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31,2005

雙城記(十日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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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樹影。












《明報》副刊

欄名:雙城記

撰文:陳寧 

 

        初上法文課時,有一天是討論會,老師問,巴黎跟你們的城市有甚麼不一樣。許多同學說,巴黎人走路太急,總是匆匆忙忙的,不及我們老家的步調悠閒。連來自東京的千惠也是這麼說的。只有我叫嚷,不不,跟香港比起來,巴黎實在是慢得可以。

沒有去過香港的老師很專注地聽我說,在我的城生活如何爭分奪秒,甚麼都要比快,然後很認真地把我對巴黎的「異見」寫在黑板上,對她們法國人來說,巴黎當然不及南部閒適。

        就說科技潮流吧,巴黎尖端科技發展成熟,處處可無線上網,可是仍有很多低科技的空間,年輕人拿著舊款的手機,也不會感到追不上時代。有一家專門買賣二手家電的連鎖店,生意好得很。生活質素不是由一些先進產品界定的,潮流運轉的方程式是不斷循環再用,一代傳一代,不以淘汰為己任。有朋友常打趣說,帶著時款科技玩意來到巴黎,也不會給竊匪盯上,因為偷走了也是得物無所用。

我到一個法國家庭作客,七歲的小男孩拿著心愛玩具來跟我玩,那不過是幾張磁石貼紙,他可以玩很久,看著圖案編織故事,自得其樂。想起在香港的小外甥,滿屋玩具,電腦遊戲玩膩了很快又換新的,我不覺得法國孩子的童年不豐足。

        慢,其實是一種自信。不憂心落後,就不用氣急敗壞追趕,貪新厭舊。

        回家後的一個星期天下午,我在房間翻著書,爸媽在客廳聽著他們的時代曲,時間如陽光掩映,迷迷糊糊間我以為是在巴黎的房子裡。(雙城記之十)(12/0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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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9,2005

雙城記(第九天)

《明報》副刊

欄名:雙城記

撰文:陳寧 

舊址 

到最後,也不過剩下一些熟悉的地圵。

初識一個城市如初識一個情人,想跟他/她一起探索整個宇宙,了解他/她所有的喜好,鉅細無遺的心意。日子久了,漸漸發展出一套相處模式,生活軌跡來來回回,就是一些老地方而已。

        總是泡那幾家咖啡店,走進那幾家書店,橫越那幾條老街道,像一雙穿舊了的鞋子,愈來愈順貼主人的足印。在香港如是,在巴黎亦如是。只是,因若干顯而易見的理由,香港竟愈來愈陌生,而巴黎竟愈顯親切。

        讀沙特的傳記,看他在蒙帕納斯的日常活動,那些舊照片裡的尋常背景,如今仍可按圖索驥尋人尋址。那些背景也沒怎變,人行道、雕像、街燈依舊。頂多是咖啡店裡多了一批慕名而來的觀光客,樓房換了別的住客。巴黎也不偏袒大人物。有朋友在巴黎渡過童年,一直念念不忘,長大後終於有機會帶著妹妹回來尋根,發現從前住的小區居然半點沒變,連街角賣麵包的老先生也老神在在。

        我不無羨慕,我的城總以她快速的陌生化腳步,逐漸遠離我。每一次回來,等於一趟新的自我介紹。如果我繼續不厭其煩訴說我的油麻地、灣仔,我就成了一個懷舊的人。

        在巴黎,值得念記的是初始的相遇,沒有經過歲月的加冕入不了流,在since 1880面前,since1980是沒有意義的。怎麼像香港,一股勁兒追趕前面的標杆,towards一個遠方的年份,把過去狠狠拋在背後,容不得半點不捨。(雙城記之九)(11/0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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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8,2005

雙城記(Disneyland)

《明報》副刊

欄名:雙城記

撰文:陳寧 

迪士尼與星巴克 

        其實我不太習慣,鋪天蓋地的迪士尼,好像那真是值得我們期待的烏托邦,所有人都有義務興奮。只怪城市太小,一件旅遊項目就叫全城瘋狂。不是要澆冷水,只是不覺得有需要把城市的命運跟一個遊樂園綑縛在一起,義無反顧似的,甚且到了被牽著走的地步。

