都要去看一眼瀑布,許多答案就在流水之中。許多的悲傷。
在婚禮上認識的新朋友C說她去看了阿根廷那個,聽得我萬分嚮往,心也跟著飛遠了。
October 4,2005
我記得……油麻地

記憶的匣子打開了,一時也關不上。
有人問我,文章分類有一欄“我的油麻地”,那是甚麼意思呢?
沒有意思的。對別人是沒有意思的。看清楚,也不過是放了一些發表過的,同時跟其他分類沒甚麼關係的文章。
對我是有一點意思。
貼一篇舊文,兩年前替香港《明報》星期日副刊寫的一篇文章。
記憶中的“油麻地”的“麻”字上有草字頭,但現在好像都寫作“油麻地”了,電腦也打不出草字頭的來。所以我的油麻地,更多是記憶的青草地。
原刊《明報》星期日副刊(2003)
文:陳寧
我的油麻地
總會有些人更早對油麻地動情,更熟悉廟街,更清楚榕樹頭男廁的奧秘,更思念避風塘,更知道掌故,更街坊街里。沒所謂,不論有幾多個千迴百轉的面貌,油麻地都可以擔當得起。
於我,油麻地卻只有一個。那是我的油麻地,是童年,是月經初潮的青春之始,是世界的起點。
就像我那些在屋村長大的朋友,孜孜不倦的憶述他們在公共走廊上奔跑的歲月,為座與座之間,樓層與樓層之間,一點一滴積聚出來的美味童年,而感到滋味無窮。
我的活動座標,則是縱橫交錯的街道:新填地街、上海街、眾坊街、廟街、炮台街、永星里、文明里、彌敦道、佐敦道、窩打老道───這是我的迷宮,我的遊樂場,在那個父母們忙於為口奔馳,卻也很放心讓小孩子口袋裡放點零錢上街買鼓油、買麵包的年代。
我海闊天空,在我雙足可達的範圍內。那時候,我們被告知:車多人多的旺角是危險而深不可測的,尖沙咀可以去但走路委實有點遠,渡海到中環嗎,乘火車入新界嗎,等大人放假帶你去啦。但是生活艱難,大人很少放假。
由是我沒有怎麼離開油麻地,從童年慢慢過渡至少女期,不停發白日夢。但是生活豐盛而燦爛,充滿繽紛的色彩,還有許多聲音和味道。
那些從環境而來、由地標串連起來的生活片段,龐雜而統一,零碎而不混亂。一路追著尋著,這邊一瞥那裡一停,私密的美麗拼圖不知不覺匯組成一幅社區大全景。(我猶疑了一陣,才敢用「社區」這個詞語,因為我總覺得那其實是虛浮而人工的概念。)
在旺角信和還沒興起前,拉著姊姊的裙腳在上海街的「豪生書局」打了無數書釘,看盡那些包括《尼羅河女兒》在內,卻永遠等不到結局的少女漫畫。在眾坊街彌敦道交界,全區萬中無一的「中華書局」,遇見了阿濃和何紫,緊張得雙腿發抖。在普慶戲院,第一次體驗到大銀幕與立體聲帶來的快感,盡管那只是一部動物片。
在廟街,看盡形形式式的人面,買過好些衣服鞋襪,但父親買來的一條石磨藍牛仔褲,因為穿著它參加學校旅行獲得老師稱讚,所以最有印象。那條紅紅綠綠的長街走極都不完,熱鬧沸騰得令人窒息,彷彿下一秒就會有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逛著走著總是心裡卜卜跳。
至於果欄則是髒亂的兒童不宜的,路過油麻地戲院常嗅到一陣尿騷味,後面那條棺材街挺恐怖,避風塘不是遊樂的地方,玉器市場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一個小孩眼中的大街小巷風景,幻化成一個又一個故事。
於是,我不大「黐家」的性格,就這樣逐漸成形,而且根深蒂固。放學後不上街遊蕩,就到公園去,到社區中心去,到圖書館去。公園,是英皇佐治五世公園,有個童軍會甚麼的,可以借書、嬉戲。社區中心,是梁顯利社區中心,我和友伴在那裡打羽毛球,玩康樂棋、象棋、鬥獸棋、波子棋。
圖書館,那個在成長過程中具有標誌性意義的啟蒙地、知識燈塔───油麻地公共圖書館。從兒童部遊走至成人部,我已暗中私訂終生,甘願一輩子當個讀書人。永遠有看不完的書,但全日開放的冷氣,冬暖夏涼,也是我三天兩頭往那裡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