        不是人人都愛迪士尼的。眾所周知,巴黎人就不愛。巴黎迪士尼開業後老賠錢早不是新聞,這不全因為法國人對美國普及文化的排斥,還因為迪士尼本身沒能讓歐洲客瘋狂,巴黎迪士尼經營不善是果,不是因。歐洲人的玩樂選擇太多,滑雪爬山踏浪,古堡古教堂建築處處可見,還需要痴迷一個假的童話世界嗎?已易主的巴黎迪士尼,調整定位為周末消閒去處及情侶拍拖點,沒有人會為了迪士尼而去巴黎,有天迪士尼沒落了,也不會影響巴黎的觀光事業。迪士尼僅是眾多投資者之一,並非天下的主人,犯不著爭相向它獻媚。

        接收異文化的時候,多一點矜持,能否換來多一點尊重,或是,本地文化特色伸張的空間?比如星巴克。巴黎左岸奧迪昂的十字路口有一家,有次跟法國朋友經過,他忽然說,「啊,原來這裡有一家,一直沒留意。」很含蓄的門面,不太「星巴克」,驟看以為是一家老巴黎咖啡店。

麥當奴的速食文化侵佔法國餐飲業是沒辦法的事,但星巴克挑戰的是法國核心的慢食文化,必得分外虛心,好讓那些受夠了巴黎咖啡店狹小空間的法國人,也樂於換換環境坐在舒服的沙發上,呷一杯美式咖啡。(雙城記之八)(10/0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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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7,2005

雙城記(到公園去)

《明報》副刊

欄名:雙城記

撰文:陳寧


公園


       
怎樣的城市就有怎樣的公園,所以巴黎有盧森堡公園,香港有維多利亞公園。

說實在,不計公園的布局與空間設計的美感,兩公園相似之處還蠻多的。位處市中心,作為休憩園地,該有的花草樹木與玩樂設施都齊備,早上有晨跑的人,午膳時分有鄰近的上班一族與學生帶著三明治和飲料來聊天曬太陽,傍晚,日頭沒那麼毒了,又有母親或父親帶著孩子來散步。

        然而,盧森堡公園還有許多雕像,林蔭下常見文學家的身影,像寫《紅與黑》的小說家司湯達和詩人波特萊爾。這多出來的東西,說明了一切。

        或者會有人辯說,香港百年歷史,產生不了大文豪,想立像紀念也無從。這麼說小思一定反對的,看她寫的香港文學之旅總該發現不少線索,當代文壇熱烈追捧的祖師奶奶張愛玲在香港勾留過的日子算不算?       

巴黎樂於用文學家、藝術家的名字命名街道、為他們立像立碑,十分慷慨而隨意。詩人但丁是意大利人,跟巴黎沒甚麼關係,但巴黎用一條街道來向他致敬。繁忙街角有巴爾札克冷眼看著來往的路人。曾經住過作家的樓房門前總掛著一匾牌額,寫著「誰甚麼時候曾居於此」。不起眼,低調含蓄,就好像這些東西只是空氣裡的必然成分。

        香港炫耀的是商業成就,物質貢獻,或政治勢力。所以香港是商業城市,巴黎是文化城市。巴黎不一定要學習香港的功利,但香港最好多參考人家的文化胸襟與視野。(雙城記之七)(09/0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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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5,2005

雙城記(還有電影)

《明報》副刊

欄名:雙城記

撰文:陳寧 

影迷樂園 

        在巴黎,做一個影迷是最幸福的事。有心友人轉來林奕華跟邁克對談的片段,其實是個巴黎通卻自稱只是長期遊客的邁克津津樂道在巴黎看戲的享受,我等文字觀眾,只有猛力點頭附和。

        幸福是甚麼?幸福是一年到晚,可以若無其事氣定神閒走進一家電影院看杜魯福影展,從《四百擊》看至《最後一班地車》。同樣的深情並不限於杜魯福,走遠一點,另一家長期放映帕索里尼,還有小津、高達、布烈遜、安哲羅普洛斯。這家映完,又輪到另一家接力,總之在香港望穿秋水的珍稀菜式,在影迷樂園是平常不過的家常便飯。

        幸福是有月票。每月付一百多元港幣(不過是少喝幾杯黑咖啡)可以看個飽,藝術院線和商業院線各守本份,誰也沒有看不起誰。更不用說各種巧立名堂的觀影節慶如春天影展、夏日嘉年華、露天戲院了。這樣的廉價奢華,簡直是硬生生把人訓練成影痴。

        說是本末倒置也可以,有時候純然為了電影院才入場。為了某個多年不散的老舊氛圍,褪色的壁畫、軟座椅,或是同場的觀眾:父親帶著幾個孩子來看《四百擊》裡的老巴黎與孤獨男孩、老戀人在小津的光影裡緊緊牽著手、全場站立為一部法斯賓達鼓掌十分鐘、安靜地把最後一個工作人員的名字看完。

不造作,不必煞有介事,大家心照。觀影是神聖的,無非是黑暗之中,還有些執著的人絮絮不休地訴說生命是怎麼一回事。(雙城記之六)(08/0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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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3,2005

雙城記(第五天了……)

petitecafe















 







《明報》副刊

欄名:雙城記

撰文:陳寧

V記與金記

        拉丁區有一家小咖啡店,是我常去發呆的地方。巴黎到處都是炫目迷人的咖啡店,這家小店(姑且稱作V記吧)卻讓我特別留戀,才推門進去,已經捨不得待會兒的離開。

年輪是久的,說不稱有多少年了,牆上還掛著上世紀初穆夏創作的一批海報畫,每張椅子和桌子都留著磨損的痕跡,地上的彩色碎階磚、有點褪漆的木窗和唱著歲月之歌。一代又一代巴黎大學生,在這裡喋喋不休地揮霍青春,啖著一道道法式糕點,抽掉一包包香煙。

        來多了,坐久了,漸漸感應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氣味。有天忽然記起,灣仔的一家小茶餐廳(姑且喚作金記吧)。下午,待午膳人潮散去以後,走進去喝一杯奶茶,吃一件小糕點例如菠蘿包,跟相熟的店員寒暄兩句,偷聽鄰桌的是非,浮光掠影的點滴便是生活的底色。

跟法國朋友說起金記而至港式茶餐廳,很難讓他們明白箇中深情,我就說,有點像你們的咖啡店,像V記。過後覺得還不夠準確,好像兩邊都辜負了。

場所的功能是接近的,同樣紮根於庶民生活,當然會有高級咖啡店和富豪茶餐廳,但它們最終的歷史任務卻是在街頭巷尾,傳頌民間傳奇。不同的東西叫氣質,或者可以是,節奏。硬要對比,咖啡店是慢的、個人的、不合群的,茶餐廳是快的、群眾的、搭檯的。

前者的空間,可讓海明威沉思、寫作、發呆。後者是把夢遊者拉回現實,跟一群不相干的人同桌默然吃完一碟飯。(雙城記之五)(05/0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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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2,2005

雙城記(待續)

再來兩篇。

* * * * *

《明報》副刊

欄名:雙城記

撰文:陳寧

地鐵

        乘東鐵在尖東轉地鐵,那一段路總讓我想起巴黎地鐵的夏特勒站,像迷宮一樣的中轉站,為了換乘另一條線的列車,必須走很多彎路,上下無數階梯。

        巴黎地鐵網雖如天羅地網,但如非必要,我多愛走路。原因之一固然是,巴黎街道對行人之友善無話可說,左右岸來回踱步並不是甚麼登天難事,只要腳力夠,大半個巴黎就在足下。更重要是,除新建成的十四號線外,巴黎地鐵實在又髒又臭,且空氣混濁,車程超過十五鐘即令我胸口作悶,不適感隨車速加強。夏天搭乘,更是苦中之苦。這時候,就最懷念老家地鐵的光潔明亮。

        因此,每遇法國朋友詢問巴黎生活體驗感想,我便拿這事來「獻寶」,趁機吐吐苦水,有一次,一個當外交官的友人聽罷,笑著說:「你得原諒我們,因為那是一百年的系統。」外交口吻包裝的笑話,可不能當笑話一笑置之。

只因從前走得太快了,如今的不善是值得原諒的。這就是理由,第一世界專用的。一百年前,你還在拉人力車,人家已經搭地鐵了。細心想想,背後的邏輯其實有點危險,一百年前的進步是一回事,一百年後的破敗是另一回事,對前者的虛榮卻讓後者變得理直氣壯。怎麼說,多少帶著殘餘的帝國優越感,就算後勁如何不繼,總有辯護的藉口。於是,一百年的大眾運輸系統理應殘舊,而一百年的官僚制度嚴重僵化,也是可以諒解的事。你不明白,是因為你不夠慈悲。(雙城記之三) (03/08/2005)




* * * * *
《明報》副刊 
欄名:雙城記
撰文:陳寧

狗、人與公廁

好的,巴黎地鐵髒臭,我可以原諒是百年系統來不及翻新,但是我實在不能原諒,好好一個花都,怎麼遍地狗屎。十年前初訪驚鴻一瞥,還沒見過多少世面亦不禁掩鼻嘆息,反正身份是遊客大可眼不見為乾淨,但現在算是長期住客,走出家門,滿目仍是黃金陷阱,除了依舊不解,還真有切膚之痛。

只能說,巴黎人愛狗如命。有朋友仔細觀察人狗互動後,得結論:法國的狗較亞洲的狗有人性,因為法國人不把狗當寵物來養,他們把牠當人。

因此,可以帶著狗去做甚至乎帶著小孩也不一定會做的事,比如到超市購物、乘地鐵、到咖啡店會友、往時裝店買衣服、出門散步。狗像人一樣,自由自在。包括隨地大小便。人在公共場合處理個人衛生事務應該感到羞愧,但狗沒有,狗的主人也沒有。
        有時走在路上,看見狗在街道中央忙於留下證據,我就馬上擰頭望向牽狗的主人,希望給對方一個驚嘆號,可是對方不是在打電話便是在看櫥窗,根本懶理路人目光。

        我跟法國朋友說,換了在香港,狗主人帶狗出街散步,多懂得帶幾份報紙替狗處理糞便,有法例規範,自有公德心。朋友覺得不可思議,聳聳肩應和過去。
        也是的,他們連人當街大小便也管不了,又怎麼管得了動物的自然生理活動呢。巴黎計劃設置免費公廁方便大眾,市長力陳利害:如果不這樣做,巴黎市就會變成一個大公廁了。這是最恐怖的預言了,卻是肺腑之言。(雙城記之四)(04/0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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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1,2005

雙城記

Victoria habour
香港中環海旁。誰把海還給我…














說了要十日談的,就斷
---續的貼出來。八月初刊於香港《明報》副刊「世紀版」。有好一陣子沒寫這類500字上下的短文,篇幅小,就寫些細眉細眼的小節,對照兩個城市。

先貼兩篇。熱、靜。

* * * ***

《明報》

欄名:雙城記

撰文:陳寧

炎夏

此城是香港,彼城是巴黎。

飛行十多小時回港探親,出版界友人林君說:這麼熱的天氣不留在巴黎,回來做甚麼。是啊,香港真熱。每天帶一瓶水出門像遠足,汗流得多,一下子就喝光了。可是,巴黎的夏天也不賴,熱起來不輸於亞熱帶地區。

兩年前的一場熱災,巴黎人提起來仍猶有餘悸。而剛過去的冬天冷得分外離奇,到了三、四月之交還狠狠下了一場大雪,大家便都預感今夏並不好過。巴黎本來是怕冷不怕熱的,只要家裡暖氣弄妥就大可安枕無憂,沒想到也有熱死人的時候。經了一事總得學聰明一點,巴黎人已懂得未暑綢繆,先為家中添置電風扇,驅驅暑風甚管用。

幸然,巴黎內熱外冷。沒有冷氣,熱浪來的時候,屋內多嫌鬱悶,可是走到街外,有的是樹影。這樣就好。夏日蒸騰,家裡獃不下去,咖啡店呆不久,我在街上蹓躂,總能在樹下偷生,借著點點樹影,晃蕩晃蕩著就到了塞納河邊。因樓房不高,時常且有涼風,日子過得輕快多了。

這麼說來,香港就內冷外熱得明顯精神分裂。在赤道與極地之間,沒有可以妥協的中間道。雖說長於斯,本該從小練就得生存的本領,但每走在鬧市柏油道上,仍覺得像橫渡沙漠,眼前的摩天大廈不過是海市蜃樓。

所以回來後看到報上說,市區要種樹,有人大聲嫌貴。這真是慣性的短視,請問,冷氣費不貴嗎?我寧願要一片綠葉。不必事後才長智慧的——前人不種樹,後人何止不能乘涼,還會很淒涼。(雙城記之一)(01/08/2005)




* * * * * * *

《明報》

欄名:雙城記

撰文:陳寧

靜靜的書展

逛香港書展有如趁墟,熱鬧是熱鬧了,但總是收穫不大。好書沒多少,人卻擠得水洩不通。這樣的大賣場文化已成定局,不是一朝一夕改得了。真正愛書人不會等到書展才來湊興,何況今天的書展早已變成倉底貨促銷加明星簽名會,滿場盡是吵耳的噪音。

巴黎書展很不一樣,最大驚喜,是它的「靜」。同樣是出版界年度大事,入場人數同樣踴躍,但氣氛冷靜得多。這是一個本土銷售量達四億冊的書市,其滋養出來的閱讀文化,不是急功近利的片刻激情,而是細水長流的感情,寧靜致遠。

既然是書展,各大小書商便像農夫一樣展覽著豐美的收成,甚麼配角都多餘,書才是主角。既然不是大賣場,任何促銷、折扣便都欠奉,來逛書展的人也不貪圖這個,反能靜下心享受書的盛宴。

倒是我給港式書展的促銷文化餵養久了,起初不諳鄉情,挑到了心愛的書,見書價不便宜,先問是否有折扣。看檔的女孩瞪大眼看我,大概不好意思澆冷水,只微微一笑,「向來是沒有的,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特別的折扣價。」輪到我不好意思了。

簽名會也是有的,但從來不是主菜,不張揚。讀者剛好遇上心儀作家算是意外驚喜,毋須尖叫,頂多乖乖排隊索簽名。排隊的人多了,就有人拿來鐵欄把人龍隔開,秩序不變,也不影響其他看書買書的人。

這就像我喜愛的法國文學書籍,伽里瑪文學出版社的封面與版式,素淨的,不花巧,書即是書,讓人安心。(雙城記之二) (02/0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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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7,2005

其後

巴黎。
回來,只有房子在守候我。空空的,冷冷的,就像此時的巴黎街道。八月天,巴黎人都跑去渡假了。大清晨,拖著行李從車站走回家,還沒有哪家店開門,只有樓下超市門前的流浪漢(怎麼換了另一人,原來哪個跑去渡假了?)對著我喊:怎麼在這個鬼時間回來?

匆匆把行李放好便到樓下買麵包弄點吃的,四野無人無店,我才知道老流浪漢的話裡有話,這天是公眾假期,連麵包店也不開門。

還好有朋友。M來陪我走了幾條街找吃的,她竟也不知道今夕何夕。S算準我回來的時間,急急打電話來找我去她家吃飯,很令人感動。

香港。

還是有很多事沒來得及做,很多人沒來得及見。時常互相錯過。

不斷喝奶茶,吃菠蘿包,餵飼鄉愁。看老爸老媽,很捨不得他們一天一天老去,我是否該停止飛行,停在他們身邊,陪伴他們老去?

廣州。

到廣州訪友,跟舊朋友聚舊,跟新朋友相見歡。拿到了一些樣書,得感謝海萍和小茶的幫忙。

一年沒見,H終於懂得笑了。這是最好的事。

剛好BL也在廣州,遂亦見上了,只欠了另一個魔羯座的T

深圳發展愈來愈快,火車站前廣場大有改善。

台北。

這城市我喜歡。感謝好友牽線,終於見了仰慕已久的老詩人,到現在仍興奮不已。
只可惜來去匆匆,仍有很多事沒來得及做,很多人沒來得及見。

不過,這種嗟嘆也只是單向的一廂情願的。不見得人家的日常生活少了我這過客就會失色。

身份。

有趣的話題。在香港書展遇上廣州來的編輯好友L,她向我介紹一個香港主編Y,說了一些客套話。我當然知道Y,但他不知道我在大陸的筆名,說以為那個塵翎要不是大陸作者,要不是台灣作者,沒想到是香港人,且是傳媒同業。

(其實很多香港朋友並不知道我另以筆名在內地寫字。有些好心朋友很著緊,覺得我應該更好地宣傳自己。我不懂怎麼做,也做不來。沒所謂吧,我寫故我在。)

L說她最初也以為我是台灣作者,因為有一陣子我住在台北,而文字少見港式語言。

(可能台灣書看多了?其實我也會用港式語言寫東西,視乎題材和內容需要吧。)
另一香港友人林君也跟我說,我不太像典型香港人,說話用字甚麼挺文縐縐

(他有所不知,這是我跟他談的話題有關,但是真的,近年長期在海外,使用中文的機會總是書寫的時候,多少對口語表達方式有點影響。)

從幼稚園到大學的二十年港式教育沒能把我調養成典型香港人,不知是香港教育制度的失敗,還是我的運氣(絕對不是我的錯)
沒關係,總之我寫的是中文就是了。

先貼一篇去年七月寫的文章,算是呼應了2003年那篇<六月下雨七月炎熱>,細心的大陸讀者應該知道文中的敏感處,因一些顯而易見的理由,不便大剌剌說明。

順便一提,<六月下雨七月炎熱>初刊於《書城》時,篇名並不叫這,後來整理書稿準備出版時我才把它改過來,再給負責編輯選來當了書名(這事在早期的網誌裡有寫)

又及,這次回香港,在《明報》副刊寫了一個小欄雙城記,會在這幾天把暑期作業貼上來。我的十日談。




* * * * *

《書城》2004年8月號

城市:香港

撰文:塵翎

七月的熱浪

        聽說今年七月是最熱的七月。是甚麼基礎上的「最」?說的不過是開埠以來的一百多年歷史,以天文台的記錄算「最」。七月在香港,不,應該不只是香港,到處都熱得不成樣子,熱得「反常」。近期好萊塢劇情片《明日之後》(The Day After Tomorrow)票房大熱,多少造就了一波溫室效應-全球暖化-末日論浪潮。今年的熱,便好像也熱到心頭上去。在香港,不用言明也曉得甚麼回事。回歸祖國七年,如果說香港人對氣候變得更敏感,那是因為他們跟氣候打交道的機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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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ningville at 16:43回應(9)引用(0)旅人絮語

August 10,2005

Adieu, Ibrahim Ferrer

就算沒看過Wim Wenders的《Buena Vista Social Club(港譯樂滿夏灣拿”),也該會喜歡他的音樂。

早幾天知道他過世了,總想著坐下來寫一點甚麼,結果也是給諸多雜事纏絆,很難靜下心來。去年搬家到巴黎,不管行李超重,還是照樣塞了一堆常聽的唱片,其中有這些古巴樂人的音樂。

我時常想,如果我是一個音樂人,多好。這是我的偏見吧,總覺得寫字的人臉容大多不快樂,不像玩音樂的人那麼從容、豁達。我喜歡看見這些人,給他們音樂,他們就可以很快樂。

 

沒能寫甚麼,貼一篇舊文,應該是2003年,發在《書城》的。兩度錯失了他,讓我一直耿耿於懷。Ibrahim Ferrer,謝謝你給我的快樂時光。有一天,我一定會去夏灣拿的。

* * * * *

關於錯失與意外得著

 

    自問有點小心眼,認定了的事情,鎖定了的方位,總是很難改變。可是世事往往以出人意表的方式運行,愈是死心塌地愈是鍥而不捨追隨,愈是容易錯失,有時候明明是目標在望,就在前面不遠處,卻眼睜睜看著它在指間溜走,又或者千辛萬苦費煞心神,到頭來發現它已悄悄在身邊擦肩而過。這個“它”,適用於所有我鍾愛的人,情,事,物。

    人生太匆匆,生命裡無關痛癢的雜事太多,時間不夠,金錢不夠,精神也不夠,分身不暇。由是,錯過的總嫌太多,還來不及懊惱就已經悔疚得要死。

    這個月,我又眼白白看著自己鍾愛的東西,在指間溜走。再度錯失了古巴老樂手的演唱會,這次是Ibrahim Ferrer。

    還是再稍稍提及德國導演Wim Wenders那部紀錄片《Buena Vista Social Club》吧,片中那群彈彈唱唱的古巴老音樂人,多麼令人著迷。他們的生命力與熱情,不因已步入晚年而失色,只要有音樂,仍然能夠又彈又唱又跳,為愛情而歌。年輕樂迷看著聽著跳著,除了感動還是感動。

    2001年2月的情人節,這群老樂手曾經來過香港演出。他們最年輕的也已七十歲以上了,也即是說,樂迷可現場欣賞他們風采的機會已所剩無幾。我害怕錯失,第一時間訂了票,每天倒數著等待熱情的古巴音樂夜來臨。結果,託朋友訂的票陰差陽錯沒有著落。最終不得其門而入,錯過了。以後每次遇上那位粗心友人,我都有上前捏死他的衝動,不太能理性對待。

    這憾事至今仍揮之不去,可想而知後遺症甚大。一直記掛至今年,忽聞Ibrahim Ferrer會來亞洲巡迴演出,到韓國、台灣、香港和日本。正值我旅居台北,早早下定決心這次最後機會萬萬不能錯過,全程親自訂票,取票,不假外求,保證萬無一失。

    別怪我慌張,只因時間確實不等人。七月的時候,老樂手Compay Segundo去世了,九十五歲。那些古巴老人,一個個凋零。但是在夏灣拿浪花滾滾的海邊,他們生就豁達的靈魂,像老Compay有句名言:“生命的花朵會降臨到每個人的身上。我的在九十歲之後才到來。”

    我但願能夠像他那樣豁達。如此我就可以放手,不再執著,不再小心眼。也不再因錯失而悔疚。

    十月七日,我買好票等著彌補兩年前的失落的那天,七十六歲的Ibrahim結果因病取消了台北之行。我不想說冥冥中有天意這樣的濫調,但是確實有的人生戲碼會不斷重覆,不圓滿的就永遠不會圓滿。偏偏,Ibrahim卻如期到了香港,我在香港的好友發電郵來講述他在港演出的情況,有報社同事還採訪了他云云,教我無言以對。如果我在香港,說不定我就不會兩度錯失了。而偏偏,這時候我在台北。

    因為在台北,我還錯失了我沒有想過原來會有機會遇上的:Rolling Stones,Prince,Charlotte Church,Santana……這些人在香港參加十月至十一月初舉行的維港巨星匯活動。我還有甚麼可說呢?是我在兩個城市之間的移動,使人和事出現令人懊惱的錯置?移動愈是頻密愈是急速,錯置與擦肩而過也愈是常態?

    人在路上,只能讓景物在身邊快速掠過。而路一直走下去走下去,給遺留在後面在過去的景物也愈來愈多,除非掉頭走。然而,即便依原路回頭,最後也只會得到物不是而人亦非的感慨。

    或許,上路,便得接受景物快速變換,停下時,就盡量抓緊眼前的風景,得多少算多少。

    想到這裡,我學習徐徐吁出一口氣,鬆開拳頭。周末黃昏,散步到台北大安森林公園參加流浪之歌音樂節,竟有意外驚喜,遇上來自日本沖繩島的民謠大師平安隆,他彈著傳統的三絃琴,以真誠的嗓音唱出民間的歌韻。他用破碎的簡單英語向觀眾說這裡的親切感讓他想起沖繩老家:“I am very happy,same sun,same star,same tree,same face.”正是天空處處一模樣,快樂此中尋,非常動人。我好像又懂得了一點。帶著音樂去流浪,路上又怎會寂寞。

    其實我也不是不明白,路上每人每事每物都珍貴特殊,計較沒有意思,我錯失了甚麼,不若我意外獲得了甚麼來得實在。因為此時此刻,惟有眼前風景與身邊人。


Posted by ningville at 19:06回應(2)引用(0)我的油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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